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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Ch.1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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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念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从前被众人围着劝解开导,他们总说时间能冲淡一切、治愈一切,所以那时的他,只盼着时间能快些、再快些,快到能直接跳过所有煎熬,抵达死亡的终点。可自从来了江城市局,他第一次生出了让时间慢下来的念头,他开始希望时间可以慢到每一秒都能被无限拉长,慢到每一天都能当成一辈子来过。
金念仰头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铺在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却没半分暖意。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漫无目的地漂浮、旋转,他下意识抬手挡了挡,视线偏开时,那抹刺目的红色光斑如影随形,一眨眼,便悬浮在了他眼前的半空中。
他皱了皱眉。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总觉得像是血的颜色,糊了满墙一样,带着挥之不去的恐惧,于是他闭上眼睛,想等着光斑散去。
温热的气息裹挟着熟悉的木质香,轻轻拂过脸颊时,金念才骤然惊醒。他竟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睡着了,还丝毫没察觉到有人靠近,这是过去那些年里,从未有过的事。
掌心瞬间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他猛地睁开眼。
那片血腥扭曲的光斑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纪淮执近在咫尺的脸。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呼吸交织,温热的气息烫得人皮肤发麻。金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纪淮执却像是早有预料,身形微微一侧,避开了即将相撞的鼻尖,距离反而更近了几分。
唇瓣的贴合、压实与分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可纪淮执并未起身,噙着金念的下唇,舌尖带飞快地扫过他的唇瓣,转瞬即逝。
温热湿软的触感褪去后,残留的凉意顺着唇瓣蔓延开来,一路钻进心底,搅得五脏六腑都乱了套。
金念愣了足足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他慌忙蹬着桌沿想要起身,椅子却顺着力道往后滑了好几步,惯性让他不得不重新坐稳。正巧把双手背后弯腰俯身对着自己笑的纪淮执整个装进眼睛。
说实话,从缅甸辗转到这里这么多年,金念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或许是刚才的阳光太过和煦,又或许是昨夜一夜未眠的疲惫终于翻涌上来,金念罕见地有些迷糊,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纪淮执一步步走近,双手架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将他整个人稳稳拢在自己的阴影里。
纪淮执就这么看着他笑,眼底的笑意漫溢出来,漫过眉梢眼角,却没动也没说话。
金念与他对视了几秒后慌忙偏过头:“这是……市局。”
“市局就敢这么堂而皇之地犯困?”纪淮执勾着嘴角啧了一声,“半小时前刚通知一小时后开例会,旁人都去准备材料了,怎么就落下了一只懒猫?”
“没睡,就是发了会儿呆。”金念抬手揉了揉眼尾,起身道,“走吧。”
“等等,”纪淮执绕到对面余安的工位,弯腰从桌下的衣物筐里拎出一件深色大衣,搭在手臂上,指尖顺着衣缝来回摸索,像是在找什么,“安姐上次帮李鱼搓了沾了污渍的袖子,忘了给他送回去。”
半晌,他忽然低低“咦”了一声,眉峰微挑。
“怎么了?”金念闻声走过去,站在他身侧探头,“找不着东西?”
“不是,”纪淮执捏着大衣右侧的袖口,轻轻往外一翻,将内侧展露在金念眼前,“就是没搓干净。”
金念凑近了些,看清那袖口内侧靠下的位置,印着一片淡得近乎透明的肉粉色污渍,边缘晕染得极薄,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更像是某种东西蹭上去的痕迹。
“这确实不像油。”他指尖微微一顿,轻声道。
“估计是原本就沾了别的,油在外面,安姐没翻到内侧吧。”纪淮执没太在意,随手将大衣叠得整齐些,搭在小臂上,伸手自然地拉住金念的手腕,往门口走,“报告安姐已经拿回来了,别迟到,快走。”
“经检验,纪队一行人今日带回的冰碴样本,本质是普通自来水,但其中掺杂了微量鎏砂,推测是嫌疑人返回现场清理痕迹时,不慎遗留的物证。”余安指尖翻过报告纸页,声音清晰,“另外,现场提取的布料碎片与线头,经成分比对,与此前查获的那顶小红花鸭舌帽完全吻合,应当出自同一家生产工厂。”
“可使用同款布料的加工厂不在少数吧?”付玉蹙着眉提出疑问,“仅凭成分一致,能确定二者同源吗?还有其他佐证吗?”
