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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平生一顾重,意气溢三军(下) 玄泉涤瑕逢 ...

  •   另一边的控鹤监内,杨炯端坐在自己的青玉案台前,并未像往常那样沉浸于符文的推演。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骆宾王那块磨损甚重的诗牌,将其轻轻放入案头一只打开的玉盒内。

      玉盒中盛着的并非清水,而是一种名为“玄泉”的特殊灵液。此液色泽玄青,澄澈见底,表面浮着极淡的银色光晕,专用于清理诗牌长期使用后符文层面淤积的灵能杂质或非自然干扰。

      只是玄泉效力霸道,若直接浸泡,恐会连诗牌内原本储存的讯息、乃至部分基础符文都一并洗去。杨炯不敢大意,早在投入玄泉之前,他就以自己的诗牌为媒,在骆宾王诗牌的上方虚虚勾勒。几道极其纤细的金色符文丝线垂落,稳稳地落在诗牌边缘几个特定的符节点,开出几朵金色莲花。

      这是他昨夜反复推敲,结合“慎独”符文与青玉屏上习得的导引技巧,临时构筑的一道“滤网”。

      “滤网”既成,他这才将诗牌完全浸入玄泉。

      玄泉触碰到诗牌,表面银晕骤然流转加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诗牌边缘果然开始逸散出丝丝缕缕灰黑色絮状光雾,那正是长期受到不稳定灵盘干扰后,在符文回路中淤积的“杂波”。

      杨炯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指悬于玉盒边缘,随时准备中断。他必须确保玄泉只带走这些有害的“杂波”,而不触及诗牌核心的记忆与功能符文。这过程如同在发丝上雕刻,需全神贯注,不容半分差池。

      就在他心神紧绷之际,一阵略显匆促的脚步声自殿外廊道由远及近,打破了控鹤监惯有的沉谧。脚步声在门口略一停顿,随即响起沈佺期那惯常温文尔雅的声音,只是此刻听来有些焦急:

      “宋学士何在?可有见到延清?”

      门外当值的低阶属员似乎被他的急切唬了一跳,声音有些发紧:“回沈学士,宋学士……半个时辰前便被上官才人唤去了,至今未归。”

      杨炯手下动作未停,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门口的动静。

      沈、宋二人,向来形影不离,且神出鬼没。他来控鹤监日久,也并非日日得见。今日没见到宋之问,他也并无多大惊讶,然而听到宋之问被上官才人叫去,沈佺期紧急来寻,心知事出反常。

      莫非是因为那镜子?他几乎可以肯定,镜子一定与宋之问有关。但背后是否还有更高层的眼睛,他就不好妄加揣测了。

      他本想再从门口的对话中捕捉一些更有用的信息,谁知沈佺期未再多言,只留下一句“知道了”,脚步声便再次响起,比来时更急。

      杨炯侧耳,直至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才缓缓收回心神,重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玉盒中。

      玄泉的“滋滋”声已渐渐微弱,诗牌边缘不再有灰黑雾气析出,原本略显黯淡的玉质牌身,此刻正逐渐恢复温润的光泽。

      他觑准时机,手指一勾,那几道金色“滤网”符文丝线应声而断、消散。他迅速用特制的软布巾裹住诗牌一角,将其从玄泉中拎出,置于另一块干燥的细绒布上,仔细蘸拭干净每一寸表面。

      诗牌原本黯淡的玉质表面,此刻已恢复了温润的光泽。他从另一件法器上导入些许灵能试探,诗牌核心符文层稳定响应,幽蓝的界面光华流畅亮起,再无先前那种晦涩卡顿之感。

      第一步,成了。

      杨炯心中稍定,当即操作自己的诗牌,给【饮露】发送了一段略长的测试诗句。讯息化作流光,毫无滞涩地抵达【饮露】名号下,并未显示任何发送错误或符文冲突的提示。而骆宾王的诗牌界面上,所有诗句一字不落地清晰呈现。

      看来,骆宾王这老伙计,总算是从灵盘的长期“关照”下解脱出来了。他轻轻舒了口气,将修复完毕的诗牌小心收起。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那枚缴获的灵盘。

      此物既能干扰诗牌,又能与监控铜镜产生剧烈反应,其原理和潜在用途,或许远超想象。只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研究,万一灵盘再次失控,干扰了控鹤监内其他青玉屏乃至更精密的仪器,麻烦就大了。

