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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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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笪谢辞刚到教室门口,就发现气氛不对。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不对,是那种……所有人都在偷偷看他又不敢让他发现的不对。他往里走了两步,那些目光就齐刷刷地移开,假装在看课本、在看窗外、在看天花板。
笪谢辞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的东西。
一个保温杯。旁边放着一袋小笼包。再旁边是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切好的水蜜桃,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在晨光里泛着水润的光泽。
笪谢辞盯着这三样东西,沉默了整整五秒。
程时轻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辞哥,你猜是谁放的?”
笪谢辞没说话,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向后排。
阙止倾正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翻书。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睛,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表情无辜。
眼神清澈。
耳朵垂着,尾巴也安安静静地垂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什么都没做”的气息。
笪谢辞转回头,看着桌上的早餐。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好像把他当成了什么需要投喂的野生动物。
“我不吃。”他说。
声音不大,但足够后面的人听到。
后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然后是阙止倾清清淡淡的一句:“不吃就浪费了。”
笪谢辞:“那你拿走。”
阙止倾:“我吃过了。”
笪谢辞:“……”
程时轻在旁边默默观察,发现笪谢辞的兔耳朵动了动——就是那种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他立刻在心里记了一笔:辞哥的耳朵动了。辞哥在纠结。辞哥要输了。
果然,三秒后,笪谢辞伸手拿起了那个保温杯。
他打开盖子,喝了一口。
是温水。
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
他放下保温杯,又看向那袋小笼包。袋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白胖胖的小笼包,皮薄得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肉馅,上面还撒着几粒黑芝麻。
他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程时轻听见了。他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回去,憋得肩膀直抖。
笪谢辞面无表情地拿起小笼包,打开袋子,咬了一口。
汁水在嘴里炸开。
他的耳朵又动了动。
这一次动得明显一点,连程时轻都看见了。
程时轻默默在心里又记了一笔:辞哥吃小笼包耳朵会动。辞哥吃小笼包耳朵会动。
他觉得自己今天又在见证历史。
早读课开始的时候,笪谢辞已经把早餐吃完了。
他盯着空荡荡的保鲜盒,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好像……被投喂习惯了?
昨天是桃子,今天是早餐,明天呢?
他皱了皱眉,觉得这样不行。
但还没等他想出“不行”之后该怎么办,后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
阙止倾正被几个女生围着。
不是那种“围着说话”的围着,是那种“层层包围水泄不通”的围着。那些女生手里拿着本子、笔、手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阙同学你真的好帅!”
“你的头发是天生的吗?好好看!”
“可以加个微信吗?”
“能摸摸你的耳朵吗?就一下!”
阙止倾坐在座位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不能。”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那个要摸耳朵的女生讪讪地收回手。
其他女生还在继续问,阙止倾一个问题都没回答,只是继续翻书,好像周围的喧嚣跟他完全无关。
笪谢辞看了一会儿,转回头。
程时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白毛人气好高啊,才来两天就被包围了。”
笪谢辞没说话。
程时轻又说:“但他好像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就对你……”
他没说完,因为笪谢辞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凶,但程时轻立刻闭嘴了。
早读课结束的时候,那些女生终于散去了。阙止倾站起来,走到笪谢辞桌边,把一个东西放在他桌上。
笪谢辞低头一看,是一板巧克力。
“上午饿的时候吃。”阙止倾说。
笪谢辞抬起头,看着他:“你到底想干嘛?”
阙止倾想了想,说:“没想干嘛。”
笪谢辞:“那你为什么总给我东西?”
阙止倾又想了想,说:“因为我喜欢给你。”
笪谢辞愣了一下。
阙止倾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自己座位了,留下笪谢辞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板巧克力。
程时轻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多余。
他默默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这两个人留出更多的空气。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
笪谢辞最讨厌的课之一。
不是听不懂,是听得太懂,懂了之后就很无聊。他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在草稿纸上画圈,画着画着,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后背。
他回头。
阙止倾递过来一张纸条。
笪谢辞看着那张纸条,又看着阙止倾。
阙止倾的表情很认真,好像在递什么重要的东西。
笪谢辞接过纸条,打开。
上面写着四个字:你耳朵动了。
笪谢辞:“……”
他转过头,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桌洞里。
过了一会儿,后背又被碰了碰。
又是一张纸条。
笪谢辞深吸一口气,回头接过。
上面写着:生气的时候也会动。
笪谢辞再次揉成团,塞进桌洞。
第三次被碰的时候,他直接回头,压低声音说:“你到底想干嘛?”
