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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幸福一点也不像真的 ...

  •   那顿饭之后的好几天,夏语凉的心头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

      他会在批改姚跃那依然有些毛糙的作业时,眼前忽然闪过纪栩那双过分安静、落笔时却精准利落的手;会在午后的阳光里端起水杯,莫名想起那天拉着纪栩奔跑时,少年脸上倏然绽开又迅速收敛的、雏菊般细弱的笑意;甚至深夜备课,对着窗外寥落的灯火,耳边也会无端响起纪栩那句轻软的、带着试探的“麦当劳套餐就好”。

      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心疼与无力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住他。过去那些盘旋在心底、关于自身遭遇的愤懑与不甘——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要承受那些离散、冷眼与独自挣扎的重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对比,轻轻地、却又无可辩驳地挪开了一点位置。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被命运苛待的那一个,独自咽下许多苦水,背负着不为人道的压力前行。可纪栩的出现,像一面冰凉而清晰的镜子,照见了另一种更早降临、更无从选择的“失去”。那孩子才十二岁,人生尚未真正展开,就已经被迫学会了用奖学金计算生存,用乖巧丈量与人之间的距离,连表达一点点微末的喜好,都先要掂量是否会给他人带来负担。

      和自己那掺杂着青年倔强与反抗的“不幸”相比,纪栩那种沉寂的、几乎已成性格底色的“懂事”,更让夏语凉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难过。

      他终究没忍住,在一个和李临沂通话的夜晚,将纪栩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直到夏语凉带着唏嘘的叹息落下尾音。

      听筒里传来李临沂清晰而平稳的声音,没有预想中的附和与同情,反而像一捧冷静的雪水:“夏语凉,你现在还有多余的心力去担心别人?”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分明,“你是在那里授课,凭知识和劳动换取报酬,不是开办慈善机构,更不是谁的救世主。你首先需要保障的,是你自己的生活能平稳运转。”

      夏语凉被这话噎了一下,胸口那股为他人的酸涩瞬间混入了一丝被误解的委屈,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我知道!这些道理我难道不明白吗?我没说要当什么救世主!可我就是……就是觉得那孩子太让人心疼了,李临沂,你难道听了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他攥紧了手机,仿佛想通过电波,让对方也能感受到他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无法轻易放下的触动。窗外的夜色浓稠,而他心里关于纪栩的那片阴影,似乎也随着这番倾诉与争辩,变得更加具体而难以忽略了。

      “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难道每一个都要去同情,都要去插手吗?” 李临沂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夏语凉此刻听来有些刺耳的冷静,“你看到的是他的‘可怜’,但你怎么知道,他本人是否需要你这种……泛滥的同情心?你说他靠奖学金生活,也许他手里的积蓄,比你这个还在为房租发愁的老师还要宽裕些。夏语凉,有时候我觉得,真正需要别人省下点同情心来瞧一瞧的,恐怕是你自己。”

      “李临沂!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说话!” 夏语凉胸口一股闷气猛地顶了上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形成一个压抑的结。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带着刺痛感的失望。这不是他们平时那种带着亲昵的斗嘴,李临沂话里那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和事不关己的疏离,像一根细针,扎破了他因为纪栩而变得异常柔软的心房。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觉得,李临沂身上有某种他难以认同的、近乎自私的清醒。

      “我同情他,难道就只是因为钱吗?” 夏语凉争辩道,语气急促,“我是心疼他那么小!十二岁,别的孩子在父母怀里撒娇胡闹的年纪,他就已经……就已经没有父母可以依靠了,要在别人家里小心翼翼地生活,连哭都不敢大声!你难道不明白这种感觉吗?”

      “我明白。” 李临沂的回答简短而干脆,却并未顺着夏语凉的情绪走,“但那是他的命。夏语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要承担的重量。而同情——真正有意义的同情,它的前提首先是尊重。尊重对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处境和选择,而不是居高临下地施舍你的怜悯。”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但核心意思依旧清晰:“你现在做的,急匆匆地想为他做点什么,退钱也好,额外的关照也好,在你看来是善意,但在那个心思敏感的孩子看来,很可能是一种无声的提醒,提醒他和别人‘不一样’,提醒他需要被特殊对待。那不是在帮他,是在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强调他的‘弱势’。这本质上,何尝不是一种隐蔽的优越感的展示?”

