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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最恶毒的诅咒,最真挚的祝福 ...

  •   “哥哥,你在哪儿?”

      姚跃的声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尾音微微上扬,甚至还掺着一点湿漉漉的、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出来,瞬间划破了餐桌上刚刚因为一道菜而暂时平息的细微谈笑。

      这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瞬间,林彦南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了过来;林程原本靠在椅背上,闻言也直起了身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带着审视的意味;就连一直垂着眼睫、用叉子百无聊赖拨弄着盘中食物的尹宁,也停下了动作,抬起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冷冷地、直直地看向了夏语凉。

      三道目光,或温和,或锐利,或冰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像聚光灯一样,将他和他手机里那个过于亲昵的称呼一同钉在了原地。

      夏语凉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热意。他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包,下意识地侧过身,用手掌虚虚地拢住话筒,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声音和称呼隔绝开来。他压低声音,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点被围观的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我在外面……和几个朋友一起吃饭呢。你……有什么事吗?”

      “啊?你不在家啊?” 姚跃的语气像一只被骤然戳破的、鼓胀胀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那点兴奋和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几乎要透过电波流淌出来的失望,还夹杂着一丝被冷落的委屈,“可……可我已经在你家楼下了。提着东西呢。”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轻,带着点小心翼翼,却像一块小石头,轻轻砸在夏语凉心口,让他莫名一紧,生出些不忍和歉意来。他几乎能想象出姚跃此刻站在他公寓楼下昏黄路灯下的样子,可能还跺着脚驱寒。

      “你怎么跑到我家楼下去了?” 夏语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无奈和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焦急,“来之前怎么不先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个消息?”

      “当然是想给你个惊喜啊!” 姚跃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些,像是要证明自己的“理直气壮”,但随即又低落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微微发颤,像是已经在夜风里站了许久,连声音都被冻得有些瑟缩,“今天不是你生日吗?我特意……”

      生日?

      夏语凉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不记得自己告诉过姚跃具体的生日日期。他们的师生关系,还没有亲近到会互相告知这种私人信息的地步。

      “……你是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他打断姚跃的话,语气里充满了真实的疑惑和一丝隐隐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警惕。

      “就上回,我去你家补习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你桌上的台历,18号那天画了个小蛋糕,还打了个小星星,我就猜到了嘛。” 姚跃吸了吸鼻子,声音被呼呼的风声裹挟着,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却更能让人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天啊,哥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我快冻死了……这鬼天气……” 电话那头传来重重的、一下接一下的跺脚声,仿佛想用这种方式驱散从脚底窜上来的冰冷,声音透过听筒,带着沉闷的回响。

      姚跃的话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带着体温的暖流,猛地冲进夏语凉心里,让他胸口泛起一阵混杂着惊讶、感动与更甚焦急的复杂情绪。这孩子……竟然这么细心,连台历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都留意到了,还记在心里,特意挑了这个日子跑来,傻乎乎地在寒风里等。此刻,他真想立刻起身,抛下眼前这桌精心准备却忽然让他感到一丝束缚的菜肴,抛下这些目光各异的朋友,冲回那个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冰冷的公寓楼下,见到那个在冷风里缩着肩膀、说不定还提着东西的傻小子,狠狠揉乱他的头发,然后板起脸好好说他一句“怎么这么任性不听话,冻坏了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看向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外。夜色浓重如化不开的墨汁,路灯的光晕在寒风中显得有气无力,光秃秃的树枝张牙舞爪地摇晃。寒风似乎能穿透厚重的玻璃,吹进他的领口,让他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几乎能清晰地勾勒出姚跃此刻的样子:一定缩着脖子,把手揣在口袋里,单薄的衣衫抵挡不住寒意,可能还会时不时地蹦跳几下,对着手心呵气,眼睛却固执地望着公寓入口的方向,亮得惊人,也……傻得让人心疼。

      “姚跃,对不起,” 夏语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软,被满心的歉意和担忧浸泡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那份过于外露的关切,“我这边……朋友们都特意聚在一起,一时半会儿真的还结束不了,可能……可能还要挺久的。听话,好吗?你先回家去,那里暖和。或者……” 他飞快地思考着,试图找出一个两全的解决办法,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或者你告诉我你现在具体在哪,先过来这边餐厅,店里暖和,有热水,你进来坐一会儿,等我这边差不多了,我们一起走,行不行?”

