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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纪栩是个天才 ...

  •   “哎哎,哥哥!别啊!别退课!” 姚跃见夏语凉这回眼神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语气里更是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是真动了真怒,顿时慌得手脚都有些发凉。他顾不上面子,急切地倾身向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你、你要是真把课退了,那你的生活费怎么办?岂不是又没着落了?那怎么行啊!”

      “姚跃,” 夏语凉看着眼前这张写满真切焦急、甚至忘了自己正“罪责在身”的脸,心头那团冷硬的怒意和失望,像是被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戳了一下,泄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软意。这小子……都这种时候了,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竟然还是担心他的生活费有没有着落。这毫不作伪的关切,让夏语凉原本绷得死紧的严肃表情险些裂开一道缝,差点没当场失笑。他得用力抿住嘴唇,才能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弧度。

      他稍稍移开视线,整理了一下情绪,才重新看向姚跃,语气放缓了些,却依然带着成年人的笃定和淡淡的疏离:“姚跃,我已经是成年人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提醒对方,也像是在告诉自己,“就算这份收入没有了,我总还有别的办法,别的路可以走。总不至于……活不下去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有对自己境遇的了然,也有对姚跃这种孩子气担忧的无奈。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摊开的、字迹工整却并非出自姚跃之手的试卷上,纸张上那些精心挑选的题目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无声翻涌,酸涩、失落、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姚跃,你可能想象不到……” 夏语凉的声音放得很轻,不像责备,更像是一种沉入回忆的自语,“我出这些题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我会反复琢磨,这道题是不是太偏了,那道题会不会刚好卡在你的思维盲区上,换一种解法你是不是更容易理解……我花了那么多时间,一遍遍地筛选、组合,甚至去模拟你可能会在哪个步骤卡住。”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纸面,仿佛能触摸到那些倾注其上的期许。

      “我有多希望,你能真正地把每一道题都吃透,把每一个拦路虎一样的知识点都变成你武器库里的装备。然后,顺顺利利地,迈过那道门槛,考进我曾待过的校园。” 他抬起眼,看向姚跃,眼底深处涌动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真诚,“虽然现在,站在这里,我是收钱授课的老师。可我永远记得,在我最难、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是你向我伸了手。所以,姚跃,我比任何人都更不想辜负你当初那份心意。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看到你成功,看到你因为解出一道难题眼睛发亮,看到你一步一步走到你想去的地方。那样的话,我大概……会比谁都高兴。”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压下去,声音也随之低了下来,带着一种钝重的疲惫和清晰的痛心:“可你今天这样做,真的让我很失望。姚跃,你这不仅仅是在糊弄我,你这是在……害你自己啊。”

      “失望”两个字,从夏语凉口中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姚跃的心上。他猛地抬起头,撞进夏语凉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里,那里面的难过和疏离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责骂都更让他慌乱无措。他不要夏语凉这样看他,他不要被夏语凉讨厌。

      “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姚跃急急地开口,声音有些发哽,那份强撑的、混不吝的姿态彻底崩塌,露出了底下属于少年的慌张和笨拙的歉意,“我这样做……不是故意想骗你,也不是不珍惜……我就是……就是怕……” 他咬了咬牙,像是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委屈和一丝卑微的惶恐,“怕哥哥嫌我笨,觉得我怎么教都教不会,然后……然后就不想教我了。”

      “怎么会呢?” 夏语凉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一丝终于明了缘由的释然。“姚跃,我是你的老师啊。”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把你教会,让你进步,是我的责任,也是我来这里的意义。我怎么会因为学生学得慢一点、暂时没掌握好,就嫌弃他笨,甚至不想教了呢?” 说着,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点调侃的弧度,“我记得,昨天好像还有某个人,信誓旦旦地在我面前夸口,说自己聪明绝顶,什么东西一学就会——怎么,才过了一夜,就对自己没信心,开始打退堂鼓了?”

      “才没有!” 姚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挺直背脊反驳,脸颊却微微泛红。夏语凉那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眼神,让他方才那点隐秘的、害怕被抛弃的惶恐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羞窘和急于证明自己的急切。他追问道:“那……那哥哥,我现在该做什么?我、我重新学!我一定好好学!”