      夏语凉握着手机,一时语塞。李临沂的话像冰冷的水,浇在他滚烫的情绪上,滋滋作响,让他发热的头脑被迫降温。他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的话语逻辑严密,甚至……隐隐切中了他内心深处未曾细想的一丝不安。他对待纪栩时,那种强烈的心疼和保护欲里,是否真的掺杂了某种“我能帮你”的、不自觉的优越感?

      “所以我觉得,” 李临沂最后说道,语气不容置疑,“对你,也是对那个孩子最好的方式,就是像对待一个普通学生一样对待他。该严厉时严厉,该夸奖时夸奖,不必刻意特殊,也不必刻意回避。让他感觉到自己是被平等对待的‘学生纪栩’,而不是一个需要被额外呵护的‘可怜孩子纪栩’。这比任何同情都更重要。”

      “我才没有展示什么优越感!” 夏语凉像是被踩中了尾巴,声音里那点委屈瞬间被更强烈的恼火覆盖,只想立刻反驳回去,将李临沂那套冷冰冰的逻辑彻底驳倒。

      可话刚起了个头,电话那端却隐约传来一个模糊的、属于他人的声音,似乎在呼唤“李总”或是类似称谓。紧接着,李临沂原本平稳的语调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打断: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没有,是我说重了。” 他的语速快了些,带着一种想要结束话题的干脆,“你先别操心别人的事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自己的处境。那个……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先不说了啊。”

      “哦,好吧。”

      夏语凉所有未出口的辩驳,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这句匆忙的“先不说了”硬生生堵回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对着听筒,干巴巴地吐出这三个字。电话被利落地挂断,忙音响起,像一声冷淡的休止符。

      他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了几秒,才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有些茫然的脸。他撇了撇嘴,一个近乎孩子气的、带着懊恼和挫败的动作。胸口那股闷气没有因为通话结束而消散,反而更加淤堵,沉甸甸地压在心脏上方,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从前他和李临沂也不是没有过分歧。为了一点小事争得面红耳赤,互相吐槽对方品味差、观点歪,甚至气得摔门而去(当然,最后总是李临沂先来敲门)。那些争吵是鲜活的,带着温度的,像夏日午后的雷阵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雨过天晴后,甚至能成为彼此调侃的素材。

      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没有疾风骤雨的对抗,只有几句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和一场被外界事务轻易截断的、单方面情绪倾泻未遂的对话。那感觉不像被重拳击中,倒像是被一根极细、极冷的针尖,猝不及防地,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

      不剧烈,甚至没有立刻渗出血来。

      但那一点细微的锐痛,却异常清晰,并且开始持续地、绵密地泛开酸涩的涟漪,一圈又一圈,缓慢地侵蚀着他原本笃定的某些东西。

      他好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李临沂骨子里的某种特质。那是一种被精良包裹的、近乎冷硬的理性内核。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能迅速拆解问题,分析利弊,给出最高效的“解决方案”或“正确看法”。高效,锐利,却也……疏离。仿佛人的情感、那些无法用逻辑完全规整的柔软与疼痛,在这套运行体系里,是需要被暂时搁置或精简处理的“冗余信息”。

      这个认知让夏语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开始回溯。那个布达山月光如水的夜晚,李临沂陪在他身边,听着他那些混乱的倾诉,偶尔递过水,或者简短地应和。那时他感受到的、那种近乎温柔的沉默与陪伴,那种让他心悸的靠近……

      现在想来,那份“温柔”里,究竟有多少是发自内心的共情与怜惜?还是说,那也只是李临沂基于“此刻夏语凉需要安抚”这一判断,所采取的一种更高效、更得体的“应对策略”?另一种形式的……精准的敷衍?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他心里,盘踞下来。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没有星光的夜色,忽然觉得,他和李临沂之间,隔着的或许不止是那通被匆忙挂断的电话。

      几乎就在那令人窒息的怀疑感攀上顶峰的瞬间,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硬生生撕破了满室的寂静与心头的寒潮。

      夏语凉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整个人从椅子里弹起来,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起了桌上还在嗡嗡震动的手机。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眼中瞬间燃起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光亮——是李临沂吗?是他刚才话没说完,或者……终于想起来要解释什么了吗?