      他几乎是带着恳求的意味了。

      “不用了,” 姚跃的声音却立刻闷了下去,像被什么堵住了,带着一种执拗的、不愿妥协的倔强,甚至能听出一点赌气的成分,“你慢慢吃你的,和你的朋友们好好玩。我……我不去。” 他才不要凑到夏语凉和那群人中间去。那些人,林彦南也好,林程也好,甚至那个冷冰冰的尹宁,他都不熟,也不想熟。他只想和夏语凉单独待一会儿,哪怕只是晚一点,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说一句生日快乐,把东西给他。哪怕现在要等,他也宁愿在这冷风里等,也不想去那个让他觉得格格不入的热闹场合。“我可以等。”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夏语凉听,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

      “姚跃,” 夏语凉无奈地闭了闭眼,抬起手捏了捏自己发紧的鼻梁。一种混合着对这孩子任性行为的责备、对他身体的担忧,以及更深层的、一种类似被依赖被需要而产生的责任感,重重地压在他心头。他用上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哄劝又不得不带上几分严肃的口吻,声音都因为焦急而微微发紧:“你别这样。你在外面这么冻着,还让我怎么安心坐在这里吃饭?你听听你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了!外面那么冷,万一真冻感冒了怎么办?那不是更麻烦?算我求你了,听话,先回去,或者过来店里暖和一下。我向你保证,我这边一结束,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打电话,第一时间去找你,这样行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听筒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乎要被忽略的电流底噪,以及隐约的、被距离拉长的风声。这沉默不是空洞的,它像一块吸饱了情绪的湿海绵,沉甸甸地压在电波两端。夏语凉几乎能从这片寂静中,“听”到对方内心无声的挣扎、被拒绝的失落,以及那份执拗的不甘在寒风里一点点冷却、又再次被某种期盼加热的反复过程。

      “姚跃?” 夏语凉等了又等,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忍不住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他已经做好了这倔脾气小孩要继续闹别扭、甚至可能直接挂电话的准备,正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和无奈时——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姚跃的声音。

      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刺的倔强,也没有赌气的沉默。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终于败下阵来的妥协,尾音拖得有点长,能听出明显的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重新探出头来的、湿漉漉的期待,像淋了雨的小狗,终于肯收起爪子,但眼睛还亮晶晶地望着你:

      “好吧……那,哥哥,你……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你说。” 夏语凉几乎是立刻应道,心头那块大石头随着这声妥协“咚”地落了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姚跃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生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仿佛在向神明祈求一份极其珍贵、又随时可能碎裂的礼物:“你……可不可以,在十二点之前回家?然后……陪我说说话,就一会儿?不用很久,一会儿就行。”

      “当然没问题!” 夏语凉想都没想,立刻信誓旦旦地保证,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我一定在十二点前赶回去!我保证!”

      得到这个肯定的答复,姚跃那边似乎也松了一口气,背景里的风声好像都小了些。

      挂电话前,夏语凉又不放心地、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好几遍:一定要立刻回家,不要在外面瞎晃;到家后必须马上给他发消息或者打电话报平安;如果觉得冷,先喝点热水……

      最后,他顿了顿,所有叮嘱的急切和担忧都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格外真挚、格外柔软的语调,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传到电话那头:

      “真的……姚跃,谢谢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谢谢”两个字还不足以承载此刻心头的暖意,又郑重地补充道:

      “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

      他总是能从这个看似莽撞不羁、脾气又臭又硬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一种近乎灼热的、毫不掩饰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真诚与挂念。这份心意,像冬夜里的炭火,或许冒烟,或许烫手,却实实在在地,驱散了寒意,照亮了一角。

      劝动了姚跃,夏语凉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地,他重新坐回位置上,动作间都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松懈,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气息吐尽,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餐桌上弥漫开来的、近乎凝滞的安静。

      他抬起头,发现另外三双眼睛,正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情绪,若有所思地、聚焦在他身上。

      林彦南的目光温和依旧,只是那温和里多了几分静静的审视,像平静的湖面下暗涌的暗流。林程的眼神则要直接得多,锐利而充满探究,仿佛在掂量着什么,眉心蹙起的纹路显示着他的不悦。而尹宁……

      尹宁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令人不适的沉默。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晃动着杯中暗红色的液体,目光却像带了钩子,直直地落在夏语凉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怎么?是你……辅导的那个学生,找你?” 他刻意在“辅导”和“学生”两个词上放慢了语速,让它们听起来别有一番意味。

      “嗯,没错,” 夏语凉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说……想给我个惊喜,没打招呼就跑到我家楼下等着了。我看外面太冷,风也大,就劝他先回去了。”

      “倒是……挺有心。” 尹宁的语气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别的什么,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他并没有就此打住,反而饶有兴致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是个什么样的小孩儿?听声音,年纪好像不大。”

