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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上) 杨令明初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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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轻笼宫城。
杨炯换上了那身“墨香生云”,腰间坠着监诗郎令牌。他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确认无误,这才推门而出。
廊下已点了灯,昏黄的光晕里,宋之问正倚着廊柱,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印章,见他出来,脸上立刻浮起那副熟稔的笑。
“令明这是要入阁了?”宋之问迎上来两步,与他并肩而行,“头一回当值,可都记清了规程?璇玑阁不比外间,一步踏错,惊扰了文衡璇玑的灵力流转,可是大罪过。”
杨炯脚步未停,目视前方,礼貌而疏离道:“劳宋学士挂心,上官才人派来的典仪已细细教过,不敢或忘。”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宋之问连连点头,笑容不变,“只是这规程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有些关窍,典仪未必会讲,也未必敢讲。”
杨炯心下冷笑,什么“关窍”,无非是监视与控制,看看他这个新晋的“自己人”,是否真的听话。
他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宋学士提点,是杨某的福分。”
二人行至偏殿,按照惯例,监诗郎要在此处用过晚膳,并在此等候至亥时三刻。
偏殿内陈设简朴,只一桌两椅。桌上四样小菜,一盅汤,两碗晶莹的米饭,热气袅袅。菜色确实清淡,笋尖、豆腐、清炒时蔬。汤是枸杞叶猪肝汤,补气血的。
宋之问率先落座,执箸示意:“令明,请。”
杨炯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饭碗。饭食自然是精致的,但他食不知味,只是一味地嚼着,如作晚课。
宋之问倒是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天南海北地闲扯。从新丰酒的酿造,说到洛阳牡丹的异种,又扯到平康坊某位都知谱的新曲。杨炯并未答话,只偶尔回应一两句“嗯”“哦”,证明自己在听。
悄然间,宋之问话锋一转:“说起来,今日诗牌上可是热闹。【秋水溟】又发新帖了,真真是……龙行有雨,虎行有风。这位王子安,无论到哪儿,都能搅动一池春水。言辞之锐,立意之新,叫我们这些终日只会作些……‘鹦哥语’的,自愧不如啊。”
“鹦哥语”。
这是杨炯前夜提点王勃修改那篇锐评时建议的修辞,王勃用了。而现在,这个词从宋之问带笑的唇齿间轻飘飘吐出,挑衅的意味倏然弥漫开来。
杨炯放下碗,盯着宋之问:“宋学士有话,不妨直说。”
“直说?我说什么了?”宋之问一脸无辜,舀了勺汤,吹了吹,“我这不是夸王子安文采风流,敢为天下先么?这样的年轻人,如今不多见了。只可惜……罢了罢了,不说这个。”
他将话题引向了近日某位宗室子弟的逸闻趣事,但那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异样还是被杨炯察觉到了。
同样的“墨香生云”下,跳着的心可未必一样。
这顿食不知味的晚膳,终于在宋之问单方面的谈笑中挨了过去。
亥时三刻,更漏声隐隐传来。杨炯起身,宋之问也随即放下茶盏,跟着站了起来。杨炯没有多问,甚至都没看他,径直走出偏殿。
他倒想看看,这宋延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夜色中,璇玑阁的轮廓愈发清晰,门楣上闪烁着幽蓝符光。
三层飞檐,黑瓦白墙,形制古朴,不似控鹤监其他殿宇那般精巧,反倒有种大道至简的朴拙。
两名守卫如石雕般立在门前,见他们来,横戟阻拦。
“监诗郎腰牌。”左侧的守卫开口。
杨炯解下腰牌递上,守卫验过,侧身让开,戟尖却仍指着宋之问。
“大赛评审,宋之问。”宋之问不慌不忙,亮出自己那块评审玉牌,在守卫眼前一晃,“上官才人有谕,杨监诗初任此职,大赛又已至关键之时,不容半分差池。特命宋某从旁参详,以防万一。怎么,要验看才人手谕?”