余安俯身从文件堆里抽出另一份检验报告,分发给在座众人,补充道:“当然不止这些。我们在那块布料的边缘,发现了一道错针后退回重缝留下的针孔痕迹,从针孔缝隙中提取到了少量红色线头,经检测,与鸭舌帽上小红花的纤维成分完全一致。”
“这么说来,害死丁雅的可能不是马斯!”吴奇猛地拔高声音,“难道是黎司?”
“未必。”李鱼指尖轻点桌面报告,“王副之前核查过,这类服装属于公益捐赠物资,流通范围广,不少人都有机会获得。而且从嫌疑人心理层面分析,他特意返回已被搜查过的现场清理痕迹,却又留下这些线索,更像是故意引导警方,或许他就是想让我们发现这些东西。”
“你的意思是,留下东西的不是黎司,而是有另一个人在帮我们?”王越眉头拧成疙瘩,难以置信道,“他怕我们遗漏毒品痕迹,或是走偏侦查方向?”
李鱼淡淡笑了笑,摇头道:“目前只是基于行为逻辑的推理,暂无实质证据支撑。”
“案件侦破中,嫌疑人的心理侧写同样关键,这确实是我们之前没考虑到的方向。”纪淮执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转向李鱼,“假设返回现场清理并留痕的人,其目的确实是协助警方,你觉得他这么做的核心动机是什么?”
“这需要先排查此人与黎司的社会关系网,才能进一步分析动机。”李鱼回应道。
“也不能排除是黎司故意捣乱的可能。”金念接过话头,“用看似关键的线索扰乱侦查方向,拖延我们的调查进度。”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建议还是从服装本身切入。之前王副提到过,这项公益捐赠活动已经持续数十年,工厂在不同时期,原材料配方大概率会有更新换代吧?”
“没错。”纪淮执站起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任何工厂的生产工艺都有迭代过程。只要查出这款布料的使用时间段,就能初步锁定对应的福利院或公益组织。若是年份久远,排查范围会更小。几十年前福利院和公益组织数量有限,再加上当时互联网与物流不发达,线索的指向性会更强。”
“那这是不是需要向省里报备一声?”余安抬头问道。
“省里明令禁止我们追查的是马斯与自杀案相关线索,而我们查的黎司目前与前两者暂无直接关联。”纪淮执的目光沉了沉,“就算后续证实有关联,眼下屋里只有咱们队的人,我相信,不会有多余的人知道这件事,对吧?”
最后一句问话,他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缓缓掠过每个人的脸。
众人纷纷颔首,抱着报告陆续离场。纪淮执目送他们出门,目光才落回李鱼身上:“上次咱们聊到的事,辛苦你多跟网侦那边对接,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报备。”
金念在门口顿住脚步,目光在两人之间轻扫,没有立刻离开。
纪淮执从椅背上拿起一件大衣,递向李鱼:“你的衣服,安姐之前忘了给你。”
“谢谢纪队。”李鱼接过,脱下身上的短款外套,顺势将大衣披上。穿衣服的间隙,他察觉到金念的视线,抬眼望过去:“怎么了?”
金念勾了勾唇角,笑意浅淡:“没什么,就是看你好像很喜欢这件大衣。”
“我这人念旧,”李鱼也笑了笑,指尖轻轻抚平大衣衣襟,“喜欢的东西,总习惯用到实在不能用了才换。”
“这从心理学上看,有什么说法吗?”金念追问了一句。
纪淮执闻言,也抬眸看向李鱼,目光落在他穿大衣的动作上。
李鱼换好衣服,指尖顿了顿,语气坦然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窘迫:“简单说,是对熟悉感的安全依恋,再加上对物品的情感投射。不过我这情况不一样,”他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淡影,“小时候无父无母,条件拮据,习惯了什么都得省着用。”
金念缓缓点头:“原来如此,我好像也是这样。”
“金哥要是对这方面感兴趣,随时能找我聊。”李鱼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名牌,语气轻松带着调侃,“毕竟身边就有个专业的,不用白不用。”
李鱼这话落音,金念先笑出了声,指尖轻敲了下门框:“真的吗?先谢谢你了。”
纪淮执倚在桌沿目光扫过两人,淡声补了句:“网侦那边盯紧点,最近有什么发现吗?”