      “嗯……” 夏语凉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借此整理了一下措辞,边想边如实回答,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属于“老师”的评价口吻,“挺热情的一个小孩儿,人也聪明,反应快,就是有点坐不住,精力过剩,鬼点子特别多。” 他顿了顿,想起姚跃那股倔劲儿,无奈地笑了笑,补充道,“就是……有时候脾气也有点倔,认死理儿,不太听劝。得顺着毛捋才行。”

      “哦?” 尹宁拖长了语调,一个单音节被他念得百转千回。他眼中的光芒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探究,而是带上了一种意味深长的、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玩具般的兴味,那目光在夏语凉脸上打了个转,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到了电话那头那个“倔强”、“热情”、“精力旺盛”的少年。“听起来……倒是个挺有意思的小家伙。” 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变得随意,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邀请,“要不下回,带出来一起玩玩?正好最近也有点闷。”

      “呃……” 夏语凉一时语塞,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没有立刻答应。尹宁眼中那种饶有兴味、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价值或者猎物新鲜度的光芒,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随即便是强烈的、隐隐的不安。那眼神他见过——是尹宁又一次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对某个新面孔流露出兴趣时的神态。而几乎与此同时,纪栩那双怯生生的、湿漉漉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里。姚跃或许还能和尹宁过过招,但纪栩……

      “怎么?” 尹宁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瞬间的迟疑和脸上细微的抗拒。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漂亮却没什么温度,眼神带着点挑衅的、近乎残忍的直白,反问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小刀,轻轻划开了餐桌上虚伪的平静:“你是怕我……对着这种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屁孩,能有什么非分之想吗?”

      这话太过直白,太过露骨,带着尹宁一贯的、不管不顾的尖锐。

      瞬间,空气像被冻结了。

      林彦南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诧,目光锐利地看向尹宁。而林程——

      林程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瞬间沉了下去,变得异常难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怒火和某种被冒犯的寒意,直直地射向尹宁。

      夏语凉心里猛地一慌,像是被人窥破了某种隐秘的担忧,脸上瞬间有些发烫。他立刻慌张地摆手,急切地想要解释,语速都不自觉地加快:“不是,尹宁,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会那么想!我只是觉得……”

      他的话被尹宁一声轻笑着打断。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放心吧。” 尹宁将杯中剩余的一点酒液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被冒犯后的烦躁和干脆利落的决绝。他将空杯“嗒”一声放回桌面,然后对夏语凉扯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眉眼弯弯,那笑容看起来无懈可击,漂亮得近乎虚伪,唯有眼底深处,一片沉寂,没什么真实的暖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我对比我年纪小太多的小男孩没兴趣,” 他语速平缓,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太稚嫩,不经事,心思一眼就能看到底,怎么可能……满足得了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羽毛尖搔过敏感的耳膜,带着一种曖昧的、自我贬低又暗含锋利的暗示。

      “啊……哦。” 夏语凉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像是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脸颊微微发热,面对着尹宁那双没什么情绪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竟感到一丝难堪。他只能干巴巴地、毫无意义地应了一声,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不过……” 尹宁没有放过他。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个完美的笑容依旧焊在脸上,只是目光开始游移,似乎意有所指地、缓慢地扫过坐在对面的林彦南,又掠过旁边脸色铁青、气息不稳的林程,最后,像两束冰冷的追光,重新定格在夏语凉略显无措的脸上。“你身边的人……对你可真好啊,” 他慢条斯理地说,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单纯地感叹,又像是一种带着凉意的调侃,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一个比一个上心。老师当得挺有魅力嘛,小凉。”

      很多年后,当夏语凉已经历了许多人事变迁,夜深人静时偶尔回想起这个生日夜晚,回想起尹宁当时的这句话和那个焊在脸上的、漂亮却空洞的笑容时,都感觉其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讽刺。那笑容,想必也并非真心,只是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用来遮掩底下翻涌的、或许连尹宁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不甘、失落,与某种看透后的疏离。也许,正是从那个夜晚开始,从这句看似玩笑却字字如刀的话开始,他在尹宁心中便被彻底地、无声地划出了“朋友”的范畴,两人之间那本就建立在过往情分和尹宁偶尔兴起的依赖之上的、微妙而脆弱的联系,从此真正走向了不可挽回的、心照不宣的渐行渐远。

      ---

      这顿饭,在各种心照不宣的暗流和夏语凉渐长的焦虑中,磨磨蹭蹭地吃到了夜里十一点。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留下湿漉漉的街道和霓虹灯在水洼里破碎又重聚的、迷离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冽与寂寥。

