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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病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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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某种缓慢的计时器。
眭林霁坐在床边,盯着那根管子,又看看床上的人。
代戈悸还在睡。
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不那么白了,但还是很淡。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干干的,起了一层皮。他的手背扎着针,胶布固定得整整齐齐,是护士小姐姐的手笔。
这人连输液都输得这么安静。
不翻身,不打鼾,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要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简直像具尸体。
眭林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凌晨三点。
他已经在床边坐了四个小时。
中间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量过一次体温,问他要不要回去休息。他说不用,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夏晚晴发来的微信:「还守着?」
他回:「嗯。」
夏晚晴:「真爱啊。」
他回:「滚。」
夏晚晴:「我把他吃你做的面进医院的事发工作群了,大家纷纷表示要给你颁个奖。」
他愣了一下,手指飞快地打字:「你他妈——」
夏晚晴:「奖名叫‘最佳毒杀亲夫奖’。哈哈哈!」
眭林霁想骂人,但又怕吵醒代戈悸,只能憋着。
他回:「你等着。」
夏晚晴:「等什么?等下一碗面?我可不敢吃。」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不想理她了。
抬起头,对上一双眼睛。
代戈悸醒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眼,正看着他。
那目光还是那么淡,但在灯光下,好像没那么冷了。
“醒了?”眭林霁凑过去,“感觉怎么样?”
代戈悸眨了眨眼。
“渴。”他说。
眭林霁赶紧倒了杯温水,扶着他坐起来,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代戈悸低头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几点了?”
“三点。”
“你一直在这?”
“不然呢?”
代戈悸看着他,没说话。
眭林霁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视线。
“看什么看,”他嘟囔,“你吐成那样,我敢走吗?”
代戈悸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但眭�林霁看见了。
“笑什么?”
“没什么。”
“你笑了。”
“你看错了。”
“代戈悸!”
代戈悸没理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往他血管里流。
“这什么?”他问。
“营养液吧。”眭林霁说,“医生说你胃里空了,得补点。”
代戈悸点点头。
他抬起另一只手,想把针拔了。
“你干什么?!”眭林霁按住他。
“出院。”
“出什么院?医生说要观察一晚!”
“不用。”
“你说了算?”
代戈悸看着他。
“我没事。”他说。
“你脸还白着呢。”
“那是灯照的。”
“你刚才还吐。”
“吐完就好了。”
“你——”
“眭林霁。”
代戈悸喊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有一种奇怪的力量。
眭林霁不说话了。
代戈悸看着他,目光认真。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他说,“没事。”
眭林霁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手。
“行,”他说,“你厉害。你想拔就拔,疼的是你自己。”
代戈悸低头,真的把针拔了。
动作干脆利落,眉头都没皱一下。
眭林霁看得牙酸。
“你他妈真的不怕疼?”
“习惯了。”
又是这三个字。
眭林霁不说话了。
代戈悸下了床,站起来。
身体晃了一下。
眭林霁赶紧扶住他。
“还说没事?”
“躺久了。”代戈悸站稳,“走吧。”
“去哪?”
“回去。”
“回酒吧?”
“嗯。”
眭林霁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真是一分钟都闲不住。
他扶着代戈悸往外走。
走到门口,护士站的小姑娘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哎,你们怎么起来了?”
“出院。”代戈悸说。
“医生说要观察一晚——”
“不用了。”
小姑娘想拦,但对上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不敢拦。
“那……那签个字吧。”她递过来一张单子。
代戈悸接过来,签了字。
两个人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走进去。
门关上。
小姑娘看着那扇门,摇摇头。
“什么人啊。”她嘀咕。
走出医院大门,夜风迎面吹过来。
凉凉的,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
眭林霁深吸一口气。
“舒服。”他说。
代戈悸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天。
天上有星星,稀稀拉拉的,但很亮。
“你看。”眭林霁指着天空,“北斗七星。”
代戈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七颗星星,排成勺子的形状,挂在天边。
“认识?”他问。
“废话。”眭林霁说,“小时候在福利院,晚上睡不着,就躺在院子里数星星。北斗七星最好认。”
代戈悸沉默了几秒。
“我也数过。”他说。
眭林霁愣了一下。
“你?”
“代家。”代戈悸说,“祭坛外面,有个院子。晚上没人,我就躺在那看星星。”
眭林霁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突然有点心疼。
代家的祭坛。
那是什么地方?
是他妹妹被献祭的地方。
是他从小被当成祭品的地方。
他在那里看星星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不敢问。
只是伸出手,握了握代戈悸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但握着很稳。
代戈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星星。
手机突然响了。
眭林霁掏出来一看——阿九。
他接起来。
“喂?”
“哥!”阿九的声音很急,“出事了!”
眭林霁的眉头一皱。
“什么事?”
“我的钱包被偷了!”
眭林霁愣了一下。
“钱包被偷你报警啊,找我干什么?”
“不是普通的小偷!”阿九的声音更急了,“是一只猫!一只猫偷的!”
