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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小心翼翼的爱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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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凉微微侧过头,视线斜斜地、意味深长地投向房门外。透过半掩的门缝,能看见姚跃正对着题目抓耳挠腮,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那目光的指向再明显不过,无声地戳破了纪栩竭力掩饰的最后一道屏障。
纪栩的心跳仿佛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他没想到,自己那样小心翼翼、层层包裹、甚至不惜用拙劣谎言去掩盖的心意,竟然被夏语凉如此轻易地,一眼洞穿。秘密骤然暴露在空气里的惊慌,混合着一种被看透的无措,让他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和纤细的脖颈。
他怕极了。怕夏语凉会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会告诉姚跃,会让他那点隐秘的、卑微的期盼,变成对方眼中又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甚至……一个笑话。
“夏老师,我……” 他急急地开口,声音又细又抖,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阻止?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夏语凉立刻读懂了他眼中那片惊惶的海洋。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纪栩,眼神瞬间软化下来,递过一个清晰无误的、带着安抚和承诺的眼神。他稍稍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语气温和而笃定:
“放心。老师明白。我不会去跟姚跃乱说的。” 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打消纪栩最大的恐惧,“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好吗?”
“谢谢夏老师……” 纪栩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下去一小块,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劫后余生。那口气里,有感激,更有一种沉甸甸的秘密被分担后,隐秘的松快。
“但是,” 夏语凉的话锋却在这时陡然一转。他脸上的温和并未完全褪去,却覆上了一层不容忽视的严肃。他身体坐直了些,目光变得专注而锐利,像是要将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刻进纪栩的心里。
“纪栩,你听老师说。”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不要因为心里那份喜欢,就什么事都顺着他,由着他。更不要为了获得他的一点好脸色、一点亲近,就对他言听计从,甚至违背原则去帮他‘作弊’。”
他看着纪栩微微睁大的眼睛,那里面还残留着水汽和懵懂。
“你这样,不是在帮他,是在害他。” 夏语凉的语气加重了些,带着清晰的痛心,“你替他写作业,暂时让他免于被责骂,可结果呢?他今天面对题目时的一筹莫展,和我对他感到的失望,就是你‘帮助’的直接后果。你让他失去了面对困难、锻炼自己的机会。长此以往,他会越来越依赖这种捷径,离真正的成长越来越远。”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沉淀下去。
“而且,纪栩,到最后,他也未必会感激你这样的‘帮助’。他可能只会习惯,甚至会觉得理所当然。当你有一天无法再这样‘帮’他时,或者当他因此遇到更大的挫折时,他或许反而会埋怨你。”
夏语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纪栩单薄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感。
“你是个非常聪明、也非常善良的孩子。老师相信,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对吗?真正的关心,有时候不是有求必应,而是帮他学会自己走路,哪怕过程会让他觉得辛苦,甚至暂时会让他不高兴。”
纪栩果然是个心思通透的孩子,一点即明。夏语凉的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心中那层自我安慰的迷雾。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行为背后潜藏的问题,不是简单的“帮忙”,而是纵容和短视。惭愧和后悔如同潮水般涌上,将他白皙的脸颊染得更红。他深深地低下头,声音虽轻,却带着幡然醒悟后的坚定:“对不起,夏老师……是我考虑不周,做错了。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看着他真心认错的模样,夏语凉心里最后那点因他“作弊”而生出的芥蒂也消散了。这孩子本质太纯良。他放松了紧绷的神色,身体又向前倾了倾,距离拉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探询:“哎,不过话说回来……纪栩,你这么懂事,又这么有原则,跟老师说实话——” 他眼神瞥向门外,意有所指,“上次那作业,是不是姚跃那小子硬逼着你写的?如果他真强迫你了,你告诉我,我立刻……”
“不不不!不是的!” 纪栩一听这话,像是怕夏语凉立刻就要出去找姚跃算账,急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切和肯定,“小跃哥哥真的没有逼我!一次都没有!是……是我自己看他着急,又怕他挨说,才主动提出帮他看看的……真的!老师,您千万别误会他,也别怪他!”