李鱼立刻敛了笑意,抬手轻应:“放心纪队,这事我记着,今晚就跟网侦碰个面。”说着抬手理了理大衣领口,衣料蹭过指尖时,动作轻缓,倒真应了方才那番念旧的话。
金念瞧着他这模样,唇角还勾着浅淡的弧度,抬步往门外走:“我先去档案室调点资料,你们聊。”路过纪淮执身边时,脚步微顿,没再多说,推门走了出去。
“安姐,我出去一趟,一小时内准回。”金念凑到余安耳边压低了声,比了个嘘的手势,“帮我兜着点,这月全勤没了,可经不起再扣。”
“我还以为你压根不在乎这点工资。”余安笑着挥挥手,“巧了,我等会儿要去查工厂,就当捎上你了。”
“那我忙完找你碰头。”金念指尖比了个六贴在耳边,“电话联系。”
出了刑侦队大门,金念招了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才点开霍亮发过来的快递面单。寄件信息没做任何处理,清清楚楚写着“太阳花福利院”,收件人是他,联系电话却是他早扔了的旧号。
太阳花福利院,是杨宇之前工作的地方。
金念眉头拧成了疙瘩,握着手机的手指节绷得泛白。他按着面单上的寄件电话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福利院院长微胖的、带着点憨厚的嗓音时,心头那股紧揪着的沉郁才稍稍松了些。
“您好,我是金念,请问是您给我寄了一箱衣物吗?”
“哎对,金先生!您换手机号啦?还好东西您收到了,没耽误事。”院长的声音透着热络。
金念皱着的眉梢微松:“请问为什么突然给我寄这个?”
“其实早该寄的,是我们疏忽了。”院长带着歉意笑,“早年给院里捐款的好心人,我们都会回寄些衣物当感谢,也算宣传公益。但这一批搁了十几年,院里没人顾得上整理,前些天翻仓库才找着,没给您添麻烦吧?”
“没有,麻烦您了。”金念顿了顿,追问,“当初给你们这批衣物的捐赠方,还在做公益吗?”
“也是听老员工说的,那会儿是工厂对口帮扶福利院,十几年前就断了供应了,想来是不做了。”
“那每家合作工厂的原材料都一样吗?比如衣服的布料、棉线这些。”
院长那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费力回忆,半晌才叹口气:“哪能固定哦,都是志愿者在外凑的物资,免费的东西,有什么就用什么了。”
“宁州的福利院、孤儿院,当年都有这种捐赠回馈吗?”
“是有的……”院长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点不安,“金先生,是不是那些东西有问题啊?”
金念才察觉自己语气发紧,连忙放缓语速:“没有,就是我在宁州另一家福利院也长期捐款,却没收到过回馈,随口问问。”
“那不奇怪,十几年前宁州的对口工厂陆续都停了,没两年就彻底断了。我们这批也是交接落下来的旧物。”院长又叹,“现在不比从前,孩子们温饱不愁,就愁教育,光送衣物反倒成了负担,不如筹点资金实在。”
“好,今天打扰您了,您多保重。以后院里有需要,可打这个电话找我,我尽力帮衬。”
挂了电话,出租车恰好停在陈昱诊所外的胡同口。
冬日的风好似裹着刀片一样刮过来,扑在金念脸上,一阵细密的刺痛。
胡同口的老槐树落光了叶,秃枝桠在灰蒙的天光下支棱着,像双枯瘦的手。墙根下积着半化的雪水,混着尘土冻成斑驳的冰碴,踩上去咯吱响。不远处的巷口挂着几串褪色的红灯笼,该是街坊提前挂的新年装饰,被风吹得晃悠。
金念拉了拉衣领,抬脚往胡同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