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家 ...
-
程义听了贺衍的话确实松口气。
瘫在凳子上看着对方:“真是麻烦你了,为这事儿还专门找趟李教授。”
“我们不是哥们儿吗?”贺衍说得很严肃。
程义笑着坐起来:“对对对,是哥们儿。”
贺衍嘴角翘了下就恢复,转身回到自己桌子前。
程义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贺衍听到动静回头:“你要去哪?”
“今天周五,下午没课,我打算早点回去。”程义说。
贺衍撑着椅背:“家就在俞上市?”
“对,客车一个小时就能到。”程义已经收拾好,转过身,“你呢?”
“你每周都回家?”贺衍没回答而是又问了一句。
程义点点头,说:“离得这么近干嘛不回去。”在凳子上坐下,“而且就我爸这种情况,虽然家里有护工,但我没办法完全放心,加上周末还要挣钱。”
“你做什么兼职?”
“摆摊。”
“啊?”贺衍有点意外。
程义抓抓头发:“摆摊呀,你不会不知道什么叫摆摊吧?”
“我又不是傻子。”贺衍无语。
程义转身,骑坐在凳子上,抱着靠背眼睛很亮:“那你啊什么?我以为你不懂。”说完笑出声。
贺衍说:“就是有点意外,我以为你会做补习这种兼职。”
程义摇摇头:“摆摊能多挣点,而且地点时间都比较自由。”
贺衍没再说什么。
程义枕着凳子靠背:“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家哪的?”
“俞上市。”
“咱们是同乡呀。”程义开着玩笑,“你不回去吗?”
“不回。”贺衍转过身,“回去也没什么事儿,跟在学校一样,懒得跑。”说这话的时候,贺衍表情很复杂。
程义看不到,点点头站起来:“也是,有来回跑的时间,你能多看好几个重点。”说着把自己扔在床上的包拿起来背上。
“那我先走了,他们这周都回家,剩你一个人,要是无聊给我打电话。”
“行。”
程义从学校出来,乘坐地铁前往客车站,票昨天晚上就买好的。
从车站出来,离家还有好几公里。
他住的地方小时候还是挺发达,因为有一个很大的起重机厂,周边的居民基本是厂里的员工。
后来起重机厂搬迁,大多数人也随即下岗。
这个位置也就失去了原本价值,随着时间长了变得偏僻,连能到达的车子都没有。
程义哪里舍得打车,所以每次从车站都是走回家。
这对他来说也没什么,还能锻炼身体。
等到小区楼下已经一身汗,头发都湿透,撩起身上短袖擦一把冲进楼道。
老旧的楼区没有电梯,他们家在7楼。
65平米的住宅,两室一厅一卫。
在程义的记忆中,他一直都是住在这里。
刚开始一家三口,后来只有他跟父亲。
一口气冲上楼,哗啦一声打开推拉门,跟着是里面的棕色木门。
咣当声,房门锁上。
很快听见程义大声吆喝:“爸,我回来了。”
他进屋换上拖鞋,把身上的包扔在靠墙的沙发上,没听到回应就往里面走。
推开右边卧室的门,看到轮椅上的人半个身子压在床边。
“爸。”程义喊了一声冲进去。
拖住他爸的上半身抱起来,把他放回轮椅。
程鹰一张脸憋得通红,能看出来挣扎好半天,看着蹲在自己面前一脸笑的程义怔忡几秒,笑容灿烂:“你回来了。”
“对呀。”程义来回扫几眼,“护工呢?”
“回去了。”
“什么情况?”程义站起来,“你怎么能让他回去?不是说好每次要等我到家才能走?这么不负责任呢?”语气有点生气。
程鹰伸手拍拍他的腿:“是我让他走的,他说家里出了点事儿,我想着你也快到家了,就让他先回去。”
“爸。”程义重新蹲下,“这个月他第几次了?你不能每次都这么心软,他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是不可以的。”
“就像刚才,我要是没来得及,你是不是就要摔了?”
“没事,爸没事儿。”程鹰一直笑眯眯的。
只要看到程义,对程鹰来说,再多的苦难都变成浮云,刚才也是一个意外。
程义很严肃:“不可以,下次他如果再找借口提前走人,你绝对不能答应,要么就告诉他以后别来了,我再重新找人。”
“找个人哪有那么容易?”程鹰无奈,笑着拍拍自己的腿,“就你爸这情况,没有几个人愿意接这种活。”
“而且,为了方便必须是男性,别瞎折腾,他也不是天天这样,偶尔一次没事。”
程义不再说什么,站起来:“你刚才是想上床躺着?”
“嗯,坐得有点累。”
程义一笑,直接把他爸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到床上。
给他调整好舒服的姿势:“累了就躺着,我去收拾一下,一会儿出去买点菜。”
“行。”
程鹰靠在床头眼睛巴巴跟着程义,看着他来来回回收拾,程义走到哪,他眼睛跟到哪。
程义能感觉到,偶尔会回头看一眼,对他笑笑。
程鹰会很满足,感觉什么病痛都消失了。
程义把他屋子收拾好去了外面,往卧室看了眼又去卫生间,关上门拿出手机。
拨通护工的电话,第一遍都没接,等打第二遍才接。
程义脸色不太好看:“喂。”
电话那边给了回应,程义问他:“你什么情况?这个月已经第三次提前离开,你未免有点太不负责。”
“我哪里不负责?我又不是没打招呼,程叔自己也答应了。”
“你搞搞清楚,我花钱请你来是为了照顾我爸,一开始也说得很明白。”
“周五必须我到家之后你才能走,除非有紧急情况你才能请假,也必须联系我说明,你做到了吗?”程义刻意压着嗓子。
对面的人很不高兴:“我就是因为紧急情况才走的呀,你有必要咄咄逼人吗?”