他急切地为姚跃辩解,甚至不惜将责任全揽回自己身上,那份维护之心,赤诚得让人动容。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自己还害怕得发抖、却一次次勇敢地挡在姚跃前面的小小身影,夏语凉先前以为他只是个怯懦、遇事只会躲闪的孩子的印象,被彻底颠覆了。这孩子骨子里有种执拗的守护欲,为了他在意的人,可以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勇气。夏语凉嘴角不由地漾开一丝了然又带着点感慨的笑意,那笑意温和,直达眼底:
“你啊……” 他轻轻叹道,声音里含着不易察觉的怜惜,“果然是很喜欢他呢。”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纪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柔软的黑发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表情,只剩下一点点红透的耳尖暴露在空气中。整个人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沙堆里的鸵鸟,仿佛这样就能躲避这直白到令人心慌的洞察。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纪栩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抬起头。他纤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清澈的眼睛望向夏语凉,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却又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喉咙,最终只是抿得更紧,眼神里交织着犹豫、好奇,和一丝难以名状的忐忑。
“怎么了?” 夏语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主动放柔了声音问道,“是有什么话想问我吗?没关系,想问什么都可以。”
得到了鼓励,纪栩似乎攒起了一点勇气。他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指,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夏老师……我听说……您……您也有喜欢的人,是吗?”
“当然。” 夏语凉答得毫不犹豫,坦荡自然,脸上甚至因为提及那个人而泛起一丝极淡的、温柔的光晕。他并不避讳这个话题。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纪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底的那个问题,尽管声音依旧细软,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探寻:
“那……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问完,他似乎觉得不够具体,又小声地、近乎自言自语般地补充,“是不是……特别优秀,特别好?”
纪栩本不是一个对他人私事抱有旺盛好奇心的孩子。他这样问,与其说是想了解夏语凉的感情世界,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隐秘的、关乎自身安危的衡量。他想知道,夏语凉喜欢的人是什么模样,拥有怎样的特质。他想从中窥探,他的小跃哥哥,有没有一丝一毫,与夏语凉心中那个特殊的位置重合?夏语凉……有没有哪怕一丁点的可能,会喜欢上小跃哥哥?
“他啊!”
一提起那个人,夏语凉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像是被春风吹拂过的湖面,漾开层层叠叠、藏也藏不住的甜蜜笑意。纪栩的发问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流光溢彩的匣子,那些被妥善收藏的画面立刻鲜活地涌现出来,如同在眼前播放一场私密的、温暖的电影。时光似乎已经溜走了好一段,可那些细节却鲜明得恍如昨日。
“说来也挺有意思的……” 夏语凉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回忆的悠远和一丝调侃,“我们第一次见面,就闹了个天大的乌龙。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对方会是谁,只觉得是撞上个莫名其妙的怪人,一场纯属偶然的、不太愉快的交集罢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促狭的光,“后来,机缘巧合,在共同朋友的介绍下又遇见了。可我居然完全没认出他来,还傻乎乎地、绘声绘色地,把那天发生的糗事当成笑话,在所有人面前吐槽了一遍,末了还愤愤地加了句,‘那家伙简直就是个傻逼——’”
说到这里,夏语凉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轻轻耸动,那是回忆起青春糗事时特有的、既尴尬又觉得好笑的反应。
“结果,等我唾沫横飞地骂完,他才慢悠悠地、带着一脸‘你完了’的表情举手承认,‘喂,你说的那个傻逼……好像就是我。’ 你听听,这是不是个特别……戏剧性的开始?”