      然而,目光触及屏幕的刹那,那簇刚刚燃起的光,便像被冷水迎头浇熄,倏地黯淡下去,迅速沉入一片更深的失落里。不是那个熟悉的名字,不是那个此刻让他心绪纷乱到疼痛的号码。

      屏幕上闪烁的,是“林彦南”。

      他怔怔地看着那三个字,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一扑中耗尽。铃声还在固执地响着,催促着他。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的平静。指尖划过接听键,动作有些迟缓。

      “小凉?”电话那头传来林彦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一种能抚平毛躁的沉稳,“没打扰你吧?我刚才翻日历,看到你生日快到了。今年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打算怎么过?”

      生日?

      夏语凉握着手机,微微愣了一下。这两个字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只漾开了一圈极浅、近乎麻木的涟漪。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被自己用红笔圈出的日期,正悄无声息地、一天天逼近。可它带来的不再是往年那种隐秘的期待和雀跃,反而像一片模糊的、遥远的影子。

      而那个原本最该与这个日子紧密相连、最该让它变得清晰具体的人——李临沂,却在他最近的感知里,变得越来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轮廓还在,气息却难以触及。他总是很忙,忙得像一个高速旋转的、无法停驻的陀螺。他们的通话越来越像一场场仓促的遭遇战,总在他刚刚鼓起勇气想要诉说些什么,或者情绪刚刚被挑起一角时,就被李临沂那句冷静、高效、不容置疑的“我这边有点事,先不说了啊”生生掐断。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每次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打在他还未完全合拢的心门上,留下一种悬在半空、无法落地的空虚和……隐隐的委屈。

      他的生日,李临沂……还会记得吗?

      这个问号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尖。他不敢深想,只能徒劳地、近乎自我催眠般在心里小声地、一遍遍地安慰自己:应该会的吧。去年他不是记得吗?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生日快乐”和一个不算昂贵的礼物,但至少是记得的。今年……今年应该也……

      可那点自我安慰的底气,微弱得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李临沂最近的疏离和冷静,像一层不断增厚的冰壳,将他那点可怜的期盼冻得瑟瑟发抖。

      “小凉?”林彦南疑惑的声音再次传来,将他从一片荒芜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好的,我们来更生动细腻地刻画夏语凉此刻的情绪起伏和内心活动:

      ---

      “啊……哦!” 夏语凉像是被林彦南的声音从一片冰水里捞出来,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关于李临沂的、湿漉漉又沉甸甸的低落情绪甩脱出去。他刻意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拔高,染上一种刻意为之的、元气满满的轻快:“我想出去吃!大吃一顿!就去吃烧烤怎么样?烟火气最旺的那种!你想想看,炭火滋滋响,肉串在上面冒着小油泡,孜然辣椒面的香味能飘出三里地……啧,我都馋了好久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眼前已经出现了那热闹喧腾的画面,鼻尖也萦绕着虚构的焦香。这不仅仅是为了驱散阴霾,更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宣告——尽管心底那个最大的、关于某个人的遗憾像缺了一角的月亮,但他依然想用力地、热闹地庆祝这个属于自己的日子。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渴望将这个日子填满人声和光亮,渴望与他人分享这份寻常却又私密的喜悦。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抓住些什么的仪式感,在他心里无声地、疯长起来。