眭林霁的眉头皱得更紧。
“猫?”
“对!一只黑猫!它突然窜出来,抢了我的钱包就跑!我追了它三条街!”
“追到了吗?”
“没追到!”阿九喘着气,“但我知道它去哪了!它钻进了一栋废楼里!”
眭林霁看了代戈悸一眼。
代戈悸也在看他。
“什么楼?”他问。
“老城区,以前是个厂房,后来废弃了。”阿九说,“我追过去的时候,看见好多猫——不对,不止猫,还有人。很多奇怪的人,聚在那里。”
眭林霁的心跳漏了一拍。
很多奇怪的人?
异能者?
“你现在在哪?”他问。
“还在那附近。”阿九说,“我不敢进去,就在外面守着。哥,你们快来!”
“等着。”眭林霁挂了电话。
他看着代戈悸。
“阿九出事了?”
“不算出事。”眭林霁说,“钱包被猫偷了。但他说那地方有很多奇怪的人,可能是异能者。”
代戈悸沉默了一秒。
“去看看。”
“你刚出院——”
“没事。”
“代戈悸!”
代戈悸已经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眭林霁。
“一起?”
眭林霁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骂了一句脏话,跟上去。
两个人往老城区的方向走。
夜很深,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阿九说的那片区域。
老城区,以前是工业区,后来工厂倒闭了,就荒了。到处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杂草丛生,阴森森的。
阿九蹲在一个路口,看见他们,赶紧跑过来。
“哥!”他抓住眭林霁的胳膊,“你们可算来了!”
眭林霁看着他。
“钱包呢?”
“还在那只猫手里!”阿九指着前面一栋楼,“它钻进那里面了!”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旧厂房,外墙斑驳,窗户全破了,黑洞洞的。楼里没有灯,什么都看不见。
眭林霁眯起眼。
“你看见很多人?”
“对!”阿九点头,“我追猫的时候,看见有人从那边进进出出。有老有少,穿得破破烂烂的,像是流浪汉。但我看见他们中间有人——有人手上有光!”
眭林霁和代戈悸对视一眼。
手上有光。
异能者。
“他们还带着猫。”阿九继续说,“好多猫,黑的白的花的,跟着他们进进出出。”
代戈悸的目光落在那个黑洞洞的门口。
“进去过吗?”他问。
“没。”阿九摇头,“我不敢。”
代戈悸往前走。
眭林霁拦住他。
“你干什么?”
“进去看看。”
“你身体——”
“没事。”
“又没事?”眭林霁瞪着他,“你刚才还在医院输液!”
代戈悸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
“里面有异能者。”他说,“如果是那个组织的人——”
眭林霁沉默了。
那个组织。
墟。
虽然遗迹毁了,石头碎了,但那些人还在。
如果他们又出现了——
“一起。”他说。
代戈悸点点头。
两个人往那栋楼走。
阿九跟在后面。
“我也去!”
“你留在这。”眭林霁回头看他,“看着外面,有事打电话。”
阿九愣了一下。
“可是——”
“没有可是。”眭林霁说,“你去了也是拖累。”
阿九瘪了瘪嘴,但没再跟。
两个人走到楼门口。
门早就烂了,只剩半扇,歪在一边。
眭林霁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
代戈悸抬手,掌心的光凝聚成形。
霜白色的光照亮了周围。
一楼很大,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碎石和垃圾。墙角堆着一些破旧的家具,落满了灰。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霉味,骚味,还有别的什么。
眭林霁的鼻子动了动。
“有猫。”他说,“很多猫。”
话音刚落,黑暗里亮起一双眼睛。
然后是两双,三双,无数双。
那些眼睛在黑暗中发光,绿莹莹的,齐刷刷盯着他们。
眭林霁的后背一凉。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代戈悸的光照过去。
那些眼睛的主人现出身形——猫。几十只猫,黑的白的花的,大大小小,蹲在各个角落,都在看着他们。
它们不叫,不动,就那么盯着。
像是在等什么。
眭林霁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猫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走了一步。
它们又退了一步。
“它们怕你。”他说。
代戈悸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穿过那群猫,走到楼梯口。
楼梯往上延伸,也是黑洞洞的。
楼上传来轻轻的声响。
有人在说话。
眭林霁竖起耳朵听。
是老人的声音,很慈祥,像在哄孩子:
“乖,别怕,他们不是坏人……”
另一个声音,年轻的,带着哭腔:
“可是他们来了……他们会把我们赶走的……”
“不会的。”老人的声音很稳,“相信我。”
代戈悸和眭林霁对视一眼。
然后他们继续往上走。
二楼比一楼亮一点,因为有月光从破窗照进来。
月光下,十几个人聚在一起。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破旧的衣服,像流浪汉。他们围坐成一圈,中间是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
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黑猫。
那只黑猫,正是偷阿九钱包的那只。
眭林霁盯着那只猫,又看看老太太。
老太太也看着他们。
“来了?”她开口,声音很慈祥,“等你们很久了。”
眭林霁愣住了。
“等我们?”