“啊……这、这也太尴尬了。” 纪栩听得入神,下意识地小声回应,仿佛能切身感受到那种瞬间石化的社死感,眉头都同情地微微皱起。
“何止是尴尬!” 夏语凉一拍大腿,语气夸张,脸上却满是笑意,“简直就是史诗级的社死现场!我当时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或者直接时光倒流把那几分钟掐掉!” 他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趣味盎然,可当时那种头皮发麻、脚趾扣地的窘迫,至今记忆犹新。
“也许是他小心眼记仇吧,” 夏语凉继续笑道,语气里带着亲昵的抱怨,“从那以后,我们每次一起吃饭,好像都能莫名其妙地吵起来。他那人,嘴巴特别坏,总喜欢挑我的刺,鸡蛋里挑骨头,好像不惹我生气就不舒服似的。” 他话锋一转,眉眼间染上几分得意的小骄傲,“不过啊,他每次都吵不赢我!气鼓鼓地瞪我半天,最后还得自己憋不住,跑过来认错,拉着我的袖子,用那种特别憋屈又不得不低头的语气说,‘夏语凉,我错了,我下回真不敢了……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你说,好不好笑?”
与此同时,某栋高级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
正在审阅季度报表的李临沂,毫无预兆地、接连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震得手中的钢笔都差点掉在昂贵的实木桌面上。
“怎么了小李总?突然打这么多喷嚏,该不会是感冒了吧?还是说……有哪位佳人在背后惦记您呢?” 站在一旁汇报工作的助理武语,见状不由笑着打趣道。
“哼!” 李临沂皱着眉,从桌上精致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用力擤了擤发痒的鼻子,没好气地低声嘟囔,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恼意,反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熟稔:“什么佳人惦记……肯定是夏语凉那小兔崽子,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又编排我的不是,骂我呢。”
镜头转回夏语凉这边。
他说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连比带划,完全沉浸在甜蜜的“控诉”里。一旁的纪栩也难得彻底放下了先前的紧张和不安,听得入了迷,小脸上满是专注,清澈的眼睛随着夏语凉的讲述时而睁大,时而弯起,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向往。听到最后,他忍不住轻声追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确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替自己寻求参照的渴望:
“所以……老师您就这样……喜欢上他了吗?”
“是啊,” 夏语凉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为深邃的温柔,仿佛在回味一段被时光精心打磨过的蜜糖,“吵着吵着,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针锋相对里就掺进了别的东西。等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喜欢上这个总跟我对着干、嘴巴又坏的人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像是感叹命运的无常与奇妙,“不得不说,感情这东西,有时候真的不讲道理,来得悄无声息,却又汹涌得无法抗拒,很神奇,不是吗?”
“那……老师,” 纪栩听得入神,心绪也随之起伏,他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知道您喜欢他吗?”
“他知道。” 夏语凉答得很干脆,但这三个字出口后,他眼中的光彩却微微黯淡了些,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怅惘。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丝无奈又带着点苦涩的弧度,“我现在之所以还在这里,一边教着你们,一边……其实也是在等他的一个答案,一个最终的答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给纪栩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毕竟……我已经向他告白过两次了。这一次,差不多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把能做的、能说的,都倾注在了这一次里,算是……孤注一掷吧。” 他抬眼,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下一次……我大概,也不会再有勇气和心力,去进行第三次告白了。”
看着夏语凉脸上那少见的迷惘与落寞,纪栩的心也跟着揪紧了。他以为是自己冒昧的问题勾起了对方的伤心事,顿时愧疚不已,连忙上前一步,小手无措地攥着衣角,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满满的歉意和笨拙的安慰:“对不起,夏老师……我不该问这么多的。您、您别难过……我相信,您这么好,一定会有一个好结果的!一定会!”
