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黑暗吞 ...
-
黑暗吞没一切。
眭林霁眨了眨眼,什么都看不见。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浓稠的、厚重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连近在咫尺的人都看不清。
只有手心传来的温度,提醒他身边还有人。
代戈悸的手还是凉的,但握着很稳。代悦的手很小,微微发着抖,但也没松开。
“你们在吗?”他开口。
声音在黑暗里回荡,传得很远,又弹回来,带着奇怪的回音。
“在。”代戈悸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我也在。”代悦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眭林霁松了口气。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什么东西?”
代戈悸的手一紧,掌心的光瞬间亮起来。
霜白色的光照亮了周围。
他们站在一条甬道里。甬道很宽,能容四五个人并排走,两边是巨大的石块砌成的墙壁,上面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脚下铺着石板,但石板之间长满了杂草,踩上去软软的,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
刚才踩到的,就是一堆杂草。
眭林霁低头看了一眼,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他说,“还以为踩到什么……”
话没说完,他看清了那些杂草下面是什么。
骨头。
一根一根,密密麻麻,铺满了整条甬道。
人的骨头。
眭林霁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些骨头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泛着白。它们杂乱地堆在一起,像是被随意丢弃的垃圾。
代悦的脸色白了。
她往代戈悸身边靠了靠,嘴唇抿得紧紧的。
代戈悸没说话,只是把她往身后拉了拉。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脚下咔嚓咔嚓地响,那是踩碎骨头的声音。每一声都刺得耳膜发疼,每一声都在提醒他们——这里死过很多人。
走了大概五十米,甬道突然变宽。
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空间。
圆形,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顶上很高,看不见顶,只有黑暗。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图案和符号,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正中央,立着一座祭坛。
石头砌的,四方形,一层一层往上叠,像金字塔。最上面一层,摆着一个东西。
很小,看不清是什么。
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那里传来——像心跳,又像呼吸,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眭林霁的胸口突然闷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
他捂住心口,深吸一口气。
代戈悸看着他。
“怎么了?”
“没事。”眭林霁说,“就是……有点闷。”
代悦也捂住了心口。
“我也感觉到了。”她说,“那个东西……在呼吸。”
代戈悸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着那座祭坛,瞳孔深处泛起霜白色——他在用那个能力。
“有异能残留。”他说,“很强。非常强。”
“多强?”
代戈悸沉默了几秒。
“比我见过的都强。”他说,“比墟还强。”
眭林霁愣住了。
比墟还强?
墟已经是S级了。
比他还强,那是什么级别?
他盯着祭坛上那个东西,心跳越来越快。
“过去看看?”他问。
代戈悸点点头。
三个人往前走。
穿过巨大的圆形空间,脚下的骨头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光秃秃的石板。走到祭坛下面,他们停下来,仰头往上看。
祭坛很高,至少有十几米。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很高,像是为巨人准备的。
最上面那个东西,还是看不清。
“爬上去?”眭林霁问。
代戈悸没说话,只是抬脚踩上第一级石阶。
他踩上去的瞬间,整个空间突然震动了一下。
三个人同时僵住。
震动停了。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代戈悸收回脚,等了几秒,没动静。
他又踩上去。
这次没震动。
他往上走了一步。
两步,三步,四步——
走到第十级的时候,四周的墙壁突然亮了。
那些刻在上面的图案和符号,一个一个,开始发光。
先是暗红色的光,然后是橙色的,然后是金色的。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三个人站在石阶上,被那光晃得睁不开眼。
等眼睛适应了,他们看清了那些图案。
那是一个故事。
从左到右,一幅一幅,像连环画。
第一幅:一群人跪在地上,朝拜一个从天而降的东西。那个东西发着光,看不清形状,但所有人都虔诚地低着头。
第二幅:那个东西被放进一个容器里,容器放在祭坛上。人们围在祭坛周围,伸出手,像是在输送什么。
第三幅:有人倒下了。一个,两个,三个。倒下的人被拖走,新的补上来。
第四幅:祭坛上那个东西越来越亮。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第五幅:整个画面变成一片红色。红色里,只有那个东西还在发着光。
眭林霁盯着那些图案,后背一阵发凉。
“这是在讲什么?”他问。
代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在讲……献祭。”
眭林霁转头看她。
代悦盯着那些图案,脸色白得吓人。
“那个东西,”她指着第一幅画里从天而降的东西,“是源头。他们得到它之后,就开始献祭——用活人的命,喂养它。”
代戈悸的目光落在那些倒下的身影上。
“然后呢?”
