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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势如连璧友,心似嗅兰人(下) 夜剖金枫杨 ...

  •   夜色渐深,杨炯和衣躺在榻上,手中仍握着那枚灵盘,在黑暗中睁着眼。不知过了多久,门轴忽然“吱呀”一响,一道黑影狸猫般闪了进来,又反手将门掩上。

      “就知道你没睡。”王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笑得得意。他摸到榻边,窸窸窣窣地脱了鞋,毫不客气地挤了上来,将自己亮着的诗牌递过去。

      “看看,我新拟的诗帖,你给把把关,这么发出去,能不能炸出点水花?”

      那是一篇锋芒毕露的评论,矛头直指前代乃至当下诗坛的浮靡雕琢之风,用语犀利,字字见血。

      杨炯仔细看了两遍,难得地点了点头:“文气贯通,锋芒足够。只是……”他伸手指点了几处,“这里,典故可再深挖一层,显得更有根基。这里,语气可稍缓,以退为进。”

      他收回手:“至于发表时机……后日午间,诗牌上人多时为宜。发表后,我可匿名以不同角度回帖数条,或质疑,或引申,将话题引得更开。”

      王勃听得连连点头,当即就在诗牌上修改起来。改罢,他心满意足,注意力落到杨炯手中那枚把玩着的灵盘上。

      “这玩意儿……你摆弄一天了,到底研究明白没有?”他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好奇。

      杨炯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最终,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子安,去弄点香灰来,要细的。”他低声道。

      王勃一愣,虽不明所以,还是利索地翻身下榻。不多时,他捏着一小撮从香炉里刮来的细腻香灰回来。

      杨炯接过香灰,示意王勃退开些。他坐直身子,将灵盘平放在膝上,手掌在灵盘上方缓缓抚过,灵盘中心的蓝光亮了起来,比之前在值房里更稳定。

      香灰弥漫的微光中,一幅清晰的画面逐渐显现,是洪都滕王阁。高阁临江,飞檐映霞,衬着远山碧水,正是杨炯从洪都府诗牌图集里精心挑选的佳作。此刻被放大投射在半空,巍峨气象扑面而来。

      “这……这是……”王勃猛地瞪大眼睛,看看画面,又看看杨炯手中的灵盘,满脸难以置信,“这破盘子……还能当‘留影璧’用?你弄的?”

      “嗯。”杨炯收起灵能,画面消散。他简单说了自己下午的发现,略去了跟踪者影像的部分,只道这灵盘有储存和投射固定影像的功能,自己尝试着导入了一幅。

      “妙啊!”王勃抚掌,眼睛发亮,伸手就来拿,“借我玩两天!我把我那些诗都拓进去,以后给人看诗,直接放这个。有诗有图,多气派!”

      “不行。我尚未完全摸清它的关窍,贸然使用,恐生不测。”杨炯断然拒绝,将灵盘收回袖中。

      “那你白天拿去研究,晚上拿回来给我玩玩总行吧?”王勃不依不饶,扯着他袖子。

      杨炯沉默了一下,移开视线,望着跃动的灯花,声音低了下去:“明天晚上……我可能不回来了。”

      王勃拽着他袖子的手一僵。

      “控鹤监那边……有了新职司。”杨炯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要我兼任‘监诗郎’,子时需入阁,当值清理金叶子。”

      黑暗中,死一般的寂静。

      “监诗郎?”王勃盯着杨炯的侧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出玩笑的痕迹,“你是说……和沈佺期、宋之问他们一样的……监诗郎?”

      “是。”杨炯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惊愕,有不解,还有迅速积聚的怒气。

      “你答应了?”王勃的声音提高了。

      “嗯。”杨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该来的,总会来。

      “你疯了?!”王勃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气息喷在他脸上,又急又怒,“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知道那是什么差事?跟那群蝇营狗苟之辈同流合污,替他们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杨令明,你的风骨呢?你的傲气呢?都让那身白袍子给吃了吗?!”

      杨炯任他揪着,一动不动。待他吼完,才缓缓开口:“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子安,若只在外围打转,我们永远只能猜测‘红枫叶’是什么,永远看不清那‘文衡璇玑’里到底有何玄机。有些真相,有些关窍,必须站到那个位置,才可能触及。”

      “别狡辩了!”王勃气得浑身发抖,“那位置是那么好站的?那是陷马坑!是绞索!宋之问是什么东西?上官婉儿又是什么手段?你把头伸进去,就不怕他们一刀砍了?!”