看着他急急安慰自己的模样,夏语凉心头的阴霾被驱散了些许。他伸手,用力揉了揉纪栩柔软的发顶,将那份沉重暂时压下,重新展露出温和的笑意:“那就借你吉言咯!谢谢你的祝福。”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落在纪栩还有些泛红的眼睛上,“我也希望,你心里的那份期待,最终也能如愿以偿,有一个好结果。”
“哎哟喂!干嘛呢!干嘛呢!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还上演起悲情戏码了?” 一个略带不满又夹杂着好奇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不知何时,姚跃已经完成了他的“苦战”,正举着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草稿纸,懒洋洋地倚在敞开的房门边。他歪着头,眼神在夏语凉和纪栩之间来回打量,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调笑表情,但细看之下,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一点点……被排除在外的微妙不爽。
夏语凉立刻收敛了面对纪栩时的柔软神情,重新端起了老师的架子。他站起身,走到姚跃面前,很自然地接过他递过来的草稿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语气恢复了课堂上的平稳:“全都做完了?”
“呵,口气倒是不小。” 夏语凉瞥了他一眼,低头开始审视手中的草稿纸,“让我看看,你这回是真会了,还是又在哪里偷工减料。”
“随便看~保证货真价实!” 姚跃扬了扬下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是那眼神,多少有点外强中干。
趁着夏语凉全神贯注批改的功夫,姚跃像是闲不住,又像是终于找到了放松的借口,开始在这间他上回没怎么细看过的房间里“巡视”起来。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脚步散漫,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书架、窗台,最后,落在了靠窗书桌的一角。
那里放着一本台历。很普通的那种。
但其中一个日期,被人用红笔醒目地圈了出来。旁边,还用工整的小字备注着两个字:
生日。
姚跃的视线定住了。哦~他眉梢微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瞬间亮起的光。原来哥哥的生日快到了。这个发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立刻漾开一圈圈隐秘的涟漪。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心里某个角落,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带着这份新发现的小秘密,他又踱步溜达到纪栩身边。纪栩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耳根还有些未褪尽的红。姚跃凑过去,几乎把下巴搁在纪栩瘦削的肩膀上,压低了声音,热气若有似无地拂过对方敏感的耳廓:
“喂,小纪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丝被排除在外的探究,“刚才……你们俩关起门来,嘀嘀咕咕聊什么呢?那么起劲?”
“没……没什么。” 纪栩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开来,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心虚的颤抖。
“啧,还不承认?” 姚跃不信,把脸贴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纪栩微凉的耳垂,语气里故意掺进点危险的意味,“怎么了?现在有悄悄话,都不愿意跟你跃哥哥分享了?哦——我懂了,” 他拖长了调子,带着恶意的揣测,“是不是想留着,回头好跟你的向之南哥哥去说?嗯?”
“我!我真没有和老师说什么特别的!” 纪栩急得汗都要出来了,猛地转过头,眼圈又开始泛红,像是被冤枉狠了,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复杂的心绪,只能徒劳地、一遍遍地否认,声音里带着恳求,“小跃哥哥,你相信我……真的没有……”
看着他这副快要急哭的模样,姚跃心头那点因被“排除”而产生的不爽和试探,忽然就散了。他反而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他直起身,不再紧逼,甚至还伸手,安抚性地拍了拍纪栩单薄的肩膀,语气瞬间轻松下来,带着点哄孩子的随意:
“行了行了!我逗你玩的,看把你吓的。” 他收回手,插回兜里,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就随口一问,你这么紧张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又怎么欺负你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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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夏语凉已经大致看完了姚跃重新完成的题目。他放下草稿纸,脸上露出些许意外的、甚至可以说是满意的神色。他原本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一份可能依旧错漏百出、或者思路混乱的答卷,可结果却出乎他的预料。尽管步骤还不够简洁漂亮,偶尔还有跳步,但昨天重点讲解的那些核心知识点和解题方法,姚跃竟然都理解并运用上了,思路大体是正确的。