      可夏语凉却一直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拨弄着早已冷掉的菜肴,目光频频瞥向放在手边、始终安静如石的手机屏幕。姚跃答应到家后报平安的消息,始终没有弹出来。那孩子到底回去了没有?是不是还在赌气,故意不发消息?还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或者真的冻着了,病了?一个个问号像无数细小的蚂蚁,窸窸窣窣地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坐立难安,后半程几乎食不知味。

      终于熬到散场。林程不知是心情极差还是刻意买醉,已经喝得东倒西歪,眼神涣散,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始终保持着清醒、但也面露疲色的林彦南身上。夏语凉心里着急得火烧火燎,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回去看看姚跃的情况,但看着尹宁略显苍白的脸色,和那双在餐厅略显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空洞失神、仿佛魂游天外的眼睛,他总觉得不放心。尹宁刚才的状态和那些话,让他无法就这么扔下他不管。

      他定了定神,还是先走到尹宁面前,执意说道:“尹宁,我先送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目光紧锁着尹宁。

      “不用。” 尹宁几乎是立刻就拒绝了,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他抬起下巴,朝被林彦南艰难扶着的、脚步虚浮的林程那边随意地扬了扬,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你们还是先料理他吧。看他那样,没个人扶着怕是连门都出不去。”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夏语凉焦急的脸,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淡得快看不见,“我没事。清醒得很。自己可以回去。”

      就在这时,被林彦南半搀半抱着的林程突然浑身一软,像是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林彦南猝不及防,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没跟着一起摔倒,只能勉强用身体顶住,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夏语凉看在眼里,心下一急,也顾不上刚才和尹宁的对话了。他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托住林程另一边的胳膊,分担林彦南的压力,语气急促:“彦哥,你俩能行吗?要不我也搭把手?他醉成这样,万一路上……”

      他的手刚碰到林程温热却瘫软无力的手臂,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半阖着眼、毫无反应的林程,在夏语凉手指触碰到他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紧接着,他像是被触动了某个隐藏在醉酒混沌下的、极度敏感的开关,猛地抬起头,那双醉意朦胧、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凶光,直直地、恶狠狠地瞪向——站在夏语凉侧后方、脸色苍白的尹宁!

      下一秒,林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一挥手,不是甩开夏语凉,而是狠狠地将站在一旁、正有些失神地望着地面的尹宁,重重地推了出去!

      “滚开!别碰我!”

      一声含糊却充满极端厌恶与暴怒的低吼,像受伤野兽的咆哮,从林程的喉咙深处滚出来,炸裂在突然死寂的空气里。

      空气瞬间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尹宁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甚至没有靠近,会遭到这样的对待。他被那猝不及防的、带着极大恶意的一推,推得向后踉跄了一大步,脊背猛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那撞击的疼痛似乎远不及他脸上表情变化的万分之一。

      他脸上那层惯有的、带着点疏离和倦怠的冷漠面具,在这一推一吼之下,骤然碎裂,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毫无防备的、几乎是赤裸的震惊、错愕,以及一种被当众羞辱、被最在意的人(哪怕是在神志不清时)如此憎恶对待的、尖锐刺骨的受伤。他失神般地愣在原地,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收缩,映照着包厢里惨白的光线。他紧咬着下唇,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阻止某种更剧烈的情绪倾泻而出。垂在身侧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死死地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并且,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泄露了他内心此刻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而早已神志不清、被酒精和某种积压的愤懑彻底吞噬的林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番话、这一举动,会给尹宁带来怎样毁灭性的打击。他还在口齿不清地胡言乱语,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含糊的字眼都像淬了最恶毒的冰,裹挟着深不见底的厌弃,狠狠掷向僵立当场的尹宁:

      “你知不知道……老子最烦的就是你!跟个……跟个狗皮膏药似的……阴魂不散……甩都甩不掉……看着就恶心……” 他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却充满戾气,“还敢……还敢在老子酒里下药……你以为……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占老子便宜……你他妈想都别想!你以为……我会和你那个……那个该死的男朋友一样吗?做梦!给老子……滚远点!听见没有!滚!”

      最后那个“滚”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破音的尖锐,在寂静的包厢里久久回荡。

      夏语凉和林彦南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恶意的爆发惊呆了,一时之间竟忘了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林程发泄,看着尹宁的脸色在那些不堪入耳的指控中,一点点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夏语凉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事情正以失控的速度,朝着一个无法预料、更无法挽回的深渊急速滑去。他几乎是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想要捂住林程那张还在不断吐出恶毒字眼的嘴,声音因为焦急和惊惧而变了调:“闭嘴!林程你喝多了!胡说什么疯话呢!” 他死死按住林程挣扎的肩膀,又猛地转头看向尹宁,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无措,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安抚,“尹宁!你听我说!他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不是那个意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真的!”

