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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金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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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光散尽之后,祭坛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眭林霁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脸埋在代戈悸肩上,闻着那股熟悉的霜的味道。那味道还是凉的,但现在闻起来,好像没那么冷了。
“松手。”代戈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松。”
“抱够了没有?”
“没有。”眭林霁瓮声瓮气地说,“你刚才抱我的时候怎么不问?”
代戈悸沉默了。
眭林霁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代戈悸的眼睛还是那么冷,但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温的,软的,像冰封的河面下暗涌的春水。
“看什么?”眭林霁问。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代戈悸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直白了,直白得让眭林霁脸上有点发烫。他移开视线,看向旁边。
代悦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戳着那些石头的粉末。
“都碎了。”她说,抬起头看着他们,“这个是不是就没用了?”
“应该是。”眭林霁松开代戈悸,也蹲下去看那些粉末。
粉末很细,黑灰色的,在掌心一搓就散。曾经让那么多人献祭的源头,现在就剩这么一堆灰。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祭坛还是那个祭坛,四周的墙壁还是那些墙壁,但感觉不一样了。那种压抑的、沉重的、像有什么东西盯着你的感觉,消失了。
“走吧。”代戈悸说。
三个人开始往下走。
石阶还是那么陡,但这次爬起来轻松多了。没有那股压着胸口的力量,没有那种被窥视的不安,只是普普通通的石头台阶。
走到祭坛下面,眭林霁回头看了一眼。
最高的那一层,空荡荡的。
那块石头没了,但那些故事还在。那些刻在墙上的图案,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千百年来发生的一切。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穿过那堆满骨头的甬道,脚下还是咔嚓咔嚓地响。但这次听着,好像没那么刺耳了。
那些骨头的主人,也是被那个东西害死的。
现在那个东西没了,他们是不是也能安息了?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走到甬道尽头,眼前出现一丝光。
很弱,很细,但确实是光。
是外面的阳光。
眭林霁加快脚步,朝那道光走去。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伸出手挡在眼前,等眼睛适应了,才慢慢睁开。
外面还是那片空地。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
活着的感觉,真好。
代戈悸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代悦也走出来,站在他们中间。
三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眼前的风景。
天很蓝,云很白,山很绿。
“我们出来了。”代悦说。
“嗯。”代戈悸应了一声。
“那个东西没了。”
“嗯。”
“诅咒也没了。”
“嗯。”
代悦转过头,看着他。
“哥哥,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代戈悸沉默了一秒。
“可以。”他说。
代悦笑了。
眭林霁也笑了。
“走吧,”他说,“回去。你妈还等着呢。”
代戈悸点点头。
三个人开始往回走。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但走起来轻松多了。代悦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摘朵野花,或者追只蝴蝶。她跑得不快,但跑得很开心,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眭林霁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跑,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她以前没这样过。”代戈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什么?”
“这么开心。”代戈悸说,“刚救出来的时候,她很乖,很懂事。但没这样过。”
眭林霁想了想。
“因为那时候还有心事吧。”他说,“担心你,担心那个组织,担心以后。现在都没了,当然开心。”
代戈悸没说话,只是看着代悦的背影。
那目光太柔和了,柔和得不像他。
眭林霁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什么。
“喂,”他说,“你的诅咒解了,那个屏障怎么办?”
代戈悸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不需要再献祭了吧?”
“应该不需要。”
“那代家那些人呢?他们会不会——”
“会。”代戈悸打断他,“他们会来找我。”
眭林霁愣了一下。
“那怎么办?”
代戈悸沉默了几秒。
“再说。”他说。
眭林霁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片花海的时候,代悦已经跑累了,蹲在地上摘花。她摘了一大把,抱在怀里,看见他们过来,站起来跑过去。
“给。”她把花分成两束,一束递给代戈悸,一束递给眭林霁。
代戈悸接过那束花,低头看着。
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乱七八糟挤在一起,和他的气质完全不搭。
但他没扔,就那么拿着。
眭林霁也接过花,看了看,又看了看代悦。
“谢谢。”他说。
代悦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花海,穿过树林,翻过那座山。
太阳慢慢往西移,天边开始泛起橙红色。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两个人站在那里。
两个女人。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都朝他们这边望着。
代悦的脚步停了一下。
“妈妈。”她轻轻说。
代戈悸也停了。
他看着那个高一点的身影,喉结动了动。
那是他妈。
二十六年来,第一次,在外面等她。
眭林霁也看见了。
那两个女人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他爸。
正靠在树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他笑了。
“走吧。”他说,“他们等急了。”
三个人加快脚步。
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终于,面对面站住了。
代妈妈看着代戈悸,眼眶红了。
“回来了?”她问。
“嗯。”代戈悸点头。
代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只手在抖。
“瘦了。”她说。
