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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夕阳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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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天边烧成橙红色。
四个人穿过老城区,往北走。老七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背挺得笔直,不像个被关了二十三年的人。
眭林霁跟在他后面,盯着那张地图,把路线记在心里。
出了城区,周围的建筑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片荒野。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像无数条蛇在爬行。
老七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
“接下来那段路不好走。”他说,“天黑之前得赶到山脚下,不然夜里容易出事。”
“出什么事?”眭林霁问。
老七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那个组织,”他说,“在山里布了很多陷阱。白天能看见,晚上就难了。”
代戈悸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快落到地平线下面了,最多还有一个小时的光。
“走。”他说。
四个人加快脚步。
荒野越来越难走,草越来越密,地越来越软,踩上去直往下陷。眭林霁的胸口又开始发闷——不是疼,是那种缺氧的感觉。他咬着牙,没出声。
代悦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你还好吗?”她问。
“死不了。”
代悦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她的手碰到他的手,凉凉的,但在夕阳里,那点凉意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看到山。
不高,但很陡,怪石嶙峋,长满了杂树。山脚下有一条小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
老七站在路口,盯着那条小路,沉默了几秒。
“就是这。”他说,“这条路往上走,翻过这座山,就能看到真正的入口。”
“你走过?”代戈悸问。
“走过。”老七说,“二十三年前,我就是从这条路被抓进去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眭林霁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走吧。”他说。
老七点点头,第一个踏上那条小路。
四个人排成一列,老七在最前,然后是代悦,然后是眭林霁,代戈悸殿后。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灌木丛里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是动物还是别的什么。天色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点点余光。
老七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荧光棒,折亮。
幽绿色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跟紧。”他说,“别掉队。”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老七突然停下脚步。
他举起手,示意他们别动。
四个人安静下来。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来一股奇怪的味道——腥的,甜的,像血,又像药。
眭林霁的鼻子动了动。
“血腥味。”他说,“很新鲜。”
老七的脸色变了。
“不好。”他说,“他们转移了。”
“什么?”
“这个味道,”老七的声音发紧,“是处理实验体的味道。他们正在销毁证据。”
眭林霁的心猛地一沉。
他爸妈的最后一点痕迹,正在被销毁。
他往前冲了一步,被代戈悸拉住。
“等等。”代戈悸的声音很沉,“可能有埋伏。”
眭林霁想挣开,但那只手攥得太紧。
“松手!”
“不松。”
“代戈悸!”
代戈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稳了,稳得让眭林霁心里的急躁慢慢平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不冲动。”
代戈悸松开手。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但步子更快了。
山路越来越陡,到最后几乎是在爬。那些石头又滑又尖,手按上去就是一道口子。没人喊疼,没人停下。
终于翻过山顶。
眼前是一片谷地。
谷地里灯火通明。
一座巨大的建筑立在那里,钢筋水泥,方方正正,像一座堡垒。建筑周围是一圈高高的围墙,围墙上拉着电网。围墙外面,几十个人正在忙活——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烧文件,还有人推着一辆辆推车,往山谷深处走。
推车上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隐约能看出人形。
眭林霁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尸体。
很多尸体。
老七的脸色铁青。
“他们在毁尸灭迹。”他说,“那些都是实验体——死了的,还有活着的。”
眭林霁的手攥紧了锁链。
“冲下去?”他问。
代戈悸看着下面,瞳孔深处泛起霜白色——他在用那个能力。
“等等。”他说,“下面至少有五十个人。二十个异能者,三十个普通人。异能者里有三个A级,一个S级。”
眭林霁愣住了。
S级?
和他同级的?
“那个S级在哪?”他问。
代戈悸的目光落在建筑最高处的一个窗口。
“那里。”他说,“盯着我们。”
眭林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窗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感觉到了——有一道目光,正穿过黑暗,落在他们身上。
“他发现我们了。”代戈悸说。
话音刚落,那个窗口突然亮起来。
一道人影站在那里,背光,看不清脸。
他抬起手,朝他们这个方向挥了挥。
像是在打招呼。
眭林霁的后背一凉。
代悦往代戈悸身边靠了靠。
“那个人,”她说,“好可怕。”
老七盯着那道人影,脸色越来越白。
“是他。”他喃喃道。
“谁?”