这份实实在在的进步,让夏语凉心头一松,同时也真正开始相信姚跃之前那句“我只是不想学”或许并非完全是托词。这孩子,确实有那份机灵劲儿和潜力,只是以前从没把心思真正放在这上面。
“怎么样?还不错吧?” 姚跃立刻凑了过来,脑袋几乎要挨到夏语凉的肩膀,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的期待,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完成了指令、摇着尾巴等待奖励的大型犬。
“凑合吧。” 夏语凉故意板着脸,把草稿纸递回给他,指尖在那几处错误和思路生涩的地方点了点,“昨天讲的那些基础方法你是记住了,套用得也算马马虎虎。但题目稍微拐个弯,加点难度,你的思路就跟不上了,明显缺乏变通。” 他语气转为严肃,“这说明你做题量远远不够,见过的题型太少。光听懂课堂那点东西是没用的,得多练,多见。”
他又指向一处因为粗心导致的低级计算错误:“还有这个,老毛病了。最基础的算术都能算错,前面思路再对也白搭。这种分丢得最可惜,也最不应该。”
“啊?哦……” 姚跃脸上的得意被浇灭了些,讪讪地应着。或许是意识到旁边还有个“别人家的孩子”纪栩在看着,他竟难得地没有像昨天那样嬉皮笑脸地狡辩或顶嘴,反而收敛了那份混不吝,显露出几分作为“哥哥”和“学生”应有的态度。他接过草稿纸,难得安安静静地回到座位,拿起笔,开始认真订正夏语凉指出的错误。
看着这一幕,夏语凉心中微微一动。他忽然觉得,让纪栩来上课,或许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这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小人儿,身上却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像一枚沉静却稳固的定海神针,无形中影响着周围躁动的海水。姚跃在他面前,似乎不自觉地就会收敛几分顽劣,多几分顾及。
托了这份“定海神针”效应的福,后半节课进行得异常顺利。姚跃虽然还是会被难题卡住,会不耐烦,但至少愿意沉下心来听讲解,尝试去理解,而不是一味地抵触或敷衍。而纪栩则始终保持着高度的专注,偶尔夏语凉讲到一个精妙的解法或一个易错点时,他会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会闪过恍然大悟的亮光。
课程在一种相对平和甚至有些许成效的氛围中结束。
下课铃声(夏语凉心里的)响起,夏语凉放下教材,看着眼前两个性格迥异的学生,开口道:“今天辛苦了。走吧,我请你们吃饭。” 他语气轻松,带着完成教学任务后的释然,“上次答应姚跃的,今天补上。这事儿可不能再拖了,再拖我自己都要不好意思了。”
姚跃一听,眼睛立刻亮了。他原本就盼着能和夏语凉单独吃饭,这算是他今天“忍辱负重”认真学习的一大动力。可喜悦还没完全升起,他就瞥见了旁边安静收拾书包的纪栩。得,二人世界又泡汤了。他嘴角撇了撇,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悦,但或许是因为纪栩今天的“镇定”作用还在,或许是因为刚被夏语凉“教育”过要有点哥哥样,他最终只是抿了抿嘴,把抱怨咽了回去,没说什么。
临出门前,姚跃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眼珠一转,对纪栩说了句“小纪子,你先去门口等我们一下”,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夏语凉的胳膊,又把他拽回了刚才上课的小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哥哥,” 姚跃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点神秘和恳切,与刚才那点不悦截然不同,“我求你个事儿。”
“什么?” 夏语凉被他这副神神秘秘又欲言又止的样子勾起了好奇心,也配合地压低了声音。
“就是……就是……” 姚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使劲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忽,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窘迫和犹豫,半天没憋出下文。
“你要说什么就说啊!” 夏语凉等得着急,忍不住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磨唧唧、婆婆妈妈的了?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被这么一激,姚跃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地说道:“就是……哥哥,你可能不太清楚,纪栩他……他情况有点特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少有的、近乎笨拙的认真:“他现在用的钱,是他自己平时一点点攒下来的奖学金。他……他爸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不要他了,所以……他一直寄住在我家,算是我妈看着长大的。” 说到这里,姚跃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怜惜,“他……其实挺不容易的。所以我想……”
夏语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轻松渐渐褪去,换上了专注和理解的神情。
“你想让我把他交的补习费退给他?” 夏语凉接过他的话头,直接问道。
“嗯!” 姚跃用力点头,像是怕夏语凉误会,又急急补充,“不过哥哥你放心,我也不会让你白教他。他的那份……我会想办法补上的,用我自己的零花钱,或者……或者想别的办法。绝不会让你吃亏!”