      然而,这个带着蓬勃热气的提议,立刻遭遇了林彦南温和却不容动摇的否决:“小凉,” 他的声音像质地绵密的丝绸,既包裹又带着明确的边界,“你这才刚缓过一口气,经济上还得紧着点。烧烤我们下次一定去吃,好吗?” 在林彦南看来,夏语凉几乎处处都让人省心,唯独在“吃”这件事上,有着近乎孩童般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那点子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生了根,非得立刻满足不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高涨的情绪气球被轻轻戳了一个小洞,夏语凉的声音肉眼可见地、迅速地低落下去,带上了点被驳回的蔫蔫儿:“那……你说去哪儿吃嘛。”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显然林彦南早已有了周全的打算,此刻只是让这安排显得不那么“独断”:“在家吧,我来做。做几个你爱吃的家常菜,比外面干净,也舒坦。蛋糕我已经看好了,就订你上次赞不绝口的那家私房店的,怎么样?我记得你说他家的奶油不腻。”

      安排得妥帖极了,无可挑剔。可夏语凉心里那点关于烟火气和热闹的向往,却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他小声地、带着点理不直气也壮的委屈嘟囔:“可我又不会做饭……帮不上忙。”

      他似乎天生就和厨房八字不合,是那种会被锅碗瓢盆联合“制裁”的体质。记得有一次,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他雄心勃勃地要给自己煮碗面。把面条扔进烧开水的锅里,盖上盖子,心想等“咕嘟”一会儿就好了,便放心地回屋刷手机去了。结果,等一股焦糊味霸道地钻进鼻孔,他才惊慌失措地冲进厨房——露在锅沿外面的那半截面条,早已被火舌舔舐成了焦黑扭曲的炭条,甚至还在顽强地冒着几缕诡异又倔强的小火星。那场面,与其说是烹饪事故,不如更像某种失败的巫术现场。为此,李临沂当时环抱着手臂靠在厨房门口,看了半晌,最后凉凉地飘来一句:“夏语凉,没看出来你这么虔诚,还专门用面条上香。”

      想起这桩糗事,夏语凉脸上有些发热,那点委屈里又掺进了一丝微妙的、因某人而起的赧然和……更深的怅惘。

      “那要不……我来做?” 林彦南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商量的口吻,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夏语凉心头警铃大作。

      “彦哥你……” 夏语凉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语气里充满了对未知领域的敬畏与合理怀疑,“做饭……好吃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林彦南的回答谦虚而保留:“还可以吧。”

      “那咱们还是下馆子吧!” 夏语凉几乎是脱口而出,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脑海里瞬间闪过的,是林彦南那双更适合握笔签文件、敲击键盘的手,以及他本人那种一丝不苟、堪比精密仪器的气质……将这二者与油烟翻滚的厨房联系起来,夏语凉觉得,那画面比他自己用面条“上香”可能还要惊悚几分。为了大家的肠胃安全和心理承受能力,还是算了吧。

      林彦南:“……”

      电话里传来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夏语凉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此刻无奈抿唇的表情。

      “所以,生日那天,” 林彦南从善如流地换了个更安全的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你要请你那个……精力旺盛的小学弟吗?我看他挺黏你的,要是不请,他恐怕得闹翻天了吧?”

      提到姚跃,夏语凉的思绪清晰起来。“呃……还是不了吧。” 他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打算单独请他吃顿饭,算补上上次的,也当生日聚了。毕竟你们跟他都不熟,性格也……嗯,差异挺大,硬凑在一块儿,我怕到时候气氛尴尬。” 他顿了顿,想起上次姚跃和林彦南那算不上愉快的短暂照面,补充道,“而且上次你们见面……也不是很愉快。你觉得呢?”

      “我都听你的安排。” 林彦南答得很快,没有任何意见,将决定权完全交还给夏语凉,显得格外体贴。

      然而,比起姚跃,此刻更让夏语凉头疼的是另一件事。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烦恼和小心翼翼:“彦哥,你说……我要不要叫上尹宁一起啊?他现在越来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感觉他越来越敏感了,我好怕一不小心哪句话没说对,或者哪件事没安排好,又惹他不高兴。” 他像是寻求同盟般问道,“对了,林程最近有和你说什么吗?关于尹宁的……他有没有提过什么?”