老太太点点头。
她拍了拍怀里的黑猫。
黑猫跳下来,走到眭林霁面前,把嘴里叼着的钱包放在他脚边。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他,叫了一声。
那声音又细又哑,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眭林霁低头看着那个钱包,又看看那只猫。
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什么情况?
代戈悸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老太太面前。
“你是谁?”他问。
老太太看着他,目光柔和。
“我叫陈阿婆。”她说,“这里的人都叫我阿婆。”
“你知道我们要来?”
“知道。”陈阿婆点点头,“小咪告诉我的。”
小咪?
眭林霁看向那只黑猫。
“猫……告诉你的?”
陈阿婆笑了。
“对。”她说,“小咪不是普通的猫。它能看到一些东西——比如你们身上的光。”
代戈悸的眉头动了一下。
“光?”
“很暖的光。”陈阿婆看着他,“你身上有,他也有。”她指了指眭林霁,“是那种……愿意为别人付出的人,才会有的光。”
眭林霁愣住了。
愿意为别人付出?
他?
他看向代戈悸。
代戈悸没说话,只是盯着陈阿婆。
“你也是异能者?”他问。
陈阿婆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点点头。
“是。”她说,“我的异能,叫‘微光’。”
她抬起手,掌心亮起一点淡淡的光。
那光很弱,像萤火虫,但很温暖。
“能让流浪的人,暂时忘记饥饿和寒冷。”她说,“没什么用,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眭林霁看着那点光,胸口有点发软。
这个老太太,用这么弱的异能,养着这么多流浪的人和猫。
“那些人呢?”他问,“他们也是异能者?”
陈阿婆摇摇头。
“大部分不是。”她说,“他们是普通人,被生活抛弃的人。我只是收留他们,给他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顿了顿。
“也有一些,是和我一样的异能者。”她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小张,异能是能让植物长得快一点。那边那个女孩,异能是能让伤口好得快一点。都是没什么大用的异能,但在这里,够用了。”
眭林霁看着那些人。
他们的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好奇和一点点害怕。
像是在看两个陌生的闯入者。
他想起刚才那个年轻的声音说的“他们会把我们赶走的”。
他们怕的,不是他。
是官方。
是监管局。
是那些会把他们抓走、登记、管制的“规矩”。
他看向代戈悸。
代戈悸是监管局的人。
他会怎么做?
代戈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陈阿婆想了想。
“快三年了。”她说,“这栋楼一直空着,我们就搬进来了。没人赶,就一直住着。”
“监管局的人没来过?”
“来过。”陈阿婆笑了笑,“但没发现我们。我们藏得好。”
代戈悸没说话。
眭林霁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陈阿婆也看着他。
“你身上有官方的气息。”她说,“你是监管局的人吧?”
代戈悸点点头。
那些人紧张起来。
有几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陈阿婆抬起手,示意他们别怕。
“他不会赶我们的。”她说。
代戈悸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陈阿婆笑了。
“因为你身上的光。”她说,“很暖。不是那种会伤害别人的光。”
代戈悸沉默了。
眭林霁在旁边听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光。
他身上有光。
不是异能,是那种“愿意为别人付出”的光。
他看着代戈悸,突然想起他做过的事。
为了妹妹,拼死护下堂弟。
为了眭林霁,分出自己的异能。
为了那些被困的影子,给了它们解脱。
这个人,确实有光。
很暖的光。
他伸出手,握住代戈悸的手。
代戈悸看了他一眼。
“干什么?”
“不干什么。”眭林霁说,“就是想握。”
代戈悸没挣开。
陈阿婆看着他们,笑得眼睛眯起来。
“年轻人,感情真好。”她说。
眭林霁的脸有点热。
“谁跟他感情好——”他辩解。
但话没说完,被代戈悸打断了。
“你的异能,”代戈悸看着陈阿婆,“能持续多久?”
陈阿婆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微光’。”代戈悸说,“能给这些人用多久?”
陈阿婆想了想。
“一天一次,一次大概两个小时。”她说,“时间不长,但够他们睡个好觉。”
代戈悸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陈阿婆接过来看——是一张卡片,上面有电话和地址。
“这是什么?”
“监管局的救助站。”代戈悸说,“那里有床,有饭,有医生。不用躲。”
陈阿婆愣住了。
那些人也都愣住了。
“你……让我们去那里?”陈阿婆的声音有点抖。
代戈悸点点头。
“不会被抓?”
“不会。”
“不会被登记?”
“需要登记。”代戈悸说,“但只是基本信息。不会因为异能歧视你们。”
陈阿婆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代戈悸。
眼眶红了。
“谢谢。”她说,“谢谢你。”
其他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谢谢。
代戈悸被围在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眭林霁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这人,帮了人还不好意思。
那只黑猫走过来,蹭了蹭代戈悸的腿。
代戈悸低头看它。
它抬起头,又叫了一声。
那声音还是又细又哑,但这次听起来,像是在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