守卫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上官婉儿掌管控鹤监与诗赛事宜,积威已久。她的意思,谁敢轻易违逆?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宋学士请。”
宋之问微微一笑,跨入阁中,三两步跨在了杨炯之前。杨炯眉头微蹙,并未多言,只是在其后默然跟上。
门内没有灯烛,没有窗。巨大的穹顶之下,悬浮着无数萤火虫般的光点,幽蓝、莹白、淡金,缓缓流转明灭,如星河倒坠。
而在星河中央,矗立着一棵树。
不,那不是树。杨炯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
那是一面巨大到无法形容的荧屏,却非控鹤监内方正的青玉屏,而是枝杈横生,根脉虬结,形如一棵顶天立地的巨木。树干与枝梢,皆由流动的光纹构成,生长蔓延,交织缠绕。
文衡璇玑——诗牌明灭,天下文脉,皆系于此。
树冠之下,垂落着数以万计疏密有致的光晕,每一团光晕中都浮沉着一首诗作的标题与署名,宛如悬挂在枝头的奇异果实。
光晕颜色深浅不一,下方缀着明暗不一的金色光点,那便是金叶子。而在巨树最低处,靠近“根系”的地方,金色光点最为密集,汇成一片淡金色的光雾。
杨炯按捺住心中的震撼,依着记忆中的规程,走到巨树前方一座孤悬的玉质平台上,将监诗郎腰牌嵌入平台凹槽。
平台上光华流转,如拨云见月。杨炯凝神沉思,录入清算符文。
巨树根系处那浓郁的金色光雾骤然升腾,然而待飘升至树冠中上部时,异变陡生。
那纯粹的金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化作深浅不一的红,朱红、绛红、枫红……漫天金尘,顷刻间变成了萧瑟凄艳的红叶之雨,纷纷扬扬,飘摇而下。
每一首诗作的光晕,此刻都像一只无形的箩筐,承接住飘落的“红枫叶”。光晕的颜色随之微微改变,染上了一层暗淡的红晕。
这就是“红枫叶”系统的真面目,来路可疑的金叶子,在此被强制转化、均分。看似公平的“雨露均沾”。
“很美,是不是?”宋之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近,“我第一次进来时,也看呆了。谁能想到,左右天下文脉、士子前程的,是这样一棵……树。”
他踱步到荧屏前,仰头望着那些飘落的红叶,伸出手,虚虚一抓。一片红叶竟真的偏离了原本的轨迹,落在他掌心,顷刻融化,留下一缕淡红的烟。
“开始吧。”宋之问收回手,转向杨炯,脸上又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笑,“按规程,监诗郎需核对每首诗的金叶子与红枫叶比例,查验有无误判。令明,请。”
杨炯走到荧屏前,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些光纹并非简单的线条,而是由无数细小的符文串联而成,每一枚符文都在呼吸般明灭。
他抬起手按在荧屏根部某处,荧屏震颤了一下,所有诗题的光斑骤然明亮,下方浮现出两行数字:一行金灿灿,是金叶子数;一行赤红,是红枫叶数。
他特意多看了几眼《滕王阁诗》,金叶子六百零八,红枫叶十一。
然而,就在他凝神准备开始这枯燥而必要的核查时,身旁的宋之问忽然动了。
他并未踏上玉台,只是站在边缘,伸出手指,凌空对着巨树上某处一团光晕轻轻点了几下。
那团承载着《代悲白头翁》的光晕由金色转为玉白,位置骤然向上浮动了一小截,恰好处于方才“红枫叶”飘落较为密集的区域上层。于是,在杨炯的注视下,更多的红枫叶光点被那团光晕捕获、吸收。
《代悲白头翁》下,红枫叶的数字开始跳动,四十一,四十五,五十,五十五……最终停在六十七。
而金叶子的数字竟也随之增长,从五百七十二,缓缓爬到了六百零九。
杨炯猛地转头,盯住宋之问。
宋之问却已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继续滑动荧屏,将《滕王阁诗》的光斑拨到了杨炯跟前。做完这些,他才侧过脸,迎上杨炯的目光,笑了笑。
“汝州子弟,刘希夷的这篇《代悲白头翁》,我确实是真心喜爱。‘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等句子,非灵心慧性不能道出。有这职务之便嘛,便忍不住……使了点小小的手段,让它多得些润泽。”
他看着杨炯瞪大的眼睛,里面充满了震惊和愤怒,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他不必动怒:“可令明你说,这金叶子,它最后是不是实打实地落在了希夷的诗下?这诗才,是不是他刘希夷自个儿的?我这点私心,顶多算是……锦上添花,是不是这个理?”
他挑了挑眉,忽而叹了口气,语气低落了些:“只可惜啊,上官才人何等明察秋毫,这点小花样,到底没瞒过她的眼睛。前几日唤我去,好一顿申饬。”
聪明如杨炯,此刻已然明了宋之问的心思。
“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拉着我进来,亲眼看着你如何用龌龊手段玩弄这‘文衡璇玑’,然后告诉我,上官才人已然知晓?宋延清,你今日非要跟进来,就是为了拖我下水,把这池水搅得更浑,好让每个人都沾一身洗不掉的墨色,变得和你一般黑?!”
这话气势凌厉,然而宋之问并没有被激怒。他也没有辩解,只是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令明,你看看这地方,看看这棵树,看看这些金光、红光。从你踏进璇玑阁那一刻起,从你穿上这身衣裳那天起,你以为,你还能干干净净地出去?”
宋之问退开半步,张开双臂,转了个圈,让那身墨香生云的白袍在红光里展开。
“干净,太奢侈了。‘墨香生云’,多好的名字,可惜啊,云非云,墨非墨。你看这云,不都是从这墨里生出来的么?”
“天后若当真只想听些风花雪月、歌功颂德的词章,苏味道、李峤,够圆融了吧?我宋之问,沈佺期,够伶俐了吧?我们的诗,不够她听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设这诗赛,立这门槛?”
他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那光华璀璨的巨树,又点了点杨炯的心口,杨炯被他指点得向后退了一步。
“她要的,从来就不只是诗人。她要的是能看懂这‘文衡璇玑’背后规则的人,是能在这金叶子与红枫叶的游戏中游刃有余的人。上官才人定下八百金叶子的门槛,你真以为,是为了选拔诗才?诗才,要有。诗‘财’,更要有。纵是五姓七望,想要捧出自家的子弟,也得真金白银、人脉声望,一块一块地往上堆。堆不到八百,便是你诗做得再好,也进不了决赛。”
宋之问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团被特意“前置”的《滕王阁诗》光晕上,停留了数息。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向杨炯,脸上重新浮起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
“令明,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有些话,无需我说透。”
他轻轻敲了敲身旁玉台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今日我之举,你看见了。他日你若有何‘锦上添花’之念,我也未必看不见。这璇玑阁内,光影留痕,上官才人法眼如炬。可有些痕迹,抹去了,也就抹去了。就像……你我应该都知,王子安那篇文章背后,究竟是谁人指点。”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杨炯最后一眼。
“好了,该核对的数目都在那里了。杨监诗,请尽职吧。”
说完,宋之问不再停留,拂了拂衣袖,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那扇玄铁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