阙止倾看着他,眼睛微微弯了弯:“没干嘛,就是提醒你。”
笪谢辞:“提醒什么?”
阙止倾:“你耳朵现在竖起来了。”
笪谢辞一愣,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真的竖起来了。
他赶紧把耳朵按下去,狠狠瞪了阙止倾一眼,转回头。
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程时轻在旁边目睹了全程,默默在心里给阙止倾点了个赞:敢这么逗辞哥的,你是第一个。
下课的时候,笪谢辞站起来,准备出去透透气。
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个女生,长得挺好看,扎着高马尾,眼睛很大。她站在笪谢辞面前,脸有点红,手里攥着一封信。
“笪、笪谢辞同学……”
笪谢辞停下脚步,看着她。
女生鼓起勇气,把信递过来:“这个给你!”
笪谢辞低头看着那封信,信封是粉色的,上面画着爱心。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用。”
女生愣了一下:“什么?”
笪谢辞:“我不收。”
女生的脸更红了,不知道是害羞还是着急:“你、你先看看嘛!”
笪谢辞摇了摇头,绕过她,继续往外走。
女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眼眶有点红。
程时轻从旁边经过,于心不忍,拍了拍她的肩膀:“别难过,他对谁都这样。”
女生抬起头,眼泪汪汪的:“真的吗?”
程时轻点头:“真的,我跟他认识两年多,从没见过他对谁特殊……”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让一下。”
程时轻回头,看见阙止倾从旁边走过。他走到那个女生面前,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封信。
女生愣住了。
阙止倾看着那封信,表情认真地说:“这个,我能看看吗?”
女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阙止倾打开信,扫了一眼,然后合上,还给女生。
“字写得不错。”他说,“但他不看情书。”
女生呆呆地看着他。
阙止倾继续说:“以后别送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女生站在原地,一脸迷茫。
程时轻也站在原地,一脸复杂。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白毛,好像不是在对女生说话。
而是在对“所有可能靠近笪谢辞的人”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笪谢辞照例只打了碗汤。
但他刚坐下,阙止倾就端着盘子过来了。盘子里有两份饭,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他把一份饭推到笪谢辞面前。
笪谢辞看着那碗饭,没动。
阙止倾说:“我买多了。”
笪谢辞:“你每天都说买多了。”
阙止倾想了想,说:“那我换个说法——食堂今天搞活动,买一送一。”
笪谢辞:“……”
程时轻在旁边端着盘子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他愣了一下,问:“食堂什么时候有这活动了?”
阙止倾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地说:“刚才。”
程时轻:“刚才?”
阙止倾:“嗯,我造的。”
程时轻:“……”
他默默在笪谢辞对面坐下,开始埋头吃饭,不敢再说话。
笪谢辞看着面前那碗饭,又看着阙止倾。
阙止倾已经拿起筷子开始吃了,表情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白色的头发上,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微微垂着,偶尔轻轻抖动一下。
笪谢辞忽然问:“你自己不吃吗?”
阙止倾抬起眼睛看他:“吃。”
笪谢辞:“那你给我干什么?”
阙止倾想了想,说:“想看着你吃。”
笪谢辞愣了一下。
程时轻在旁边差点把饭喷出来。
他拼命忍着,脸憋得通红,肩膀抖得像筛糠。
笪谢辞沉默了三秒,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他没再看阙止倾,但他的耳朵——那两只一直垂着的兔耳朵——悄悄地、轻轻地动了动。
程时轻看见了。
阙止倾也看见了。
阙止倾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
笪谢辞照例请了假,坐在阴凉地的台阶上。
阙止倾也请了假,坐在他旁边。
操场上,程时轻正在被体育老师罚跑圈,因为刚才做热身运动的时候他笑得太大声,被老师抓了个正着。
他一边跑一边往阴凉地这边看,眼神幽怨。
笪谢辞看着他在操场上挥汗如雨,难得地开了口:“他怎么被罚的?”