      “怕,但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做?”杨炯也提高了嗓门,“靠你一首诗一首诗地去挣那不知被暗中克扣了多少的金叶子?靠观光兄提着剑,把每一个上门找茬的人打出去?还是靠昇之兄在病中……”

      他说不下去了,急促地喘息着。随后,他感到前襟上的力道松了。

      “我需要你,需要昇之兄,需要观光兄。需要你们在外面,看得清清楚楚,在我踏错一步时,还能拉我一把。”

      他将袖中那枚赤金腰牌掏出,塞进王勃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王勃烫着般缩了一下手。

      “监诗郎的腰牌,能让我子时之后,踏入控鹤监最深处的‘璇玑阁’,亲眼看到诗牌灵力流转的核心,看到每一片金叶子、红枫叶的来龙去脉。这是窥破此局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杨炯拉过王勃的手,把那块腰牌放在他手心里,稳稳托住。

      “子安,若你真知我心,便该明白,我今日所作的选择,与那点可怜的体面清誉无关,与是否同流合污也无关。这只是一条路,一条或许能带我们所有人,走到光里的路。”

      王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是啊,这条路,比蜀道还难,这里的规则,更加冰冷赤裸。杨炯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热血渐渐冷却,怒气被一种复杂的酸涩取代。他颓然坐回床边,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杨炯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紧抿的唇,微微颤动的睫毛。

      不知过了多久,王勃忽然低声开口,说的却是全然不相干的事:

      “你还记得吗?那年我们在华阴,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天气刚有点暖意,咱俩偷了家里的小船,跑去湖上玩,说是采莲,其实哪有什么莲,就是瞎闹。”

      杨炯怔了怔,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那是咱俩第一次自己划船,你在船头,我在船尾,谁也不服谁,桨老是打架。我说往左,你偏往右,我说快点,你非说慢点稳当。后来一个没留神,船头撞上了一块水里的大石头。船猛地一歪,咱俩全掉水里了。好在湖水不深,刚没到胸口。”

      他看向杨炯,伸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那时候水真凉啊,激得我一哆嗦。你从水里冒出头,头发糊了一脸,第一句话却是问我:‘王子安,你没事吧?’”

      杨炯想起来了。是有那么回事。暖融的阳光,冰凉的河水,少年惊慌的呼叫,还有彼此爬上岸后,看着对方落汤鸡般的模样,指着对方鼻子,笑得直不起腰……

      “都多少年前的糗事了,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作甚。”杨炯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王勃也笑了,却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不爱听算了。走了,你早点歇着,明天不是还要去当你的‘监诗郎’么?”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却没有立刻拉开。

      杨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有些干涩:“今晚……不打算在我这儿挤了?明天可没这个机会了。”

      王勃的背影顿了顿。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转身走了回来,一声不吭地脱了外袍和鞋,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背对着杨炯躺下,闷闷的声音传来:

      “你早上起床轻点,总吵醒我。”

      杨炯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

      就在杨炯以为王勃已经睡着时,黑夜里,那家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令明,你说……以后,咱们两个会名垂青史吗?”

      杨炯没吭声。

      “你看咱们俩多像啊,都是神童科出身,都会写诗,都仪表堂堂,还都……这么倒霉,又这么不服输。以后史书上写到大唐,写到我王子安,旁边肯定得带着你杨令明。写到你就得提我,提起我……别人就得想到你。咱俩的名字,就得这么绑在一块儿,千古风流!”

      “谁要和你在史书上还挨一块儿啊,丢人。”杨炯打断他,依旧是惯常的嫌弃,嘴角的弧度却更深了。

      “嘿!和我挨着是你的福气!”王勃立刻来了精神,用胳膊肘撞他。

      “吵死了。”杨炯翻了个身,脸朝外,拉高被子,“快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王勃似乎又嘟嘟囔囔说了些什么,但杨炯并没有听清。他迅速坠入了梦境,梦中回到了华阴那个午后的池塘边。暖阳,翻船,水珠,还有少年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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