      “最近倒是没有了。” 林彦南的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就算你请了尹宁,林程那边也绝不会介意,更不会说什么。毕竟那天你是寿星,他会给足你面子,不会让场面难堪。所以,你现在真正需要操心的,不是林程,而是尹宁他本人愿不愿意来。”

      “真的吗?” 夏语凉将信将疑。林程对尹宁的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保护圈,他是见识过的。

      “嗯。” 林彦南肯定地应了一声,似乎察觉到了夏语凉的为难,又提出了一个更折中的建议,“你要是实在担心他们见面会不自在,或者气氛不好……要不,就分开请吧。生日前后几天都可以,反正我们几个在意的不是非得挤在那一天,只要能陪你好好庆祝,哪天都一样。”

      “那不行!” 夏语凉想都没想,立刻否决了这个提议,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任性的坚决。分开庆祝?那还算什么生日?他想要的就是那种朋友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说说笑笑的氛围。缺席了任何一个,或者拆分成几场冷清的聚会,都会让他觉得这个生日不完整,像是被稀释了的快乐,少了最重要的那点“人气儿”和圆满感。

      林彦南在电话那头微微一顿,本以为夏语凉那声斩钉截铁的“不行”是出于对朋友齐聚的珍视,对某种圆满仪式感的坚持。却没想到,下一秒听筒里传来夏语凉哭丧着脸、带着浓浓肉疼的声音:

      “那样我就得请三次客!花三份银子!会穷死的啊彦哥!”

      林彦南:“……”

      一阵更长久的、充满了无言以对意味的沉默。

      ---

      几番权衡挣扎,夏语凉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顶着那股无形的压力,拨通了尹宁的电话。说起来,这段时间他焦头烂额地扑在生存线上,为工作奔波,确实已经很久没和尹宁好好坐下来聊过天了。疏于联络的忐忑,让这通电话拨得格外沉重。他下意识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如果没猜错,按照尹宁最近的作息,这个点他大概率在酒吧。

      电话接通的速度比预想中快。

      “喂~小凉?” 尹宁的声音立刻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明显的醉意,比平日更加绵软拖沓,尾音微微上扬,背景是嘈杂震耳、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电子音乐和模糊的人声喧嚣,“什么事儿啊?想我了?”

      那过于热闹的背景音让夏语凉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提高了音量:“尹宁,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我有事儿想和你说。”

      “啊?你说什么——听不清!” 尹宁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几声模糊的笑,“你等一下啊!等我找个地儿……”

      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和逐渐远去的嘈杂,背景音像潮水般慢慢退去,最终归于一种相对安静的、带着空旷回音的寂静。尹宁的呼吸声清晰了些,醉意似乎也收敛了几分:“好了好了,我出来了,在消防通道这儿。你说吧,什么事儿?这么郑重。”

      夏语凉握着手机,组织了一下语言,试探着开口:“你应该还记得吧……过不久,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尹宁的声音里充满了茫然,似乎真的在费力回想,“你搬家纪念日?还是……你养的那盆仙人球开花日?”

      “你居然不记得了?!” 夏语凉的声音瞬间拔高,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被遗忘的“愤怒”,哪怕他知道尹宁可能是故意的。

      “哈哈哈哈哈——” 电话那头传来尹宁得逞般的大笑,带着恶作剧成功的愉悦,“逗你玩儿呢!当然记得——我们小凉的破壳日嘛。怎么,这么迫不及待就来提醒我了?想要什么礼物,说来听听?”