“你什么紧急情况?你们家一个月三次紧急情况?”程义冷声训斥。
对面的人笑出声:“真有意思,你以为花钱请护工就是天王老子?我是拿钱办事,又不是卖给你们家,再说,你一个月掏几个钱呀,还把自己当皇帝了。”
程义攥着手机的手很用力,有点发抖。
对方继续:“你爸爸什么情况不清楚吗?照顾他有多辛苦自己没数?”
“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你还要这要那,出去打听打听,现在一个护工月薪是多少。”
“现在嫌事儿多钱少?刚开始来的时候没说清楚吗?再说,我按一个月给你开工资,你每周周末都不用上班,你有什么不满意的?”程义是真的生气了。
对面的人嘲讽:“那你有能耐就用这个钱重新请一个去吧,我还不想干了呢。”对方说完挂掉电话。
程义把手机拿开,咬着牙,下颌线紧绷。
门外传来呼唤:“小义,小义。”
程义赶紧把手机装起来,调整好情绪开门出去:“爸,怎么了?”
“你来。”
程义进了屋,几步走到床边坐下:“什么事儿?”
“上学累不累?”程鹰慈爱询问。
程义笑容灿烂:“我去上学又不是搬砖,有什么累不累的?无非就是课程比较多,目前大一内容还算简单,对我来说没难度。”
“那就好,那就好。”程鹰连说两次,把手伸出去。
程义包裹住,搓揉几下:“不用惦记我,我在学校很好,食堂的饭便宜又好吃,舍友对我也特别好。”拿开一只手,给程鹰整理下身上被子。
“你今天回来就别忙活了,去屋里睡会儿。”
程鹰面对自己儿子的时候总笑眯眯的,心里却很难受。
他很清楚自己拖累到孩子。
这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承担着比成年人还要重的担子,但他不能摆在脸上,他不想让程义难过。
“我不累,我一会儿出去买菜。”
“别买了,家里有面条,咱俩随便吃点。”程鹰说。
程义已经起来:“那不行,营养很重要,你不用管,我又不傻,累了自然会休息。”
“小义。”程鹰把他叫住。
程义转身:“怎么了?”
程鹰努力保持笑容,喉结滚动好几下才开口:“明天要不…别去摆摊了,一次不摆没事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程义略显骄傲地继续说,“摆摊就要趁着周末,一到周末,人流量是平时十几倍,步行街热闹得要命,我一天挣得能比过一个礼拜的。”
程鹰看着他没说话。
程义也知道他在想什么,走回去又坐下:“爸,我长这么高大,这么壮实,有的是力气,多干点有什么关系?”
“何况摆摊又不累,我就坐在那偶尔吆喝两句,能出什么力?”
程鹰勉强地笑了笑,抓住程义的手不断搓揉。
低着头,红了眼眶。
这是他的孩子,作为父亲,原本应该是孩子的大山,他的依靠,倾尽一切去托举他。
可现在,却是他用小小的肩膀扛起这么一个烂摊子。
“那天我下楼晒太阳,听楼上的王奶奶说,离小区两条街的那家养老院很便宜,环境还行,实…实在不行,你让护工别来了,把爸…”
“说什么呢?”程义打断他,腾地站起来,声音大了点,“你想让我把你送去养老院?爸,你觉得可能吗?可能吗?”
程鹰仰头看着情绪激动的程义,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我要想把你送养老院早就送了,用得着等今天吗?”程义说完撇开头,用力握着拳头平复心情。
程鹰张张嘴准备说什么。
程义转身往外走:“你躺着睡会儿,我去买点筒骨回来,晚上炖汤给你煮面。”
一直到晚上吃饭,程鹰笑眯眯地哄程义。
跟他说,之前说的话就是胡说的,没想真的去养老院,他舍不得离开这个家,也舍不得看不见程义。
有了这话,程义心里的石头才落地,恢复笑脸。
程鹰又跟他聊了会儿学校的事儿,程义能考上A大,是程鹰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儿,虽然听不懂,但爱听。
最后聊聊护工。
“他既然不愿意干,我也不能强迫人家,所以在找到新护工之前,我会每天晚上回来。”程义坐在沙发上说道。
程鹰拒绝:“不行,绝对不行,你不能每天往回跑,这来回差不多三个小时,不是要命吗?我不同意。”
“这有啥呀,又不是以后都这样,先过渡一下。”程义笑着说。
程鹰态度强势:“我不可能同意。”眼睛有点发红,“我又不是全瘫,都这么多年了,基本的生活自理还是能做到的。”
“做到什么?你自己上床都困难。”
“那我也不同意。”程鹰声音很大,拍着轮椅扶手。
“我我…我不是废物,我能自己上床,也能上卫生间,我不用你每天来回奔波伺候我,我不用,你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