      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不再闪躲的光芒,夏语凉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些。他沉吟片刻。按照原本的教学计划,今天应该开始讲解第二章的新内容了。可眼下,连姚跃对第一章的基础掌握到了何种程度都成了未知数,贸然推进无异于空中楼阁。

      “嗯……” 夏语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思忖着。让姚跃把这份“枪手”代劳的作业带回家,自己重新做一遍,再交上来批改,理论上更节省课堂时间。可看着姚跃此刻虽然认错积极,但眉宇间依然残留着对学习的本能抗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夏语凉改变了主意。

      与其把他推回那个可能滋生懒惰和敷衍的环境,不如就在这里,在自己眼皮底下,从头开始。虽然效率或许低一些,但至少能确保他每一步都踩实。

      “这样吧,” 夏语凉从旁边拿过一张崭新的空白草稿纸,连同那份答案完美的试卷一起,推到姚跃面前,“你现在,就把昨天的作业,从头到尾,自己独立地再做一遍。”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施加压力,只是陈述一个决定。

      “不用急,我们有的是时间。一道题一道题来,碰到卡住的地方就标记出来,哪怕完全没思路也没关系。我要看的,不是最终那个正确的答案,而是你真实的思考过程,你遇到困难时的反应。”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像是安抚,“我们一步一步来,不着急。”

      “好,我现在就做。”

      姚跃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往日的拖沓和讨价还价。他像是急于弥补过错,又像是被夏语凉刚才那番话里的重量所震慑,立刻抓过笔,铺开草稿纸,埋头开始演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专注、更急促。那副前所未有的认真模样,让一旁的夏语凉看在眼里,心头那团郁结的闷气终于散开了些,暗自松了口气。他想,这小子,总算是听进去,明白他的苦心了。

      然而,姚跃其实并未全然明白。他甚至对夏语凉为何要因为一次作业的“取巧”而发那么大的火,感到些许懵懂和不解——不就是一次作业没自己做吗?以后都好好做不就行了?何必说得那么严重,甚至要“另请高明”?或许是因为夏语凉总比他年长几岁,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平时待他也总是温和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对待“孩子”的包容与淡淡疏离。可刚才那一刻,夏语凉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和那些关于“出题时心情”、“希望你能成功”的话语,却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穿透了他惯常漫不经心的外壳,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让他感受到,有人在他身上倾注了如此具体的期待与心血。

      以前,“考上大学”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模糊的、属于父母和老师的期望,甚至带点被迫的意味。他从不认为自己擅长此道,也未曾真正将其纳入自己的人生规划。可此刻,看着夏语凉沉静却难掩疲惫的侧脸,一个清晰的念头撞进心里:他想试一试。不为别的,就为不辜负这份沉甸甸的、来自“哥哥”的用心。

      房间另一头,纪栩始终维持着伏案书写的姿势,仿佛将全部心神都隔绝在了面前的试卷里,对这边的风波充耳不闻。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笔杆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以至于写下的数字都带上了歪斜的笔画。他死死咬住下唇,柔软的唇肉被牙齿深深嵌入,很快便留下了一排清晰泛白的齿痕,疼痛感尖锐却清醒。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底汹涌的、几乎要决堤的情绪。那些话,他全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细密的针,扎在他最敏感的心尖上。夏老师对姚跃哥哥的期望,那份深藏的关切与不愿辜负的心意,还有那句“害你自己”的痛心疾首……都让他胸口闷得发疼。

      一种混杂着酸楚、愧疚和难以言喻的恐慌,在他瘦小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是他……是他帮姚跃哥哥写了那些题。他以为自己是在帮忙,是在让姚跃哥哥免于被责难,却没想到,这恰恰是推了姚跃哥哥一把,让他跌进了更深的、让夏老师失望的境地。

      如果……如果夏老师知道了是他……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他只能更用力地咬住嘴唇,用这自虐般的疼痛,来压制住眼眶里疯狂打转的、滚烫的湿意,和喉咙口那一声几欲冲出的哽咽。

      怪不得……怪不得小跃哥哥昨天那么轻易就松了口,答应了自己近乎任性的补习要求。要知道在以前,他想跟在姚跃身边,哪怕是并排走一段路,都需要小心翼翼地试探,费尽心思地寻找理由,才能换来对方一个不耐烦的、勉为其难的点头。现在的姚跃哥哥,最讨厌他像块撕不掉的膏药,像个甩不脱的小尾巴。可就在昨天,当姚跃带着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却终究点了头时,他心里还偷偷地、隐秘地雀跃过,以为是自己难得的坚持和小心翼翼提出的条件(不告诉阿姨、自己付钱)起了作用,以为自己终于又朝着那个熟悉的、温暖的背影,靠近了那么微小却珍贵的一步。