代悦继续往后看。
第六幅:祭坛周围空了,没人了。但那个东西还在发着光。它自己飘起来,往某个方向飞去。
第七幅:一群人追着它。追了很久,追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画着一座山,一个洞口。
第八幅:那个东西飞进洞里,消失了。那群人站在洞口,不敢进去。
第九幅:那群人跪在洞口,开始朝拜。他们建起一座建筑,就是这里。
第十幅:新的人来了。他们不是原来那群人,是别的人。他们走进这里,看见那个祭坛,然后——开始新一轮的献祭。
故事结束。
最后一幅画上,那些人站在祭坛前,手里拿着刀,脚下倒着人。
和进来时看到的那些骨头,一模一样。
眭林霁的喉咙发干。
“所以,”他开口,声音有点涩,“那个东西,现在还在这?”
代悦看着祭坛最上面。
“在。”她说,“在上面。”
三个人同时抬头。
那些图案发出的光渐渐暗下去,最后完全熄灭。空间又陷入黑暗,只有代戈悸掌心的光照亮一小片地方。
他们继续往上爬。
石阶很高,爬起来很吃力。代悦太小了,每爬一级都要手脚并用。代戈悸走在她后面,一只手护着她,防止她摔下来。
眭林霁走在最前面。
他的异能没了,体力也差了很多,爬了十几级就开始喘。但他咬着牙,一级一级往上爬,没停下。
胸口那股闷的感觉越来越重。
不是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
像是在拒绝他靠近。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爬。
爬到第三十级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那个东西。
不大,只有拳头大小。
是一块石头。
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反射着代戈悸掌心的光。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仔细看,能看见它表面有东西在流动——像是液体,又像是光。
眭林霁盯着那块石头,心跳越来越快。
那个流动的东西,像是有生命。
他伸出手,想碰它。
“别碰!”代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眭林霁的手停在半空。
代悦爬上来,站在他身边,盯着那块石头,脸色白得吓人。
“它有意识。”她说,“它在看我们。”
眭林霁的后背一凉。
“看我们?”
代悦点头。
“它想知道……我们来干什么。”
代戈悸也爬上来了。
他看着那块石头,瞳孔深处泛起霜白色。
“它在吸收异能。”他说,“周围所有的异能,都在往它那里流。”
眭林霁愣住了。
吸收异能?
那他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异能已经分出去一半了,剩下的那点,也在流失。
很慢,但确实在流失。
“它在吃我们。”代悦的声音发抖,“就像那些画里画的——它在吃人。”
三个人站在祭坛最上面,盯着那块石头。
那块石头静静地躺着,但表面流动的东西越来越快,像是在兴奋。
有客人来了。
很久很久没有客人了。
眭林霁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我给它吃呢?”他说。
代戈悸的目光一凝。
“你说什么?”
“如果,”眭林霁看着他,“我让它吃。吃我的异能,吃我的命——它吃饱了,是不是就会停?”
“不行。”代戈悸的声音冷下来。
“为什么不行?”
“因为——”
“因为你不想让我死?”眭林霁打断他,“我也不想让你死。你那个诅咒,不是靠这个来的吗?如果它吃够了,说不定就不用献祭了。”
代戈悸盯着他,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你疯了。”他说。
“也许吧。”眭林霁笑了笑,“但我想试试。”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代戈悸伸手拉住他。
那只手攥得很紧,紧得有点疼。
“别去。”代戈悸说。
眭林霁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太深了,深得让人不敢细看。
“松手。”他说。
“不松。”
“代戈悸。”
“不松。”
眭林霁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不松就不松。那你说怎么办?”
代戈悸没说话。
他松开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块石头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上面。
“代戈悸!”眭林霁扑过去,想拉开他。
但已经晚了。
那块石头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
光太强了,强得让人睁不开眼。眭林霁用手挡住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
只听见代戈悸的声音从光里传来,很轻,很平静:
“如果一定要有人献祭,那应该是我。”
眭林霁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冲进那光里,伸手乱摸,想抓住他。
手指碰到什么——凉的,硬的,是那只手。
他攥紧那只手,死命地攥紧。
“你他妈给我出来!”他吼出来,“谁让你献祭了?你的命是我的!”
光慢慢暗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见代戈悸站在他面前,脸色白得吓人,但还活着。
那块石头在他手心里,黑漆漆的,一动不动。
表面的流动停了。
“你……”眭林霁开口,声音发抖。
代戈悸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奇怪的东西。
“它认识我。”他说。
“什么?”
