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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势如连璧友,心似嗅兰人(上) 赤金令权作 ...

  •   杨炯跟着宋之问一路来到他的专职值房,这确是他第一次来,比想象中的要宽敞些,也更显幽闭。

      一进门,一股甜腻得发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像是将十几种名贵香料不管不顾地混在一起点燃,强势地侵占着来人的每一寸嗅觉。

      杨炯胃里一阵翻涌,有心以袖掩鼻,又怕这细微的动作落在对方眼里反惹猜疑,只得强忍着那令人头晕的香雾,在宋之问示意的客位上坐下。

      宋之问绕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那儿,双手交叠着搓了搓。

      杨炯心头一凛,这动作他太熟悉了,当年在弘文馆同窗时便有,每逢宋之问遇上棘手难决或紧张之事便会如此。他抬起眼,看着案后那个笑容有些僵硬的人,决定不再迂回。

      “宋学士特意唤我来此,可是有要事吩咐?”

      宋之问被他的直接弄得一愣,搓手的动作停了,脸上的笑容努力维持着,却更显不自在。

      “这个……令明啊……”他拖长了调子,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俯身从书案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约莫一掌长、半掌宽的紫檀木盒。木盒做工极精,边角是镶金云纹,锁扣是一枚小巧的玉蝉。

      他将木盒轻轻推到书案靠近杨炯的这一侧,又无意识地搓了一下手:“首先,自然是有一桩喜事要恭贺令明。瞧瞧这个。”

      杨炯的目光落在木盒上,没有立刻去动。“喜事?”

      “打开看看便知。”宋之问示意,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期待。

      杨炯依言,伸手打开那精巧的玉蝉锁扣。盒盖掀开,内衬是玄色丝绒,正中静静躺着一面令牌。

      令牌非铜非铁,竟是赤金所铸,入手沉甸甸的,压得掌心一坠。正面阳文篆刻着三个大字——监诗郎,背面则是繁复的缠枝莲纹,中间嵌着一小片晶莹的玉版,玉版内似有流光微转。

      “监诗郎?”杨炯念出这三个字,看向宋之问。

      “正是!令明啊,自你借调来此,勤勉有目共睹,于符文一道更是触类旁通,天赋卓然。上官才人爱才,特意点了你的名。这可是专司督察诗赛金叶子往来是否纯净的差事,责任重大,非明察秋毫者不能胜任。”

      宋之问观察着杨炯的脸色,声音压低了些,推心置腹道: “这监诗郎,专司督查《大唐好诗歌》赛事中,各处诗帖下金叶子之纯正与否。确保每一片金叶子皆出自真心赏识,而非蝇营狗苟之徒的龌龊手段。令明,此职关乎大赛公允,关乎天下士子清望,责任重大啊!”

      杨炯摩挲着金质腰牌冰凉的边缘,那“监诗郎”三个字仿佛烙铁般烫着他的指尖。他沉默着,等待宋之问的下文。

      见他不答,宋之问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解开系绳,往桌上一倒。“哗啦”一声,数十片黄澄澄的金叶子散落开来,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这并非诗牌上虚拟的光影,而是实实在在的足金。

      “这是上官才人的一点心意,也是监诗郎份内的例赏,权作辛苦之资,令明万勿推辞。”宋之问将金叶子往杨炯面前又推了推,语气诚恳。

      杨炯并未推辞,也没有去接那金叶子。

      见状,宋之问换了策略:“令明,我知道你在意什么。监诗郎无品无阶,算不得正经官职,自然污不了你弘文馆的清誉。但这身份背后,意味着什么,你难道不想知道?”

      他的目光投向值房一侧墙壁上悬挂的九州灵脉图,意有所指:“真正的‘文脉’,诗牌灵力流转的核心,‘文衡璇玑’的奥秘……皆在子时之后,对监诗郎开放。那是触及诗牌本源的力量,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你不向往吗,令明?”

      杨炯也寻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思却飘得很远。文衡璇玑……那传说中调控整个诗牌系统灵力流转的中枢?红枫叶的秘密,是否也藏于其中?