      原来……真相竟是这样。

      不是为了他,甚至也不是出于对补习本身的认同。

      一切,都只是为了夏老师。

      为了能有更多、更“正当”的时间和夏老师待在一起。

      这个认知像一条冰冷的、带着倒刺的荆棘,猛地缠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刺得他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细密的疼。他不敢再深想下去,仿佛那荆棘的尽头连着更黑暗的深渊。他只能拼命地、近乎麻木地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昨天电话里,夏老师不是还提到过一个人吗?那个让小跃哥哥耿耿于怀、甚至带着酸意的“那个人”。夏老师……应该是有喜欢的人了吧?所以……所以小跃哥哥不会的,他不会去做那种夺人所爱的事情。而且,而且夏老师对小跃哥哥,看起来也只是像对待一个调皮的弟弟,是师长对学生的关心,是哥哥对弟弟的管教……

      对的,一定是这样。

      他必须相信是这样。

      “喂,姚跃。” 夏语凉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沉重的寂静,也打断了纪栩脑海中混乱的自我说服。夏语凉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那份混杂着好奇与求证的心思。他手里捏着那份“完美”的试卷,刚才趁着姚跃埋头重做的功夫,他又将上面的解题步骤与标准答案逐字逐句核对了一遍,结果让他更加难以置信——不仅仅是答案正确,连一些非必要的、但能体现解题者清晰思路的中间步骤都分毫不差,简直像照着标准答案誊抄下来的一样。

      他抬眼看向正皱着眉、咬着笔杆、与题目苦战的姚跃,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却掩不住其中的探询:“这份卷子……到底是谁帮你写的?是纪栩吗?”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可能性,“还是说,你们直接从网上搜了标准答案,原封不动抄下来的?”

      听到夏语凉如此直白地点出“纪栩”的名字,姚跃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夏语凉一眼,那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被戳破的短暂慌乱,也有某种下意识想要遮掩的本能。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对着草稿纸上的题目,仿佛那才是他此刻唯一需要关注的世界。

      一旁的纪栩,背脊似乎更僵硬了些,握着笔的手指指节用力到泛白,但他依旧维持着埋首书写的姿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彻底隐形。

      夏语凉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那面镜子早已澄明透亮。不说也罢,答案已在不言中。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距离给纪栩规定的一小时时限所剩无几。他索性站起身,准备过去看看那孩子做得如何了,也正好借机打破这略显诡异的沉默。

      然而,他刚一起身,姚跃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角,力道不轻。

      “你……你别去问小纪子!” 姚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急切的阻拦意味,“是我!是我硬逼着他帮我做的!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那胆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吓唬他,他敢碰我的作业吗?” 他语速飞快,生怕夏语凉不信,说完又立刻想起另一重威胁,赶紧补充,语气里带着点哀求,“还有!你千万别让我妈知道!要是我妈知道他又‘帮’我做这种事,回头又该念叨我半天了!烦都烦死了!”

      在踏进这扇门之前,夏语凉一直以为姚跃对纪栩是十足的厌烦和疏离。可此刻,听着姚跃这番急于撇清纪栩责任、甚至不惜将过错全揽到自己身上的辩白,虽然漏洞百出,用词也依旧带着惯有的别扭和不耐烦,但那股下意识想要保护对方的意图,却让夏语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停下脚步,转回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仍拽着他衣角的姚跃,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那些蹩脚的掩饰:“所以,姚跃,” 他慢条斯理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和审视,“你刚才这么着急,到底是担心我责怪纪栩,骂他,让他难过……还是仅仅,怕你妈妈知道后,唠叨你?”

      “开玩笑!谁、谁担心他啊!” 姚跃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松开手,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眼神游移不定,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欲盖弥彰的虚张声势,“你是不知道这家伙!动不动就掉眼泪,哭起来没完没了,看着就烦!我脑袋都要炸了!”

      “哦~” 夏语凉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他看着姚跃那副明明在意却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又想起纪栩那怯生生、只会默默承受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淡淡的惋惜。这么乖、这么软的一个孩子,跟着姚跃这个脾气又臭又硬、还死不承认关心的家伙,岂不是天天受气?太不值当了。他认识的林彦南,虽然性格也有些冷,但至少沉稳体贴,懂得照顾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夏语凉顺着话头,像是随口一问:“哎,对了,纪栩他……今年多大了?”