      听到尹宁还记得,夏语凉心里那点被戏弄的恼火和隐隐的失落才消散下去,轻轻“哼”了一声:“礼物倒是不急。”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真正艰难的话题即将开始,“是……关于生日怎么过。尹宁,那天……林程可能也要来。”

      他飞快地说完这个名字,然后屏住呼吸,等待对方的反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连那点微弱的、来自酒吧深处的余音似乎都消失了。

      夏语凉的心提了起来,赶紧又补充,语气更加小心翼翼,带着充分的退让和尊重:“当然,如果你不想见他,觉得不自在……咱们俩就提前一天,单独过,你想去哪儿吃、想怎么玩都行。你看……这样怎么样?”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沉默。

      不是背景音的消失,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带着质感的寂静。仿佛连尹宁细微的呼吸声都被刻意收敛了。这沉默像一块无形的石头,骤然压在夏语凉的心口,让他刚刚稍缓的心跳再次失序,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出喉咙。他立刻开始懊悔,是不是自己太冒失了?是不是不该在这种时候提林程?尹宁最近情绪本就敏感……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刚挤出一点气音,准备说“要不还是算了吧,咱俩先过……”,听筒里却传来了尹宁的声音。

      那声音很干脆,甚至带着点过于利落的清脆,打断了夏语凉未出口的补救:“行啊。”

      “……?” 夏语凉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真的没事?尹宁,你不用勉强,我……”

      “哼,” 尹宁从鼻子里逸出一声轻哼,打断了夏语凉的担忧,语气听起来异常洒脱,甚至带着点刻意的、满不在乎的锋利,“他都不介意到场了,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夏语凉,你真以为我没了林程就活不下去,连见一面都得躲着走吗?”

      这话说得又快又响,像是急于证明什么。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电话那端,一个陌生的、带着明显挑逗意味的、音色妩媚的男声清晰地插了进来,黏腻腻地贴着听筒:“帅哥~一个人在这儿多闷呀,今晚要不要和我一起找点乐子呀?我请客哦~”

      尹宁立刻像抓住了什么绝佳的展示品,语气瞬间变得轻快甚至有些夸张,对电话这头的夏语凉说道,还特意咬重了那三个字:“你看,我家亲爱的在叫我了!我得过去了。”

      可夏语凉太了解尹宁了。那声“亲爱的”听起来非但没有亲昵,反而透着一股赌气般的、用力过猛的表演痕迹。他根本不信尹宁会这么快、这么随意地就有个“亲爱的”。他心头那点刚放下的担心又提了起来,拧成了更深的忧虑。他顾不上追问那个突然出现的男声,只是忍不住放软了声音,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叮嘱:“尹宁,你自己注意点,玩归玩,别再碰上像顾峰那样的人了……知道吗?保护好自己。”

      “知道啦知道啦~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尹宁的声音似乎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娇纵,但细听之下,尾音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地址和时间定好了发我微信就行。挂了啊,拜~”

      不等夏语凉再说什么,电话里便传来了忙音。

      夏语凉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胸口那块石头似乎随着这口气移开了一点。他揉了揉眉心,心想:看来真是自己小题大做了,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尹宁看起来……好像真的放下了,或者至少,愿意尝试去面对了。

      事情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简单、顺利得多。

      带着这份如释重负又掺杂着一丝隐隐不安的复杂心情,夏语凉开始具体筹划生日的细节。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份关于庆祝的期待与关于某人是否会记得的忐忑,在他心中交织缠绕。

      终于,在日历上那个被红笔圈住的数字到来前夕,夏语凉怀着一种混合了激动、期盼、淡淡忧虑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某个回应的隐秘渴望,迎来了他期盼已久的生日。

      生日的前一晚,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床前洒下一道冷清的银辉。夏语凉躺在黑暗里,睁着眼,毫无睡意。一个念头反复在他脑海中盘旋、打磨,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灼人:匈牙利和中国,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李临沂……他会记得这个吗?他会不会特意算好了时间,卡在布达佩斯晚上六点——也正是国内的午夜零点——准时给自己发来第一句“生日快乐”,就像某种心照不宣的仪式,宣告新的一岁由他开启?