      尹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又像是刚从冰封的湖水里被打捞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越过夏语凉焦急的脸,落在那仍在胡言乱语、满面憎恶的林程身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或讥诮、或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所有复杂的光影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能将空气都冻结的冰冷。那冰冷之下,又翻涌着一种要将眼前之人彻底撕碎、吞噬殆尽的、无声而狂暴的愤恨。

      然而,当他终于开口时,声音却异常地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雪来临前凝滞的空气,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的、轻飘飘的冷笑:

      “我知道。” 那声冷笑短促而锋利,像细小的冰碴子猝不及防地划过玻璃,留下刺耳的痕迹,“酒后吐真言嘛,老话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林程脸上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玷污,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既然他这么不待见我,这么……恶心我,不需要我送,那我就不在这里,碍他的眼了。”

      他说完,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或留恋,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就要朝餐厅门口走去。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尹宁!等等!” 夏语凉看着他决绝又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背影,心里揪得紧紧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顾不上还在胡闹的林程,再次急急地追上去,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和不忍,“要不……还是我送你回去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不必了。” 尹宁没有回头,甚至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只是抬起手,朝着身后随意地摆了摆,动作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疏远和拒绝,“正好,我想一个人……静静。”

      他拉开车门,动作流畅,却在坐进去之前,扶着车门,停顿了那么一下。夜风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路灯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径直走到还愣在原地的夏语凉面前。

      夏语凉还没从刚才的混乱和尹宁决绝的态度中回过神,就见尹宁站定在他面前。下一秒,尹宁伸出手,轻轻地、几乎是礼节性地,短暂地拥抱了他一下。

      那个拥抱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夏语凉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只感觉到一阵冰冷的、带着夜风和某种决绝气息的触碰,以及那克制到极致的力道。

      尹宁退开一步,看着夏语凉依旧写满担忧和茫然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奇异,里面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像一片虚无的深海,什么情绪都映照不出来。他开口,语气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柔的腔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夏语凉耳中:

      “祝你生日快乐。”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过了夏语凉,看向了更遥远、更黑暗的虚空,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希望你……永远快乐。”

      “谢谢……” 夏语凉怔怔地回应,彼时的他,被之前剧烈的冲突、林程恶毒的言语、尹宁突如其来的决绝和此刻这不合时宜的、平静到可怕的祝福,弄得心神不宁,头脑一片混乱。他只以为这是尹宁在如此糟糕的局面下,努力维持最后一丝体面和礼貌的、仓促而勉强的告别。

      他完全没能听出,那平静语调下汹涌的暗流,没能读懂那“永远快乐”四个字里,蕴含的怎样一种近乎绝望的、告别式的祝愿。

      许多年后,当夏语凉在岁月积淀的苦涩、无尽的悔恨与迟来的、几乎残忍的洞悉中,再度回首这个被霓虹与泪水浸透的生日夜晚,他才像被一道迟来的闪电劈中,幡然醒悟。

      彼时尹宁那双看似平静、实则冰冷空洞的眼睛深处,那近乎温柔的低语里,藏着的绝不是什么祝福。

      那分明是一句裹挟着最深沉的绝望、最彻骨的寒意、最无声的控诉的——

      最恶毒、最残忍的诅咒。

      一句将他渴望的“快乐”高高捧起,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亲手摔得粉碎的诅咒。

      ---

      将烂醉如泥、死沉死沉的林程连拖带拽、好不容易弄回他那个冷清得不像家的公寓,再合力扔到那张凌乱的大床上时,夏语凉和林彦南都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几乎虚脱,额发被汗水濡湿,后背的衣服也紧贴在皮肤上,仿佛刚打完一场硬仗,身心俱疲。

      “我的天……” 夏语凉撑着发软的膝盖,大口喘着气,只觉得两条胳膊酸胀发麻,肩膀像是被巨石碾过,连抬起都困难,忍不住抱怨道,“没想到林程看着挺精瘦,喝醉了分量这么……这么实在!跟灌了铅似的!”