      “十二岁。” 姚跃闷闷地答道,似乎还沉浸在被看穿的羞恼中,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比我小四岁。”

      “十二岁?!”

      夏语凉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他一直对自己的数学能力和教学眼光颇有几分自信,可此刻,面对“十二岁”这个数字,以及联想到纪栩笔下那份与标准答案严丝合缝、逻辑清晰缜密的高中试卷,他那点自信瞬间被一种近乎眩晕的冲击感所取代。“他十二岁……就能把这种难度的题目做成这样?步骤思路,和标准答案几乎一字不差?”

      “哼,” 姚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习惯的、甚至有点麻木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所以我不是早就说了么,他是个天才。货真价实的。”

      夏语凉彻底哑然,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房间那头安静坐着的纤细身影。十二岁……那还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孩子啊。可纪栩展现出的心智专注度和逻辑思维水平,已经完全超越了“孩子”的范畴,甚至让许多高中生都望尘莫及。这种天赋与年龄之间巨大的反差,让他久久回不过神,内心被一种混合着惊叹、难以置信和一丝隐隐自愧弗如的情绪填满。

      他原本还像个爱操心的长辈,在心里暗自盘算,觉得性格温顺乖巧的纪栩,若是能和同样温和沉稳的林彦南相识,两人站在一起定然和谐美好。可现在,这念头被“十二岁”这个硬梆梆的现实击得粉碎。十岁的年龄差,无论如何都太大了。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有些惋惜,看来这朵小白花一样的少年,暂时是“便宜”旁边那个脾气又臭又硬、还死不承认关心的姚跃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惋惜里,像个遗憾的月老,完全没注意到,那个被他惋惜着的“小白花”,已经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直到一份试卷被一双小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他眼前,夏语凉才猛地从神游中惊醒。他低下头,对上纪栩那双清澈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的眼睛。小人儿不明白夏老师为何突然对着自己这边发起了呆,脸上还带着类似惋惜的神情,只以为是自己的出现打扰了对方,或者夏老师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因此声音放得越发轻软,像怕惊扰了什么:

      “夏老师……我写完了。”

      夏语凉一怔,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距离规定的一小时,分明还差着一截。“这么快就……全部写好了?” 他接过试卷,语气里带着还未完全褪去的惊愕和一丝确认。

      “嗯。” 纪栩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带着一贯的乖巧。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安静地等待着老师的下一步指示。

      ——还剩整整二十分钟!

      夏语凉心头那点惊愕再次被刷新。他立刻拿起手边的红笔,收敛心神,开始逐题批阅纪栩的试卷。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连串鲜红的勾号。那些复杂的几何辅助线添得分毫不差,繁琐的代数运算过程简洁清晰,就连最后几道明显超纲、带有竞赛性质的压轴题,解题思路也另辟蹊径,逻辑严谨得无可挑剔。他一边批改,一边忍不住又抬眼,仔细打量了几眼安静站在一旁的纪栩。

      这孩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纪栩被他看得越发不安,见夏语凉眉头微蹙(其实是在惊叹),神情专注却迟迟不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点怯生生的结巴:“怎、怎么了……夏老师……是、是我错得……太多了吗?”

      “那倒不是,” 夏语凉回过神来,连忙摇头,语气放缓。试卷近乎完美,他惊讶的是这个。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纪栩的状态。他注意到,纪栩那双原本清澈的大眼睛,此刻眼周泛着明显的红,眼眶甚至有些微肿,像只受惊后偷偷哭过的小兔子。他不由得放柔了声音,带着关切问道:“你的题目完成得很好。只是……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跟小兔子似的……是不是刚才做题太专注,累着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啊?” 纪栩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的心事,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连连后退了小半步,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揉了揉眼睛,仿佛想将那抹红色揉散,脑袋摇得像只惊慌的拨浪鼓:“没、没有……不、不是的。我……我就是有点……有点困。”

      他这欲盖弥彰的反应和泛红的眼眶,落在旁人眼里,意味不言自明。

      姚跃原本正对着自己的题目抓耳挠腮,见状也放下笔,凑了过来。他当然不信纪栩会“做不出题”,但这副模样实在有趣,便故意拖着长音,带着调侃打趣:“哎哟哟~我们的小天才,不会是真的被题目难倒,偷偷躲起来哭鼻子了吧?啧啧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也有今天啊!”