老七转过头,看着眭林霁。
“那个组织的首领。”他说,“代号‘墟’。二十三年了,他居然还在。”
眭林霁的心跳漏了一拍。
墟。
那个组织的首领。
他爸妈,就是栽在他手里。
他攥紧锁链,想往下冲,被代戈悸一把拽住。
“别动。”代戈悸的声音很沉,“他在等我们下去。”
“那就下去!”
“下去就是陷阱。”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证据烧光?”
代戈悸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我下去。你们留在这。”
眭林霁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等的是我。”代戈悸说,“我能感觉到——他的异能,和我一样。”
眭林霁的脑子转不过来。
一样?
和代戈悸一样?
承厄?
“他也是代家的人?”他问。
代戈悸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的异能对他有反应。”
他看着下面那道人影,目光冷得像冰。
“我必须去。”
眭林霁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没心没肺。
“行。”他说,“你去,我也去。”
“你——”
“别废话。”眭林霁已经往山下走,“我爸妈也在那。要死一起死。”
代戈悸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秒,然后跟上去。
代悦也跟上去。
老七也跟上去。
四个人一起往山下冲。
谷地越来越近,那些忙碌的人发现了他们,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们。
没人拦。
他们就那么让开一条路,让四个人一直走到建筑门口。
门开了。
那个人站在门里,背着光,看不清脸。
“欢迎。”他的声音很温和,像老友重逢,“我等你们很久了。”
眭林霁盯着他,想看清那张脸。
光线太暗,看不清。
但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那个人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来吧。”他说,“你们想知道的,都在里面。”
代戈悸第一个走进去。
眭林霁跟在他身后,手按在锁链上。
代悦紧挨着代戈悸,老七走在最后。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灯火通明。
这是一个大厅,很大,足有半个足球场。四周的墙上挂满了照片,密密麻麻的,从地板一直到天花板。每一张照片上都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眭林霁的目光扫过那些照片,突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熟悉的脸。
他妈妈。
还有他爸爸。
他们站在一群人中间,年轻,笑着,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人走到大厅中央,转过身来。
灯光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四十多岁,五官端正,眉眼温和,带着淡淡的笑容。他看着他们,目光像在看老朋友。
“自我介绍一下。”他说,“我叫墟。当然,这不是我的本名。我的本名,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
他看向代戈悸。
“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他说,“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
代戈悸的拳头攥紧了。
“你认识她?”
“认识。”墟说,“她是我亲手选中的第一个实验体。KY000,完美的作品。”
代戈悸往前走了一步。
“她是怎么死的?”
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惋惜。
“她自己选的。”他说,“她怀孕了,想保护你。我给她机会,让她离开。但她选择回来——为了查清真相。”
他顿了顿。
“可惜,她没查完就死了。”
代戈悸的呼吸停了一瞬。
“谁杀的?”
墟没回答,只是看向眭林霁。
“你也是。”他说,“你母亲,是我见过最勇敢的调查者。她潜入组织三年,搜集了大量证据。可惜,最后一步走错了。”
眭林霁的声音发涩。
“什么错?”
“她爱上了一个人。”墟说,“你父亲。为了保护他,她暴露了自己。”
眭林霁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爱上了一个人。
为了保护他,暴露了自己。
他想起那张照片上妈妈的笑,想起那些年她和他爸的争吵。
那些争吵,是不是也是演的?
“他们现在在哪?”他问。
墟沉默了几秒。
“跟我来。”他转身往里面走。
四个人对视一眼,跟上去。
穿过大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贴着编号。
KY001,KY002,KY003……
一直走到尽头,墟停下脚步。
他推开最后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只有几平米。房间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两张床。
床上躺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眭林霁的腿软了。
他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那是他爸妈。
十二年了。
他们就在这。
一直在这。
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妈妈的脸。
凉的。
但还有一点温度。
他愣住了。
“他们还活着?”他的声音在发抖。
墟站在门口,看着他。
“活着。”他说,“但醒不过来。”
“为什么?”