      杨炯略一思索,起身离座。他想起了宋之问前些日子批给他使用的那间隔间。位置僻静,内藏不少与诗牌符文、矿脉材质相关的典籍,平时少有人至,正是进行这类隐秘实验的理想场所。

      宋之问当时拍着他肩膀,笑言:“此处清静,典籍也多。那些家伙,给了他们也是暴殄天物。令明你既醉心此道,便物尽其用罢。”

      这番美意,与当初积极为自己寻觅租房时一般无二。是否可以由此推断,隔间里是否也有一面古怪铜镜?是否也有一双乃至数双意味深长的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过现在想这些都没有,他步履生风,穿过主殿侧面的小门,进入一条相对安静的廊道。此处光线稍暗,两侧墙壁上镶嵌的照明符文散发出稳定但微弱的光晕,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就在他即将走到隔间门口时,前方拐角处人影一闪,沈佺期不知何时转到此地,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杨炯脚步一顿,立刻侧身让至一旁,拱手行礼:“沈学士。”

      沈佺期似乎也刚从某种思绪中回过神来,停下脚步,微微颔首:“杨校书。”

      他并未如常寒暄后便离去,反而驻足原地,似是有话要说。

      杨炯也停在原地,迎着沈佺期意味不明的目光,等待着他的下文。

      沈佺期忽地轻声开口,状似闲谈道:“说起来,沈某近来颇爱《论语》。孔圣人有云,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不知是自嘲还是讥讽:“令明年轻有为,相交者皆才俊之士,可谓‘益友’盈门,令人歆羡。不像沈某,终日周旋,所遇多是口蜜腹剑,逢迎苟且之徒,思之……实在令人汗颜,自惭形秽啊。”

      这话说得含蓄,却又字字如针,暗藏褒贬。

      杨炯知他假托圣贤是假,敲山震虎是真。

      “沈学士过谦了。说到《论语》,在下亦略有心得。子曰:‘德不孤,必有邻。’又道:‘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友之损益,固然重要,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君子博学,但或许更应重日参省乎己,知所行止,明所取舍。沈学士以为然否?”

      杨炯的对答不假思索,干净利落,于电光石火间反将一军——您若自觉周围无益友,是否也该反省自身所处之“群”?

      沈佺期听完,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淡了下去,化为淡淡的冷意。他嘴角扯动,似是笑了笑,却无甚温度。

      “好,好一个‘日参省乎己’……杨令明啊杨令明,果然伶牙俐齿,心思剔透。日后同殿称臣,抬头不见低头见,沈某……还需杨校书多多关照了。”

      他挪步凑近半分,一字一顿道:

      “沈某在此,先行祝贺杨校书——高升。”

      说罢,他不等杨炯反应,袍袖一拂,径直从杨炯身侧掠过,脚步比来时更显匆忙,很快消失在廊道另一头。

      高升?

      杨炯怔在原地,眉头紧锁。沈佺期这话是什么意思?控鹤监并无品轶,谈何“同殿称臣”?他又何来“高升”之喜?这突如其来的“祝贺”,与其说是善意,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警告。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与灵盘的秘密、铜镜的暴露、宋之问被上官婉儿召见未归……种种线索混杂在一起,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长安的棋局,似乎在他还未完全看清全貌时,落子的速度已然加快了。

      他只在原地停留了短短片刻,便强行按下翻腾的心绪,转身推开那间隔间的门,走了进去。

      室内果然清静,书架上典籍排列整齐。他反手掩上门,将手中书卷和那枚灵盘置于中央的书案上。

      灵盘依旧沉寂,看起来似乎只是一块普通的青玉。他需要尽快摸清它的底细,这或许是他们应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变局的重要筹码。

      他沉心静气,依照先前设想,开始尝试以不同性质的微弱灵能刺激灵盘,观察其表面符文的反应,并与书架上一卷《九州矿志初考》中关于嘉州玉髓特性的记载相互印证。

      灵光流转,书页轻响,他渐渐沉浸其中,试图从那些细微的反应差异中,梳理出这奇异造物运转的一丝规律。

      正当他全神贯注着比对灵盘边缘一道天然纹路与书中一幅颇为古拙的矿脉图谱时,“吱呀”一声轻响,隔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只见宋之问正站在门口,逆着廊道里稍亮些的光线,脸上神情看不太真切,唯见那双见人三分笑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他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日无甚不同,依旧那般亲昵得黏糊。

      “令明,原来你在此处。随我来,有件事,需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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