      “监诗郎,是有机会,亲眼目睹,甚至……亲手触碰那核心的。”

      杨炯握着金令牌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当即被宋之问捕捉到。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也更稳了。

      杨炯终于抬起头,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已归于一片沉寂的深潭。他对着宋之问,也是洛阳的方向,躬身一礼,声音平稳无波:

      “杨炯,谢上官才人恩典,谢宋学士举荐。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好!好!我就知道,令明是识大体、明机宜的俊杰!”宋之问抚掌而笑,如释重负般轻松下来,“具体的职司细则、何时‘入阁’当值,稍后我让人整理好给你送去。今日便先如此,令明且回去准备准备。”

      杨炯将金令牌小心收回檀木盒,又用锦囊装好那些沉甸甸的金叶子,起身拱手告辞。

      直到杨炯的身影消失在值房门外,沿着廊道走远,宋之问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才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嘴角拉平,眼神变得幽深而阴鸷。

      他独自在弥漫着甜腻香气的房间里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到书案后,刚坐下,门便被敲响了。

      “进。”他声音恢复了平淡。

      沈佺期推门而入,手中抱着一摞厚重的卷宗。他反手关上门,将卷宗放在宋之问面前的书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是烽燧传诗优化方案的最新推演,重点在改良‘凯旋镜’的折射阵列,以降低灵能损耗,提升边塞与中枢的通讯稳定性。”沈佺期语速很快,手指在卷宗上点了几处关键图示和数据,“框架我基本搭好了,有几处节点还需与你合议……延清?”

      他停下讲解,因为他发现宋之问的目光并未聚焦在卷宗上,而是有些涣散地落在虚空某处。

      沈佺期眉头蹙起,他已经从其他人处得知,宋之问向上官才人举荐了杨炯,意图不明。结合他现在的模样,沈佺期心中有了一番计较,故而直起身,盯着宋之问:“方才……杨炯来过?”

      宋之问仿佛才回过神来,“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你又给他什么了?”沈佺期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早同你说过,莫要再玩火,可你从来不听我的话!窥天眼的事,上官才人那里恐怕还没完,你竟还敢举荐他做监诗郎?此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让他看‘文衡璇玑’,是想让他把我们这点家底都看光吗?!”

      面对沈佺期罕见的疾言厉色,宋之问没有像往常那样辩解或玩笑。他只是缓缓拿起桌上那方属于律博士的青玉印章,在指间慢慢转动着,目光有些空茫。

      沈佺期被他这反常的沉默弄得一怔,语气稍缓,却更添疑惑:“延清?你今日……怎么了?”

      而此刻的宋之问,脑中浮现的却是今早被唤至凝香阁二楼时的情景。

      他跪在那面光可鉴人的“婉儿镜”前,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镜中只有他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但上官婉儿的声音清晰地从镜面之后传来,和镜子一样冷冰冰的:

      “宋学士,本宫记得,那‘窥天眼’造价不菲,符文更是精巧。好端端的,怎就碎了呢?”

      他伏低身子,言辞恳切:“回禀才人,经初步查验,乃是受到某种劣质法器释放的霸道杂波干扰所致。那物灵力紊乱,冲击之下,窥天眼符文难以承受……臣监管不力,请才人降罪。”

      “劣质法器?”镜后的声音微微上扬,“何处得来?何人携带?”

      “臣……已查明,乃是近日自边塞返京的骆宾王所有。此人素来对天后……心存怨望,行迹可疑。此番突然回京,身携此等邪异之物,恐有不轨之心……”

      “骆宾王……”婉儿呢喃着这个名字,但显然她的兴趣并不在此。

      “宋学士,你可知,今晨天后才因御下无能、擅自窥探、折损法器之事,申饬了武尚书?”

      宋之问心头一跳,背脊发凉,头垂得更低。

      镜后的冷笑声更清晰了:“武承嗣蠢钝,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还损兵折将,也就罢了。宋学士,你一向自诩聪明,精通此道,怎么此番也学起那等蠢材,用这等阴损招数,还偏偏……用在了同一拨人身上?最后闹得自家法器损毁,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让本宫说什么好?”