      这个想象带着微小的、却足以点亮黑夜的暖意。他早早地把手机从充电器上拔下,握在手里。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映着他专注等待的脸。指尖一次次滑开锁屏,查看微信,又失落地按熄。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像拖着沉重的镣铐。

      六点整,没有动静。
      六点十分,屏幕安静。
      六点半,只有几条无关紧要的软件推送。
      七点,窗外的布达佩斯华灯初上,霓虹的光晕染进房间,却照不亮他眼底渐深的黯影。
      八点,夜幕彻底沉降,将他连同心头的期盼一同吞没。

      倒是手机振动了几次,是国内几位好友掐着零点发来的祝福信息,带着热闹的表情包和真诚的祝愿。他一一回复了谢谢,心里却空落落的,像喧哗派对中独自静坐的角落。

      没关系,没关系。他在心里用力对自己说,试图摁住那开始隐隐作痛的失落。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手机外壳硌着掌心。也许……是我理解错了。他那么务实的人,或许觉得应该按我所在地的时间来算。对,一定是这样。他不想打扰我“前一天”的夜晚,要等我真正踏入生日这一天。

      这个新的理由像一针微弱的强心剂。他重新振作精神,继续等待。手机被他更紧地攥在掌心,仿佛那是连接某个遥远念想的唯一通道,稍一松懈,信号就会中断。此刻的夏语凉,内心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没有焦躁的踱步,没有不安的叹息,像一潭被抽干了所有波澜的死水,只是沉默地、固执地映照着时间流逝的倒影。

      直到床头柜上夜光时钟的时针,缓缓地、无可阻挡地,重叠在罗马数字“XII”上。

      午夜十二点。布达佩斯的生日,正式开始了。

      他屏住呼吸,血液的流动似乎都放缓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那片漆黑的玻璃仿佛承载了所有的希望。

      十二点零五分。
      十二点十分。
      十二点二十分。
      十二点半……

      屏幕依旧固执地黑着,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吞没了所有可能的光芒。

      那一瞬间,一直强撑着的平静假面骤然碎裂。失落不再是隐隐的痛,而是化作一股冰冷刺骨的潮水,从脚底急速蔓延上来,漫过心脏,漫过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随之涌上的,是更尖锐、更沉重的失望。一个他拼命压制、却在此刻再也无法忽略的念头,像黑色的水泡一样浮出心底:

      他可能……真的不记得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钝痛,比任何争吵都更甚。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的溃败。几乎是本能地,夏语凉又开始飞快地为自己、为李临沂寻找理由,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现在国内才早上六点,又是放假。他一定还在睡觉。他工作那么累,需要休息。说不定……说不定明天一早,等我睁开眼睛,手机里就会躺着他迟来的祝福了呢?那样反而更好,更像一个……惊喜,不是吗?

      他反复咀嚼着“惊喜”这个词,试图从中榨出一点甜味来安慰自己。尽管那期待已经渺茫得像风中的蛛丝。

      抱着这份摇摇欲坠的、自欺欺人的希望,夏语凉终于强迫自己闭上了干涩的眼睛。浓重的困意逐渐袭来,将意识拖向混沌的深渊。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他在迷蒙的思绪里,和自己悄悄打下了一个赌——

      他赌李临沂一定会记得。

      他赌那个看似冷静疏离的人,心里一定有他的位置。

      他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失落都会被一句迟到的“生日快乐”熨平。

      他那么在乎自己,怎么会忘记?

      而就在这个混合着失落、失望与顽固期盼的夜晚,他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梦里没有时差,没有分离。李临沂没有回国,他们就留在布达佩斯,或者去了一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开满向日葵的小镇。天空蓝得像假的,阳光暖烘烘地晒着背脊。李临沂陪在他身边,不再是那个忙碌冷静的“李总”,眉眼温和,带着他熟悉又怀念的、只在极少时刻流露的专注。他们在一个有着木质长桌的露天餐馆,李临沂为他点上蜡烛,轻声哼唱跑了调的生日歌,然后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轻轻说了句什么。

      梦里的夏语凉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气里的温柔和珍视,却无比清晰。然后他就开始笑,一直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毫无形象,像个拥有了全世界最甜糖果的、没心没肺的小孩。

      梦里的他,被一种虚幻的、圆满的幸福紧紧包裹,轻盈得快要飞起来。

      幸福得……一点也不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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