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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势如连璧友,心似嗅兰人(中) 窥尘光灵盘 ...

  •   重新回到那间僻静的隔间,杨炯在案前坐了足足一刻钟,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才将胸中那团复杂的情绪压下去。

      最初摸到“红枫叶”机密边缘的兴奋已经冷却,此刻占据脑海的,是更现实也更棘手的问题。

      为何偏偏是此刻?上元节刚过,初赛截稿,那面铜镜碎裂之后不过几个时辰,宋之问,乃至背后那位上官才人,就迫不及待地将这枚腰牌塞进了他手里。

      这任命来得太快,太巧,巧得像是在他刚戳破对面一只眼睛时,立刻有人从背后拍拍他,递给他一副新的更精致的望筒,告诉他:“用这个看,看得更清楚。”

      可接过这副望筒的代价呢?是更深地陷入控鹤监的泥潭,是与宋之问之流同列“监诗郎”的名册。

      性如烈火的王子安能接受吗?他会不会觉得这是背叛,是屈从于他最鄙夷的权贵?昇之兄阅历深厚,或能理解其中的不得已,但心中又会作何想?至于观光兄……

      杨炯眼前浮现出骆宾王那双不羁的眼睛,行伍之人最重气节,自己这番行径,在他眼中怕是与投敌无异。

      “……罢了。”杨炯低声自语,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灵盘上。

      这东西本就炼制粗劣,昨夜与铜镜那一场激烈冲突,更是耗尽了内部本就稀薄的灵石。如今握在手中,与寻常玉饰无异。

      不过,它既能储存灵能,若能修复核心,或许能改造成一个小型灵能储备器,以备不时之需。

      如此想着,他起身走向墙边的书架。他记得顶层有一卷太宗朝遗留下来的《灵枢辑略》,其中专有一卷论述灵能储存与导引之道。这书年代久远,符文术语与现今通行体系颇有出入,又因内容艰涩,早已无人问津,被束之高阁。

      杨炯搬来一架木梯,小心地爬上去。书架顶积了厚厚一层灰,尽管他尽可能地放轻动作,取下书籍时还是带起了细小的尘埃。窗棂漏进来一束天光,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清晰可见。

      他转身准备下来,就在踩下最后一阶,双脚将将落地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案上那枚本该彻底黯淡的灵盘,此刻竟幽幽泛起了蓝光。

      杨炯心头一动,抱着书册立在原地,屏息细看。

      这房间久无人居,又兼冬日干燥,空气中满是浮尘。此刻那抹微弱的蓝光向上投射,竟将漂浮的尘埃映照出隐约的轮廓。

      不是杂乱无章的尘埃,那些被蓝光照亮的浮尘,竟隐隐约约勾勒出了一幅……图画的形状?

      他呼吸一滞,轻轻将书册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蹑足凑近案边。可他脚步带起微风,浮尘被扰动。那刚刚成形的画面瞬间溃散消失,灵盘上的蓝光也随之熄灭,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杨炯停在案前,盯着重新沉寂下去的灵盘,眼中光芒闪烁。这粗劣的灵盘,竟还有投射拓影的功用?

      他略一思索,转身快步走出小室。片刻后,他端着一只小香炉回来,炉中盛着半炉昨夜祭神后留下的香屑。

      他站回案前,屏住呼吸,捏起一小撮细腻的香屑。手腕轻抖,香屑从他指间均匀洒落,飘飘扬扬,弥漫在灵盘上方那片虚空之中。

      蓝光再度亮起,这一次,在香屑构成的“幕布”上,画面终于清晰地呈现出来。

      是一幅山林图。

      树木枝叶不算茂密,地上是厚厚的腐叶,远处有山岚雾气。画面中央,一个头戴斗笠,背负长剑的身影正在前行。看背影,看步伐姿态,与骆宾王一般无二!

      画面并不连贯,像是断断续续拓下的。有时是背影,有时是侧面,有时甚至是从高处俯视的视角。拍摄者显然一直在移动,试图寻找更好的角度,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杨炯盯着那画面,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背爬上来。这灵盘不仅干扰诗牌,还能无声无息地记录目标的影像!武承嗣的人,就是用这东西,一路追踪骆宾王入蜀,拓下了这些画面!

      储存灵能的事得先放一放了,杨炯在案前坐下,飞快地翻阅那卷《灵枢辑略》。他的目光在“留影存形”、“气机交感”、“物象溯回”等艰涩章节间急速掠过,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模拟着符文流转的轨迹。

      原来如此……这劣质灵盘炼制时,因玉髓质地不纯,符文刻画粗糙,其储存灵能的核心阵列极不稳定,反倒意外地与某些记录影像的简易符文产生了耦合。跟踪者在使用时,灵盘不仅干扰诗牌,更在不断吸附周遭光影气机,将所见之景模糊地拓印下来。

      只是这功能时灵时不灵,拓印的画面也支离破碎,故而连跟踪者自身都未必察觉。

      杨炯合上书,重新拿起那枚灵盘,尝试刺激灵盘内部残存的与影像相关的符文结构。一次,两次……灵盘表面的蓝光微弱地闪烁,上方的香屑画面随之波动,时而清晰,时而涣散。

      他耐着性子,一点点调试,一点点摸索。汗水从额角渗出,他也浑然不觉。终于,在窗外暮色彻底吞没天地时,他成功地稳定了画面,还找到了反向导入的窍门。

      黄昏时分,杨炯罕见地一路小跑回到小院。

      一进院门,他便忍不住提高声音:“观光兄,我回来了!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话音未落,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骆宾王探出身来,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眉头微蹙。

      杨炯的兴奋劲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霎时熄了大半。他连忙放轻脚步,压低声音:“怎么了?”