      “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小凉。” 林彦南也靠在一旁的柜子上平复呼吸,额头和鼻尖都沁着细密的汗珠,一向熨帖的衬衫领口也有些凌乱。他顾不上自己休息,缓过一口气后,立刻转身去了厨房,很快端着一杯温水走回来,递到夏语凉面前,眼神里带着歉意和感激,“忙了一晚上,又是生日,却让你跟着折腾。”

      夏语凉接过那杯温水,入手是恰到好处的暖意,但他此刻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喉咙干涩,却没什么喝水的心思。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我真不渴。”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立刻离开这里,飞回自己那个虽然不大、却足够温暖的窝,把自己彻底扔进柔软的被褥里,最好能一觉睡到明天下午,把今晚所有混乱、争执和莫名的寒意都隔绝在梦境之外。“那我就先走咯?林程这边……你一个人行吗?”

      “我送你。” 林彦南几乎没等他说完,立刻接口道。他已经安顿好床上那个又开始无意识嘟囔、翻身的醉鬼,仔细拉好了被子,直起身,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真不用了,” 夏语凉连忙摆手,只想快点脱身,“反正也没几步路,我打个车很快就到了。你留下来照顾林程吧,我看他这样,半夜说不定还要闹。”

      “不行,一定要送。” 林彦南的态度却异常坚持,他走到夏语凉面前,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仿佛这是原则问题,“哪有让寿星忙活折腾一晚上,帮着处理这些糟心事,最后还自己一个人摸黑回去的道理?” 他边说,边像是变魔术般,不知从哪里拿过一件质地柔软的薄外套——可能是他自己的,也可能是从林程衣柜里随手拿的——不由分说地、动作自然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轻轻披在了夏语凉因为疲惫而微微缩起的肩膀上。

      “夜里凉,尤其是刚出完汗,” 林彦南替他拢了拢衣领,声音低沉而熨帖,“穿上点,别着凉了。”

      夏语凉拗不过他这份温和却固执的坚持,只得无奈地依了。两人并肩走出林程那间弥漫着酒气和冰冷气息的公寓,步入深夜寂静的街道。

      路旁的霓虹早已黯淡,只剩下几盏老旧的路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安静地投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夜风拂过,带着雨后的凉意,吹散了夏语凉身上些许的酒气和疲惫,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沉默地走了一段,街道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夏语凉终究还是没忍住,打破了这片寂静。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边眉宇间也带着倦色却依旧沉稳的林彦南,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犹豫和挥之不去的沉重:“彦南,你说……今晚林程说的那些话,” 他顿了顿,仿佛那几个字烫嘴,“就是……对尹宁说的那些……我们要不要等他明天清醒了,告诉他?”

      林彦南闻言,脚步没有停,只是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夜风掠过他额前的碎发,他的侧脸在昏黄路灯下显得轮廓分明,也透着一丝深思后的疲惫。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

      “我看……就这样吧,别告诉他了。”

      他似乎知道夏语凉会不解,接着解释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近乎旁观者的理性分析:“你也看得出来,林程他……早就想和尹宁撇清关系了。今晚那些话,虽然难听,但未必全是醉话。恐怕那些念头,憋在他心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借着酒劲说出来,方式固然极端,伤人至深,但对他自己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一种终于划清界限的方式。”

      林彦南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继续道:“如果明天告诉他,以林程那个性子,冲动过后,冷静下来,知道自己说了那样的话,肯定会陷入纠结、后悔,想着要去道歉、弥补。可道歉了又怎么样?尹宁的性子你也知道,到时候两人难免又牵扯不清,黏黏糊糊的,剪不断理还乱,看着都心累。” 他轻轻叹了口气,“就这样,趁着这个机会,断干净,或许……对谁都好。长痛不如短痛。”

      “是这样吗?” 夏语凉听完,并没有立刻认同,只是轻声反问了一句。他能理解林彦南的出发点——是为林程考虑,不希望兄弟再被拉回那段让他困扰、抗拒甚至厌恶的关系里,快刀斩乱麻似乎是最高效的“保护”。作为朋友,林彦南的选择无可厚非。

      但夏语凉心里却隐隐地、固执地觉得,这样处理,似乎……有些不妥。

      那样不加掩饰的厌恶,那些带着人身攻击和恶意揣测的指控,无论是否源于积压的情绪,无论林程是否清醒,它们被说出口的瞬间,就已经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利刃,深深地扎进了听者的心里。尹宁当时惨白的脸色和那冰冷死寂的眼神,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被这样伤害,然后施害者被众人默契地“保护”起来,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被遗忘的伤口难道就不存在了吗?至少,林程欠尹宁一个道歉。无论尹宁接不接受,原不原谅,那是他应得的,是一个起码的态度。这样单方面地被刺伤,然后被所有人(包括知情者)心照不宣地“抹去”,对尹宁来说,太不公平了。

      或许,还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既能让林程意识到自己言语的过分,又不至于让他再次陷入无休止的纠缠?比如一个诚恳但保持距离的道歉?或者……至少,他们这些知情者,不应该如此轻易地就替尹宁“原谅”和“遗忘”?