“哎哟,我当是什么大事呢!” 夏语凉听完,眉头立刻舒展开,甚至有些失笑。他二话不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正好是纪栩今天交的课时费,原封不动地塞进了姚跃手里。
“以纪栩的学习水平,我早就觉得没必要收他这份钱了。他能来,愿意待在这儿,我都觉得是帮我‘镇场子’了。” 夏语凉说得坦然,眼神清亮,“这钱退给他,是应该的,你不提,我可能也会找机会跟他商量。”
他把钱塞给姚跃,却没有立刻松手,而是认真地看进姚跃的眼睛里,语气郑重地提醒:“不过,姚跃,既然要还,就得想个好点的、周全的理由。别直愣愣地塞回去,更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是因为同情他的身世才这么做。那孩子心思细,又敏感,千万别伤了他的自尊心。明白吗?”
仿佛姚跃的话语,不经意间触动了夏语凉心底某个相似的、久远的角落。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能理解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做事小心翼翼的少年了。怪不得……怪不得那孩子身上总笼罩着一层超越年龄的谦卑和谨慎,仿佛时刻在掂量着自己的言行是否恰当,是否会给别人带来麻烦。原来是从小寄人篱下的环境,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生存本能。
想到那么一个纯净可爱、聪慧过人的小人儿,才仅仅十二岁,就要在这样的环境下,学着察言观色,学着隐藏情绪,学着用奖学金来支付自己想靠近的人的费用……即使姚跃的妈妈待他再好,那份关怀终究也隔着一层“别人家孩子”的界限。那里,终究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可以肆意哭笑、无所顾忌的家。
一股混合着心疼与感同身受的复杂情绪,悄然漫上夏语凉的心头。
夏语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又沉重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难以言喻的酸楚。他望着门外隐约可见的那个安静等待的瘦小身影,一时竟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什么样的方式,才能恰到好处地抚慰这个孩子——他才十二岁,本应是天真烂漫、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却早已被迫过早地懂事,将那点孩童的天性层层包裹,藏在了过分乖巧和小心翼翼的外壳之下,乖得让人心疼,也闷得让人心头发涩。
“真是……可怜啊……” 他无意识地低声喟叹,那叹息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
“嗯,是啊。” 姚跃也低声应和,难得地没有反驳,语气里也染上了一丝复杂。或许,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将“可怜”这个词与纪栩联系起来,不再仅仅是觉得他“烦人”或“麻烦”。
“所以啊,” 夏语凉转过头,目光严肃地看向姚跃,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我们以后……要对他好一点。尤其是你,姚跃,不许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对他发脾气,凶他,欺负他。听明白了吗?”
姚跃:“……”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抿紧了嘴唇,眼神闪烁了一下,似有不甘,又似有些别的情绪在翻涌。最终,他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默认,却不肯给出更明确的保证。
就在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房间里略显沉重和凝滞的气氛。
“老师,你们……好了吗?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纪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是那样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像春日里夹着细雨的凉风,小心翼翼地拂过。
“哦!好啦!马上就来!” 夏语凉立刻扬声应道,快速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仿佛要将刚才那片刻的阴郁和心疼尽数揉散。手放下的瞬间,他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惯常的、明朗又随和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拉开门,一步跨出去,手臂一伸,自然而亲昵地揽住了纪栩单薄的肩膀,笑着问:“等急了吧?走,老师今天请客,想吃什么?尽管说!”
纪栩被他揽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微微低下头,声音依旧轻轻的,带着习惯性的退让和客气:“可是老师……您今天是请小跃哥哥的,问我……是不是不太好?还是……还是您和小跃哥哥决定吧。本来,也不该带上我的……”
“瞎说什么呢!” 夏语凉打断他,揽着他肩膀的手臂稍稍用力,语气斩钉截铁,“我说了请客,我想请谁就请谁!今天老师高兴,就请你,怎么了?姚跃那家伙——” 他故意回头,用眼神“警告”地瞥了姚跃一眼,拖长了调子问,“——他敢有意见吗?”