      骆宾王掩上门走出来,也压着嗓子:“昇之兄不太舒服,刚服了药睡下。头午还好好的,晌午过后就说身上乏,头疼,回屋躺着了。我和子安瞧着不对劲,偏他又不肯多说。子安懂些医术,看了说是初到长安,水土不服,加上前些日子奔波劳顿,一起发作了。他出去抓了药,煎好服下,这才刚睡着。”

      杨炯心头一紧,也顾不得分享修复好的诗牌和新发现的秘密了,忙道:“我进去瞧瞧。”

      他轻手轻脚推开东厢房的门,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堂屋八角灯的光从门缝漏进一线。借着那点微光,可见卢照邻面朝里侧卧着,呼吸均匀绵长,似是睡沉了。只是他露在锦被外的半边脸颊,在昏蒙光线下显得异样苍白。

      杨炯在门口静立片刻,终是没进去打扰,只默默掩上门退了出来。

      “子安呢?”他问骆宾王。

      “说是去街上逛逛,看看有没有更合蜀地口味的吃食,给昇之兄调调脾胃。”骆宾王答道,目光落在杨炯身上那袭“墨香生云”白袍上,略顿了顿,却没多问。

      正说着,院门又被推开,王勃拎着两大包东西,脸上还带着笑:“看看我买了什么好东西回来!昇之兄醒了没?我找到一家卖辣羹的,味道正……诶?”

      他话说到一半,眼睛忽然瞪圆了,上上下下将杨炯打量了个遍,啧啧两声:“杨令明!你这身新行头……可以啊!以前怎么没见你穿过?你那身宝贝似的红石榴袍子呢?”

      杨炯低头一看,这才惊觉,自己白日里因破解灵盘奥秘太过兴奋,竟忘了换下这身控鹤监的衣袍。那件石榴红锦袍,此刻还搭在值房的衣架上。

      他脸上有些发烫,却不好解释,只含糊道:“先别说这个,子安,你快再去看看昇之兄。”

      说到卢照邻,王勃也收敛了笑容,将手中东西往骆宾王怀里一塞,转身就进了东厢。

      不多时,他轻手轻脚地出来,掩上门,对等在外面的两人低声道:“瞧着比刚才好些了,面色没那么难看。只是他说没胃口,不想吃东西,让咱们自便。”

      说到这,他眼神有些飘忽,声音放得更轻:“我瞧见桌上摊着一封信,墨迹新干,还没封缄。我没凑近看内容,但那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极珍重。”

      三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昇之兄在病中还强撑着写信,这信是写给谁的,不言而喻。

      暮色渐浓,堂屋里,那盏八角宫灯已被点亮,暖黄的光芒充盈一室,驱散了春寒,也暂时照亮了各怀心事的三人。

      王勃将买回的辣羹、胡饼并几样清淡小菜分好,特意留出一份温在灶上。三人围坐在灯下,默默用着简单的晚饭,气氛有些沉闷。

      骆宾王扒了两口粥,抬眼看向杨炯:“令明,你回来时兴致勃勃,说有什么好事?可是那灵盘有进展了?”

      杨炯闻言,忙从怀中取出那枚修复好的诗牌,递了过去:“观光兄,你的诗牌,我已修好了。核心符文无碍,只是灵能通路淤塞,现已通畅,你试试。”

      骆宾王接过,解开千机锁,诗牌应手而亮,幽蓝界面光华流转,再无异样卡顿。他试着给杨炯发了条讯息,瞬息即至,畅行无阻。

      “好!好!”骆宾王抚掌大笑,用力拍了拍杨炯的肩膀,“令明,真有你的!这老伙计跟我在塞外吃了多年沙子,又被那破盘子折腾得不轻。我还以为它寿数到了,没想到在你手里又能重获新生!这份情,骆某记下了!”

      看着骆宾王畅快的笑容,杨炯心头也是一松,唇边不自觉地漾开笑意。但是……他的手在袖中,摩挲着那枚灵盘光滑的边缘。

      该说吗?灵盘内储存的那些拓影,那些山林道中孤独的背影,还有自己刚刚摸索出的导入影像的粗浅法门……观光兄若知道曾有人如此细致地记录他的一举一动,会作何想?又会如何看自己这个能解开此物秘密,甚至能往里添加东西的人?

      他正犹豫间,王勃已经凑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扯着他的衣袖翻看,嘴里“啧啧”有声:“这料子,这绣工……控鹤监这地方,名声是臭了些,可这行头真是不赖。诶,杨令明,你打算在那儿‘潜藏’到几时?总不能一直穿着这身吧?”

      杨炯拍开他乱摸的手,含糊道:“或许……上巳节后吧。待初赛结果公布,诗赛大势已定,金叶子红枫叶的,也没什么可争可查的了。”

      “那也好。”王勃坐回去,托着腮,另一只手划拉着自己的诗牌界面,眉头又皱了起来,“只是我这诗帖,金叶子数过了六百之后,就跟老牛拉破车似的,半晌不动一下,愁人。”

      “急什么?这才刚过上元,离上巳还早,日子长着呢。”骆宾王呷了口酒,浑不在意,“我这几日也打算在京中走动走动,会会旧日同袍故交。人情冷暖,不走动就生疏了。”

      饭后,三人又说了会儿闲话,见东厢始终没有动静,便各自散了。王勃帮着骆宾王将碗筷收拾进厨房,杨炯则独坐堂中,对着那盏八角灯又出了会儿神,才起身回西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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