“它认识我的异能。”代戈悸低头看着那块石头,“它说——它是从我身上分出去的。”
眭林霁愣住了。
从代戈悸身上分出去的?
那不就是——
“承厄。”代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块石头,是承厄的源头。”
她走过来,盯着那块石头。
“那些画里说的从天而降的东西,就是它。它选中了代家的人,把力量分给他们。但代价——就是献祭。”
代戈悸的喉结动了动。
“所以,”他说,“我的诅咒,不是代家造的,是它给的。”
三个人沉默着。
盯着那块石头。
它静静地躺着,像一块普通的黑石。
但他们都感觉到了——它在呼吸。
一下一下,和他们自己的心跳同步。
眭林霁突然想起什么。
“如果它是源头,”他说,“那它能不能解除诅咒?”
代戈悸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块石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能。”
“怎么做?”
代戈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需要有人,”他说,“替我去死。”
眭林霁的呼吸停了一瞬。
替他去死?
那不就是——
“不行。”他说。
“你刚才还想替我去死。”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眭林霁卡住了。
哪里不一样?
他也说不上来。
但就是不一样。
代戈悸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眭林霁。”他说。
“干什么?”
“你在乎我。”
眭林霁愣住了。
“我……”
“你在乎我。”代戈悸重复了一遍,“所以你不想让我死,也不想让我替你去死。”
眭林霁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在乎。
他在乎这个冰块脸。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知道。
但他确实在乎。
在乎得愿意替他去死。
也在乎得不能让他替自己死。
“操。”他骂了一句,“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会说话?”
代戈悸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是弯了。
“我没说话。”他说,“是你在说。”
眭林霁瞪着他。
“你——”
话没说完,代悦突然开口:
“有人来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
祭坛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墟。
“找到你们了。”他说。
代戈悸的眉头皱起来。
“你来干什么?”
墟笑了笑。
“来送你们一样东西。”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往上扔。
那东西飞上来,落在代戈悸脚边。
是一块玉牌。
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但上面刻的字不一样——
“承”。
代戈悸捡起来,盯着那个字。
“这是什么?”
“另一半。”墟说,“你手里那块是‘厄’,这块是‘承’。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承厄之源。”
代戈悸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一直有这块?”
“一直有。”墟点头,“从五十年前就有。”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墟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说,“我在等一个人。一个愿意为别人献祭的人。”
他看向眭林霁。
“你刚才想替他死,对不对?”
眭林霁没说话。
墟又看向代戈悸。
“你也想替他死,对不对?”
代戈悸也没说话。
墟笑了。
笑得像个终于等到答案的孩子。
“那就对了。”他说,“把两块合在一起,让愿意为对方献祭的人同时握住它——诅咒就会解除。”
眭林霁愣住了。
同时握住?
他和代戈悸?
“来试试。”墟说,“反正你们都不想对方死,那就一起握。看看会怎样。”
眭林霁和代戈悸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犹豫。
但也看见了别的什么。
那是信任。
“试试?”眭林霁问。
代戈悸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
眭林霁也伸出手。
两只手一起握住那块石头。
那石头突然又亮了。
但这次的光不一样——不是刺目的白光,是暖的,金色的,像阳光。
光从他们手心蔓延开来,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心脏。
眭林霁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变快。
但不是那种害怕的快,是别的什么。
他看向代戈悸。
代戈悸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被那金色的光笼罩着。
然后他们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承者,受厄也。厄者,承之影也。愿为彼此承厄者,厄自解。”
那声音消失了。
光也消失了。
石头在他们手心里,裂成两半,然后碎成粉末,从指缝里流走。
眭林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空空如也。
但胸口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抬头看代戈悸。
那人也正看着自己的手。
“你的异能……”眭林霁开口。
代戈悸抬起眼。
“还在。”他说,“但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代戈悸想了想。
“不疼了。”他说。
眭林霁愣住了。
不疼了?
那些黑藤,那些代价,那些夜夜折磨他的东西——都没了?
他看着代戈悸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但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温的。
软的。
像阳光。
“你……”他开口。
代戈悸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眭林霁。”代戈悸说。
“嗯?”
“谢谢你。”
眭林霁愣了一下。
“谢什么?”
代戈悸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眭林霁拉进怀里。
抱住。
眭林霁僵在他怀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慢慢放松下来。
伸出手,也抱住他。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祭坛最上面。
代悦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睛弯弯的。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也抱住他们俩。
三个人抱在一起。
金色的阳光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暖暖的。
很暖。
祭坛下面,墟还站在那里。
他仰头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然后他转身,往黑暗里走去。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也没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