代戈悸没说话,只是握住那只手。
代悦扑过去,抱住她。
“妈妈!”她喊。
代妈妈抱住她,眼泪流下来。
“悦儿……”她说,“我的悦儿……”
两个人抱着哭。
代戈悸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眼眶也有点发酸。
眭林霁走到自己爸妈面前。
妈妈看着他,眼睛也红了。
“回来了?”她问。
“嗯。”眭林霁点头。
妈妈伸出手,想摸他的脸,又缩回去——怕他不习惯。
眭林霁抓住那只手,按在自己脸上。
“妈。”他说。
妈妈的眼泪流下来。
“小眭……”她说,“好孩子……”
爸爸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他。
“臭小子。”他说,“没死就好。”
眭林霁笑了。
“差一点。”他说,“但没死成。”
爸爸的嘴角抽了抽,想骂他,又骂不出口。
最后只是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动作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眭林霁的鼻子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憋回去。
“对了。”他说,“这是代戈悸,这是代悦,我朋友。”
妈妈看向那两个人。
代妈妈也看过来。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然后同时笑了。
“阿盈。”眭林霁的妈妈走过去。
“阿秀。”代妈妈也走过去。
两个人握住手。
“谢谢你照顾我儿子。”眭林霁的妈妈说。
“也谢谢你照顾我儿子。”代妈妈说。
两个人对视着,眼眶都红了。
“当年的事……”代妈妈开口。
“别说了。”眭林霁的妈妈摇头,“都过去了。”
代妈妈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看向那三个孩子。
三个孩子站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看起来那么和谐。
“他们感情挺好。”代妈妈说。
“嗯。”眭林霁的妈妈点头,“像我们当年。”
代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她说,“像我们当年。”
夕阳越来越红,把天边染成一片橙红。
六个人站在一起,看着那轮慢慢落下去的太阳。
没人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过了很久,眭林霁的爸爸开口:
“走吧,回家。”
家。
眭林霁听到这个字,愣了一下。
他有多久没说过这个字了?
十二年。
从他爸妈“死”了之后,他就没有家了。
酒吧是住的地方,不是家。
现在——
他看着身边的这些人。
爸妈,代戈悸,代悦,还有那个刚认识的阿姨。
突然觉得,家这个词,好像又有了意义。
“走。”他说。
六个人一起往回走。
夕阳照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投在地上。
六个影子,紧紧挨在一起。
走了一段,代悦突然问:
“哥哥,我们住哪?”
代戈悸沉默了一秒。
“我家。”他说。
“你家那么小,住得下吗?”
代戈悸没说话。
眭林霁笑了。
“挤挤就住下了。”他说,“实在不行,我还有酒吧。虽然封了,但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代悦想了想。
“那我想住酒吧。”她说,“有好多好多酒瓶子,亮晶晶的。”
眭林霁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行,”他说,“那就住酒吧。酒瓶子都给你。”
代悦开心地跑起来,跑到前面去追蝴蝶。
剩下五个人在后面慢慢走。
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天黑的时候,终于到了城区。
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
六个人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先去我那儿吧。”代戈悸说,“近。”
其他人没意见。
六个人走进那栋老旧的居民楼,爬上四楼。
代戈悸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
他按亮灯。
客厅还是那么小,沙发还是那么旧,茶几上那个杯子还是孤零零地放着。
但这次,不觉得空了。
因为身后站着一群人。
“进来吧。”他说。
五个人挤进去。
沙发坐不下,有人站着,有人坐地上,有人靠在墙边。
但没人抱怨。
代悦坐在沙发上,抱着眭林霁给她的那把花,闻了又闻。
“好香。”她说。
代妈妈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眭林霁的爸妈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这地方不错。”爸爸说,“能看到半个城。”
“嗯。”妈妈点头,“就是小了点儿。”
“小怕什么,热闹就行。”
妈妈转过头,看着那一屋子人,笑了。
“是啊。”她说,“热闹就行。”
代戈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
那些人,他的,还有眭林霁的,都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
挤是挤了点,但——
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是弯了。
眭林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笑什么?”他问。
“没笑。”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代戈悸。”
代戈悸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又离得很近。
“你笑的时候,”眭林霁说,“眼睛会弯。”
代戈悸没说话。
眭林霁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他说,“你不承认就不承认。反正我看见就行。”
他转身要走,被代戈悸拉住。
“干什么?”他回头。
代戈悸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谢谢。”他说。
“又谢什么?”
“谢谢你没死。”
眭林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也没死。”他说,“扯平了。”
代戈悸松开手。
眭林霁回到客厅,挤在沙发上坐下。
代悦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哥哥。”她喊。
“嗯?”
“以后天天这样,好不好?”
眭林霁低头看着她。
“什么这样?”
“这么多人,在一起。”代悦说,“热闹,开心。”
眭林霁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他说,“以后天天这样。”
代悦笑了。
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这一天,太累了。
眭林霁低头看着她,又看看屋里这些人。
爸妈在窗边说话,代妈妈在厨房帮代戈悸做饭,老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靠在墙角打盹。
他突然觉得,胸口那股闷了十二年的东西,终于散了。
不是代悦帮他压住的那种散。
是真的没了。
他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厨房里的切菜声,窗边的说话声,还有代悦轻轻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歌。
他听着那首歌,慢慢也睡着了。
梦里没有黑暗,没有血腥,没有那些年一个人熬过的夜。
只有阳光,花海,还有一群人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