“为了保护你。”墟说,“你母亲用自己的异能,把自己和你父亲封在了这个状态。只有你,能唤醒他们。”
眭林霁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唤醒他们?
怎么唤醒?
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的异能是影系。”他说,“你母亲的也是。你继承了她的能力。只要把你的影子分给他们一半,他们就能醒来。”
眭林霁愣住了。
分一半影子?
那他会怎么样?
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会失去一半的异能。”他说,“变成一个普通人。但你的父母,会活过来。”
眭林霁看着床上那两张熟悉的脸,胸口涌上一股热流。
十二年了。
他恨了他们十二年。
恨他们抛下自己,恨他们吵架离家,恨他们让自己一个人活在这世上。
可现在,他们就在这。
躺在这,为了他,把自己封了十二年。
他转过头,看着代戈悸。
代戈悸也看着他。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我……”他开口。
代戈悸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自己选。”他说。
眭林霁的喉结动了动。
他看向代悦。
代悦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选什么,我都支持你。”她说。
他看向老七。
老七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去,看着床上的人。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妈妈的手上。
那只手很凉,但很软。
他闭上眼睛。
影子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像黑色的水,慢慢覆盖了两张床,覆盖了那两个沉睡的人。
影子分开了。
一半留在他身上,一半流进那两个人身体里。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变空,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但他没停。
继续分。
直到影子彻底分成两半。
他睁开眼睛。
床上的人动了。
先是妈妈的手指,然后是爸爸的睫毛。
他们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妈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小……小眭?”
眭林霁的眼泪流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妈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长这么大了。”她说,眼眶也红了,“妈妈对不起你……”
眭林霁摇头。
他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
爸爸也睁开眼睛,看着他。
“儿子。”他说,声音也沙哑得不像样,“好儿子……”
眭林霁扑进他们怀里。
三个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代戈悸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点发酸。
他移开视线,看向墟。
墟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你故意的。”代戈悸说。
墟看着他。
“什么?”
“你故意让他们来这。”代戈悸的声音很冷,“就是为了让他救父母。”
墟笑了。
“聪明。”他说,“但也不全对。我也想看看,你会怎么选。”
“什么意思?”
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深意。
“你母亲,”他说,“也在这里。”
代戈悸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
墟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跟我来。”
代戈悸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眭林霁。
那个人还抱着父母,哭得不能自已。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代悦跟在他身边,小脸紧绷着。
老七也跟上来。
走到走廊尽头,墟推开另一扇门。
里面也是一间小房间,也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代戈悸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他妈妈。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他伸出手,想碰她,又缩回来。
“她……”他开口,声音涩得厉害。
“她也活着。”墟说,“和你爸妈一样,把自己封住了。”
代戈悸的睫毛颤了颤。
“为什么?”
“为了你。”墟说,“她逃出组织的时候,已经被下了毒。她用自己的异能,把自己封住,才活到现在。”
代戈悸的手在发抖。
“怎么唤醒她?”
墟看着他。
“和你朋友一样。”他说,“分一半你的承厄给她。”
代戈悸愣住了。
分一半承厄?
那他——
“你会失去一半的异能。”墟说,“变成一个普通人。但你母亲会活过来。”
代戈悸沉默了。
他看着床上那张脸,那张他只在照片上见过的脸。
那是他妈。
生了他,为了保护他,把自己封了二十六年的人。
他伸出手,按在妈妈手上。
影子没动,但另一股力量从他身体里涌出来——那是承厄,是他背负了二十六年的诅咒。
他闭上眼睛。
那股力量开始分流。
一半流进妈妈身体里,一半留在他身上。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变空,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但他没停。
继续分。
直到那股力量彻底分成两半。
他睁开眼睛。
床上的人动了。
妈妈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戈……戈悸?”
代戈悸的眼泪流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妈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长这么大了。”她说,眼眶也红了,“妈妈对不起你……”
代戈悸摇头。
他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
妈妈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他。
“好孩子……”她说,“好孩子……”
代戈悸埋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代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流下来。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他们俩。
三个人抱在一起。
老七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墟。
“你做的这些,”他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为了赎罪。”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