阙止倾说:“笑得太大声。”
笪谢辞:“笑什么?”
阙止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笪谢辞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阙止倾。
阙止倾正看着操场,表情无辜,耳朵垂着,尾巴安安静静地垂着。
笪谢辞:“你刚才说什么了?”
阙止倾:“没说什么。”
笪谢辞:“那他为什么笑?”
阙止倾想了想,说:“可能他自己想笑。”
笪谢辞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人,绝对说了什么。
但他没有证据。
程时轻跑完五圈,气喘吁吁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笪谢辞旁边。
“白毛……”他喘着气说,“你……你等着……”
阙止倾看了他一眼,递过去一瓶水。
程时轻愣了一下,接过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听见阙止倾说:“下次别笑了。”
程时轻:“……”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圈跑得有点冤。
放学的时候,笪谢辞照例第一个走出教室。
走到校门口,他下意识地往那棵梧桐树看了一眼。
没有人。
他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
他回头,看见校门口围了一堆人。
人群中间,阙止倾被几个外校的人围着。那些人都穿着隔壁职高的校服,头发染得五颜六色,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为首的是个黄毛,叼着烟,上下打量着阙止倾:“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听说你很拽啊?”
阙止倾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有事?”
黄毛吐出一口烟:“没什么事,就是想认识认识你。”
他说着,伸手去拍阙止倾的脸。
手还没碰到,就被抓住了。
黄毛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抓着他手腕的是一只瘦削的手,手腕上套着两枚戒指。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和两只微微炸毛的兔耳朵。
“笪谢辞?”黄毛显然认识他,“你干嘛?”
笪谢辞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腕往旁边一甩。
黄毛踉跄了两步,站稳了,脸色有点难看:“笪谢辞,这不关你的事。”
笪谢辞还是没说话,只是站到了阙止倾前面。
阙止倾看着面前那个瘦削的背影,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
但刚好被程时轻看见了。
程时轻本来正往这边跑,看见这一幕,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白毛,好像根本不需要别人救。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跑过去,站到笪谢辞旁边。
“干嘛干嘛?”他嚷嚷着,“想打架?来啊,谁怕谁?”
黄毛看着这三个人,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狠狠吐了口唾沫:“行,你们等着。”
他带着人走了。
人群慢慢散开。
笪谢辞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走远,然后转身看向阙止倾。
阙止倾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笪谢辞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阙止倾说:“没笑什么。”
笪谢辞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说:“你刚才故意的吧?”
阙止倾眨眨眼:“什么故意的?”
笪谢辞:“你根本不需要我帮忙。”
阙止倾想了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
笪谢辞愣了一下。
阙止倾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得他能闻到那股干净的味道。
“万一我真的需要呢?”阙止倾说,“万一我真的打不过他们呢?”
笪谢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阙止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谢谢你,笪谢辞。”
他说完,转身走了。
白头发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那两只白色的狗耳朵微微晃着,像是在表达什么愉快的心情。
笪谢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程时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辞哥,你刚才帅炸了。”
笪谢辞没说话。
程时轻又说:“但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白毛有点怪?”
笪谢辞终于开口:“哪里怪?”
程时轻想了想,说:“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笪谢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我知道。”
程时轻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笪谢辞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刚才阙止倾看他的眼神。
不是感激。
是高兴。
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高兴。
他皱了皱眉,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回到家,他照例把书包放下,然后坐在床边发呆。
发了一会儿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阙止倾今天好像没给他桃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被投喂出毛病了。
但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敲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门口放着一个袋子。
袋子里装着三个水蜜桃,粉白粉白的,上面还带着两片嫩绿的叶子。
袋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公平交易。”
笪谢辞看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但他自己感觉到了。
他拎起袋子,关上门,回到屋里。
他把桃子拿出来,洗干净,咬了一口。
很甜。
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阙止倾今天说的那句话。
“万一我真的需要呢?”
他嚼桃子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低头,看着左手上的两枚戒指。
一枚爱心,一枚紫水晶。
他忽然想,如果真的有一个人需要他……
那他好像,也不是那么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