      “臣知罪!臣愚钝!求才人宽宥!”宋之问连连叩首,额角触及冰凉的地面。

      沉默了片刻,婉儿的声音再度响起,恢复了那种听不出喜怒的平稳:“罢了,天后有旨,此事暂且按下。不过……”

      她话锋一转:“那个杨炯……若非对诗牌符文浸淫极深之人,绝难察觉‘窥天眼’之异。他的诗牌里,怕是另有玄机吧?”

      宋之问心中一沉,想不到上官婉儿不仅知道了窥天眼被毁的前因后果,甚至还直接点出了最早点破这一秘密的人,果真是手眼通天。

      “才人明鉴!杨炯此子,确有不凡。臣在弘文馆时便留意到他于符文推演颇有天赋,借调来此,于维护诗牌系统亦颇有建树。如此人才,若不得嘉奖激励,恐寒了天下有志于诗牌之道者的心,亦……有损才人唯才是举的美名。”

      他刚刚因为办事不利被传唤至此听训,若能将功折罪,成全上官才人的美名,亦为自己丰满羽翼,何乐而不为?

      “哦?依你之见,该如何嘉奖?高官?厚禄?只怕这等自命清高之辈,未必放在眼里。”婉儿的声音带上了点玩味。

      宋之问心跳加速,知道机会来了,小心翼翼道:“才人所虑极是。臣斗胆进言,何不授其‘监诗郎’之职?此职无品无阶,不为高官;仅因子时入阁之劳,得些微薄赏钱,亦非厚禄。然可直面‘文衡璇玑’,窥见诗牌灵力流转、文脉汇聚之玄奥。此等机缘,对于痴迷此道者而言,怕是比任何高官厚禄,更具诱惑。”

      镜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宋之问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婉儿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他亦参加了诗赛。让他做监诗郎,监察金叶子,你就不怕他……监守自盗?”

      宋之问立刻道:“有天后与才人如日月高悬,明察秋毫,臣相信杨炯绝无此胆!况且,一边是虚无缥缈的诗赛魁首,一边是切实可触的,关乎天下文脉运转的权柄与奥秘……孰轻孰重,以杨炯之智,定能掂量清楚。”

      又是令人难熬的沉默。

      宋之问低垂着头,不敢再看镜子,感受到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

      “……既如此,你看着办吧。”婉儿终于开口。

      “臣,领命!定不负才人所托!”

      退出凝香阁时,他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候在外间的女官青鸾无声上前,将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并一个锦囊交到他手中,语气与她的主人一般冰冷:“才人赐下,如何处置,宋学士当心中有数。”

      他当然心中有数,有些事,不足为外人道,即便是沈佺期。

      宋之问依旧把玩着那方印章,半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回答沈佺期,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了一句:“酒嘛……总要分着喝,才有味道。既然要分,何不让‘自己人’的杯盏,多一些?”

      沈佺期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掠过一抹复杂的感慨:“你将他视为‘自己人’?延清,他身或许一时可由你安排,可他的心……恐怕从未与我们同在一处。”

      “心在哪,不重要。”宋之问放下印章,轻轻摇了摇头,“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了新的身份,就得坐在新的位置上。至于这位置是看得更远,还是缚得更紧……”

      他没说完,只是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沈佺期身旁,与他并肩而立,目光落在那摞关于“凯旋镜”的卷宗上:

      “无论如何,云卿,上巳节前,我们总算能稍稍松口气了。诗赛那边,金叶子、红枫叶的烂账,就让那些新上任的‘监诗郎’们,还有那些削尖脑袋的士子们,自己去掰扯个明白吧。”

      他拍了拍卷宗,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沈佺期熟悉的戏谑:“咱们呀,还是专心伺候好这‘凯旋镜’要紧。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功绩,傍身立命的根本。”

      沈佺期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叹息,将目光也投向了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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