      这些念头在他疲惫的脑海里盘旋,但他没有说出口。今晚经历了太多,他身心俱疲,此刻只想赶紧回到家,确认姚跃是否安好。关于林程和尹宁的这团乱麻,或许需要等天亮,等大家都冷静下来,再好好想想。

      快走到自家那栋熟悉的公寓楼下时,夏语凉下意识地、带着归家的急切和某种说不清的预感,抬头朝单元门口望了一眼。

      模糊的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将建筑物的轮廓涂抹得影影绰绰。单元门旁那片被屋檐遮挡、光线难以企及的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人影,一动不动,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住,所有的疲惫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警觉赶跑,肾上腺素急速分泌。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不怎么令人愉快的念头:那是谁?大半夜的蹲在这种地方?喝多了找不到家的醉汉?还是……别的什么?

      他放慢了脚步,几乎是屏住呼吸,借着远处路灯和楼道口那盏常年昏黄、时明时暗的灯光,小心翼翼地又靠近了几步。

      灯光勉强勾勒出那团人影的轮廓——是个人,穿着深色衣服,低着头,双臂环抱着膝盖,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像是在极力保存热量,又像是睡着了。

      再走近一些,看清那件深色外套的款式,还有那颗即使在阴影里也显得格外倔强、此刻却微微耷拉着的脑袋……

      夏语凉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姚跃?!”

      那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随之涌上的、更加汹涌的心疼与怒火。他猛地冲上前,顾不上许多,一把抓住姚跃那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冰凉的胳膊,用尽力气将人从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拽了起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 夏语凉的声音因为震惊和焦急而拔高,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我不是让你先回家吗?!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为什么不听话?!”

      姚跃虽然年轻,身体底子好,但也经不起布达佩斯深秋夜晚长时间的寒风侵袭。他不知道在这里蜷缩着等了多久,嘴唇冻得有些发紫,甚至微微干裂,脸颊苍白得几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一双原本总是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神采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疲惫的红血丝,眼角还带着被风吹干的细微痕迹。

      可就在他看清眼前人是夏语凉的瞬间,那双疲惫的眼睛像被骤然点亮的星子,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亮,驱散了所有的萎靡和寒冷。仿佛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瑟缩,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加倍的报偿。他咧开嘴,想要扯出一个笑容,但因为脸部肌肉冻得有些僵硬,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却无比真切。

      他迫不及待地、几乎是有些笨拙地从自己怀里——那个最靠近心脏、最温暖的位置——掏出一个用浅色包装纸精心包裹、还系着漂亮丝带的小盒子。那盒子被他护得极好,边角整齐,包装纸没有一丝褶皱,甚至,当它被塞进夏语凉手中时,还带着一点姚跃残存的、微弱的体温,与他自己冰凉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给。” 姚跃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时间未开口的干涩,他将礼物稳稳地塞到夏语凉手中。而他的手指在交接时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夏语凉的皮肤,那触感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寒冰,让夏语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也跟着狠狠一缩。

      “这是我挑了好久的礼物……” 姚跃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献宝和完成重大任务后的如释重负,语速有些快,“其实,我就是想赶在十二点之前给你,亲手给你。不然……不然就不算今天的生日祝福了,不是吗?”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手腕,看了眼腕上的手表——那是一块看起来有些旧却擦得很干净的运动手表。当看清表盘上指针的位置时,他脸上那点紧张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纯粹的满足和开心。他长长地、畅快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笑容更加灿烂,驱散了脸上的苍白,连眼睛都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幸好赶上了!哥哥,生日快乐!”

      那礼物盒子并不大,只有夏语凉的掌心那么大小,包装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可当夏语凉把它接过来,握在手里时,却觉得它有千钧重,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也压在他的指尖。

      他知道此刻自己应该立刻扬起笑容,对姚跃真诚地说声谢谢,夸他包装得真好看,费心了。但喉咙像是被一团浸湿的棉花死死堵住了,又酸又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先前在电话里、在看到他蜷缩在寒风里时涌上的所有怒火、责备和后怕,在这份沉甸甸的、带着少年执拗等待和残存体温的心意面前,瞬间被冲击得烟消云散,连灰烬都没剩下。取而代之的,是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忍,和一种尖锐的、仿佛能刺穿心脏的疼惜。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傻!