姚跃正好从房间里走出来,迎上夏语凉那“你敢说个不字试试”的眼神,以及纪栩偷偷投来的、带着不安的目光。他撇了撇嘴,心里那点因为二人世界泡汤而产生的郁闷还在,但此刻也懒得争辩了,反正计划已经落空,吃什么并无区别。他耸耸肩,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认命的随意:“是是是,不敢。你们俩决定吧,我随便。”
见姚跃没有反对,纪栩似乎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想让夏语凉破费。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选项,选了个自认为最便宜、最不会给人添麻烦的:“那……麦当劳套餐就好。”
“你在说什么傻话呢纪栩!” 夏语凉被他这“体贴”过头、甚至有些卑微的选择弄得哭笑不得,抬手就想习惯性地给他一个脑瓜崩,但指尖触及那柔软的发丝时又顿住了,只是轻轻揉了揉,“麦当劳那玩意儿,就算你想吃,老师我也不吃!太没诚意了。” 他故意板起脸,随即又绽开笑容,一锤定音,“行了,我也不问你了,问你也问不出什么。咱们今天不吃快餐,下馆子!吃正经中餐!走!”
说完,他不再给纪栩犹豫或拒绝的机会,手臂微微用力,揽着还有些懵的纪栩就风风火火地往外冲,像一阵不由分说的、温暖的风。冲到门口,他才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高声嘱咐还落在后面的姚跃:“善后!关门!跟上!”
今日的阳光确实好得出奇,金灿灿、明晃晃的,毫不吝啬地洒落下来,铺满了楼前的小径,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清晰可见,闪着细碎的光。这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仿佛能渗进皮肤,驱散所有阴霾,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那句话——心若向阳,花自盛开。
夏语凉拉着纪栩,迎着那束最明亮的光线,放慢了脚步,却带着一种轻盈的、向上的姿态,像是在进行一次小小的慢跑。他跑得不快,与其说是赶路,不如说更像是一种仪式——他想带着身边这个过于安静的孩子,去捕捉、去拥抱这份慷慨的温暖与能量。当然,也为了他自己。那些关于过去的酸楚,关于未来的不确定,似乎也能在这明亮的日光下,暂时蒸发掉一些。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纪栩脸上。
阳光毫无保留地亲吻着少年白皙的皮肤,给他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或许是这温度,或许是这奔跑带来的微喘,又或许是夏语凉那不由分说的、带着点“霸道”的关怀,纪栩一直微微低垂的眼睫抬了起来,望向远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树叶,嘴角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了一抹极浅、却异常清晰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像初春冰面上一道细小的裂痕,却无比真实。它驱散了纪栩脸上惯有的怯懦和小心翼翼,让他整个面容都生动、明亮起来。那是一种纯粹的、几乎带着孩子气的、被温暖到的笑容,与他刚进门时那个几乎要缩进墙角的形象,判若两人。
这笑容映在夏语凉眼里,让他的心也跟着软软地塌陷下去一块。他忽然有些恍神,记忆的闸门被眼前这幕似曾相识的情景轻轻叩开。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布达山第一次偶遇姚跃的情景。
那时的他,独自一人,满腹心事,走在山道上,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拒人千里的阴郁。是姚跃,那个当时看起来还有点青涩莽撞的少年,主动凑过来,用那种没心没肺却又奇异地带着穿透力的方式,和他搭了话。
很长一段时间里,夏语凉都不太明白,姚跃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走向那样一个沉闷、甚至有些孤僻的自己。
而现在,看着身边这个迎着阳光、终于露出一点点真实笑意的纪栩,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因为那时的自己,孤身一人,沉默寡言,眼神里或许也藏着不易察觉的落寞和渴望——就像现在的纪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