      若是平时,纪栩或许会小声反驳,或者急急解释。可此刻,他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柔软的发梢几乎要遮住整张脸,单薄的肩膀微微向内缩着,像是要努力把自己藏起来。他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摇头否认。

      沉默,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默认。

      他心想,就这样吧。“做不出题”而哭,总好过被夏老师,尤其是被姚跃哥哥,窥破他心底那些翻江倒海、难以启齿的酸楚和恐慌。

      夏语凉见纪栩这副默认的可怜模样,再看看自己手中这份难度极高的试卷,立刻心生愧疚。他暗骂自己太过分,竟然拿这种题目去为难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还把人家给“做哭了”。一股自责涌上心头。

      他立刻将矛头转向还在旁边幸灾乐祸的姚跃,没好气地责怪道:“你好意思说人家?看看你自己!你那几道题,磨蹭到现在,做完了吗?思路理清楚了吗?”

      “切!关我什么事……” 姚跃一脸“我招谁惹谁了”的无辜表情,但慑于夏语凉的眼神,还是悻悻然地缩回自己的座位,认命地重新拿起笔,对着那还剩大半面空白的草稿纸继续苦思冥想——时间已经溜走了一大半,他的进度却还卡在最初。

      夏语凉不再理会姚跃,加快了批改纪栩试卷的速度。红笔划过,又是接连不断的对勾。最终结果出来,依旧是近乎满分的优异成绩,解题步骤之严谨、思路之清晰,再次与标准答案高度重合。他拿着这份沉甸甸的试卷,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心里泛起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疑问:以这孩子的水平,哪里还需要来他这里“补习”?这程度,直接参加高考恐怕都绰绰有余。

      “纪栩,” 夏语凉放下红笔,抬头看向一直安静等待、神情却似乎比刚才更加紧绷的男孩,“你跟我来一下,我们单独聊聊。” 他考虑到姚跃还在做题,需要安静,便起身,示意纪栩跟着他,走进了刚才纪栩答题的那个相对独立的小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开了客厅的动静。夏语凉将那份近乎完美的试卷递还给纪栩,然后拉过两把椅子,示意纪栩坐下。他自己也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直接,落在纪栩低垂的眼睫上。

      “你的成绩,我已经看完了。” 夏语凉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非常出色,接近满分。而且你的解题思路非常成熟、清晰,完全不像……呃,不像需要额外补习来巩固基础的样子。”

      他顿了顿,观察着纪栩的反应,只见对方的手指又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夏语凉放慢了语速,语气更加斟酌,但问题本身却直指核心:

      “所以,纪栩,我很认真地想问你——以你目前展现出的能力和水平,似乎……并不需要在我这里进行常规的‘补习’。你能告诉我,你坚持要来这里,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吗?”

      纪栩一听这话,瞬间误解了夏语凉的意思,以为对方是在委婉地劝退他、下逐客令。巨大的恐慌猛地攫住了他,他立刻慌张地摆手,那双本就泛红的眼睛瞬间又蒙上了一层更浓的水汽,声音都带上了细微的颤音:“不、不是的,夏老师!您误会了!是……是凑巧……可能、可能只是这次运气好,这些题目……我、我恰巧以前见过类似的,或者……或者思路刚好对上了……”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努力想要证明自己“需要”留下来:“我基础其实……其实没那么牢固的,真的!还有很多知识没学透,多学一点……多学一点总归是好的,可以巩固,可以……可以查漏补缺……”

      “哦?真的是这样吗?” 夏语凉没有立刻拆穿,只是微微挑起眉,嘴角勾起一丝了然又带着点无奈的浅笑。这孩子,肯定极少说谎,那躲闪的眼神,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绞得发白的指节,几乎将他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是……是的。” 纪栩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尽管心虚得厉害,还是硬着头皮,用力点了点头,试图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见。

      看着他这副急于掩饰却漏洞百出的模样,夏语凉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他不再绕圈子,身体微微向前倾,拉近了一些距离,目光温和却异常专注地锁住纪栩那双慌乱的眼睛。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耳语般的音量,但在静谧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轻轻敲打在纪栩最敏感的心弦上:

      “难道……你坚持要来,费尽心思留下,甚至不惜说自己‘基础不牢’……”

      他顿了顿,给纪栩一个反应的时间,然后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核心的问题:

      “这一切,难道不都是为了——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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