      “那你也不能就在这儿傻等这么久啊!” 夏语凉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的阻滞,却带着明显的、后怕的微颤,尾音都有些破碎。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一把扯下林彦南刚才给他披上的那件还带着自己体温的薄外套,不由分说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紧紧裹在姚跃单薄冰冷、还在微微发抖的身上,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包起来。“万一生病了怎么办?!外面这么冷,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这么不听话呢?!你要是冻出个好歹来,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只是眼眶莫名地有些发热。

      “嘿嘿,我不冷,真的。” 姚跃被他裹得像个粽子,嘴上还在逞强,身体却下意识地、贪婪地汲取着外套上传来的暖意,甚至用力地、快速地搓了搓自己那双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试图让血液流通起来。“我就是……就是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庆祝一下,我……” 他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的夏语凉,话说到一半,才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目光越过夏语凉的肩膀,看到了站在稍后阴影里的、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彦南。

      怎么又是他?!

      姚跃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狠狠往下一沉。刚才因为成功送出礼物、赶在十二点前见到夏语凉而充盈的欣喜和纯粹的热情,像是被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迎头浇下,瞬间冷却、凝固。他怎么老是阴魂不散地围着哥哥转?像个甩不掉的影子。真碍眼。姚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目光落在林彦南身上时,变得冷淡而疏离,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和一丝隐隐的、被侵犯了领地的警惕。

      而被忽视了半晌、仿佛透明人一般的林彦南,适时地、轻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仿佛这才找到了插话的间隙。他从阴影里向前迈了一小步,恰到好处地站到了灯光能照亮的位置。他的目光在冻得嘴唇发紫却强撑着、身上裹着夏语凉外套的姚跃,和一脸焦急心疼、几乎要手足无措的夏语凉之间,慢悠悠地转了个来回。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的调侃,打破了这充满心疼、责备、以及微妙敌意的午夜氛围:

      “两位,” 他的声音平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确定还要继续站在这里,进行这场……‘感人至深’的午夜深情对话吗?”

      他顿了顿,抬手象征性地拢了拢自己身上单薄的衬衫,仿佛也感受到了寒意,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继续道:

      “我实在有点担心,再这样下去,明天本地报纸的社会新闻头条,会不会是‘布达佩斯街头惊现三具身份不明的冻僵中国籍男性尸体’,旁边还附赠一张我们此刻‘深情对望’的现场照片。”

      夏语凉被林彦南这句带着冷幽默的提醒猛地拉回现实。是啊,现在最重要的是别让姚跃继续冻着。他原本的打算非常清晰且坚定:立刻拦一辆出租车,不由分说地把这傻小子塞进去,送他回家。礼物送到了,生日祝福也亲自送到了,有什么话,完全可以等明天,等这小子暖和过来、脑子清醒了再说。

      他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执行这个“理智”的计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垂落,定格在姚跃身上。

      姚跃裹着他那件略显宽大的外套,整个人像是缩在里面,只露出一颗微微耷拉着的脑袋。鼻尖冻得通红,眼眶周围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抿着发紫的嘴唇,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湿气(可能是呼出的热气凝结的霜),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大半眼神。但那副被寒风肆虐过、又强行打起精神却难掩疲惫脆弱的模样,像极了在冰冷冬夜里被主人无意遗弃在门外、蜷缩在台阶角落,明明冻得瑟瑟发抖,却还眼巴巴望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点暖光,既期待着那扇门打开,又害怕再次被呵斥驱赶的小狗。

      尤其是当夏语凉看过去时,姚跃似乎有所察觉,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眼,来不及完全掩饰,里面藏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对“留下”的微弱期待,以及更深处的、害怕被再次不容分说地“赶走”的忐忑。

      就这一眼。

      夏语凉那颗刚刚硬起来、打算执行“理智计划”的心,瞬间像是被泡进了温热的蜜水里,软得一塌糊涂,毫无招架之力。所有那些“为他好”、“明天再说”的强硬念头,在这可怜兮兮又带着隐秘期盼的目光注视下,烟消云散,连点渣都没剩下。

      他几乎是无声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胸腔里那点因为担忧而生的怒气,早就被更汹涌的心疼冲刷得干干净净。

      终究还是不忍心。

      不忍心在这样寒冷的深夜,在他刚刚送出满怀心意、眼巴巴等了那么久之后,就这样冷硬地、不由分说地把他推开,塞进一辆冰冷的出租车,让他独自回到那个或许同样空旷的家里。

      他妥协了。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要不……” 他顿了顿,看着姚跃因为他的停顿而瞬间又紧张起来的小表情,心里更软了,“你先上楼,来我家坐会儿吧?喝点热茶,或者冲杯热可可,暖暖身子,等手和脸都缓过来了,身上不冷了,我再送你回去,或者你自己打车回去,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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