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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中) 窥璇玑杨郎 ...

  •   四更天,梆子声隐约传来,长安城还在沉睡。

      杨炯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摸到小院后墙一处不起眼的暗门。这是监诗郎特有的通道,以特殊符令开启,可避宵禁。

      他摸索着回到住处,推开院门,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里面安睡的人。

      院内院外一片漆黑,灶房的方向却亮着微弱的光。

      杨炯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一个黑影从门边探出,见他站在院中,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在昏暗里格外显眼的白牙。

      是王勃,他正蹲在灶前,手里拿着把蒲扇,对着灶口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锅里水声渐响。

      “呦,监诗郎回来啦?璇玑阁一夜游,还尽兴么?”王勃仰着脸,火光映得他眸子亮晶晶的。话是刻薄了些,但那股子戏谑的味道一点没变。

      杨炯揉了揉干涩发疼的眼睛,没接这话茬,只是哑着嗓子问:“这才什么时候,你怎么就起了?这可不是你王子安的作风。”

      “睡不着呗。”王勃撇撇嘴,注意力转回灶火,又扇了两下,“昨日在诗牌上跟几个洛阳来的酸丁吵了一架,那几个不服,非要约我今日巳时三刻在崇仁坊的‘清谈社’当面理论。理论就理论,谁怕谁?”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不是去辩论,而是赴一场热闹的宴会。

      杨炯心下明了,如果只是赴约,依王勃的性子,多半要睡到日上三竿,匆匆洗漱便夺门而出,哪里会提前近两个时辰起来烧水。

      他的目光落在那锅冒出滚滚白汽的热水上。

      王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拿起灶台上的葫芦瓢,舀起一瓢热水兑进旁边的木桶,试了试水温,嘴里不停:“水烧好了,你,赶紧的,别以为在控鹤监那鬼地方熏了一晚上就可以不洗澡了,那地方……脏得很!从里到外都脏!快去洗洗,然后滚去睡觉!”

      他边说边把兑好的温水桶推向杨炯,忽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对了,观光兄一早也要出门,说是去访旧日同袍。我们俩今晚可能都不回来用晚饭,你自个儿歇着。还有,记得看看昇之兄,他昨日喝了药,睡得沉,不知今早怎么样。”

      杨炯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安排,心头那点因为璇玑阁一夜而生的冰冷滞涩似乎被这灶火的热气与唠叨冲淡了些。他低低“嗯”了一声,提起那桶温热的水。

      匆匆冲洗掉一身疲惫,冰凉的身体被热水一激,反而更觉困乏。他胡乱擦了擦,钻进尚有余温的被窝。头沾到枕头,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这一觉昏沉冗长,无梦。

      ……

      他是被渴醒的,喉咙里像着了火,干得发疼。窗外天光大亮,已是晌午。地龙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更衬得他口干舌燥。

      杨炯挣扎着爬起来,脚底发虚,踉跄到桌边,抓起茶壶对着嘴就灌。凉水下肚,那股灼烧感才稍缓。正喝着,院中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是卢照邻的声音,比昨日听起来清朗了些,正低声与人交谈。

      “……务必亲手交到张柬之张公手上。就说,范阳卢照邻问安,偶得俚句,不敢自专,请张公雅正。”

      张柬之?

      杨炯喝水的动作一顿,险些呛着。他强忍着咳嗽,轻轻放下茶壶,悄步移到窗边,侧耳细听。

      院中人的话语断续传来,似乎又在交代驿程、脚钱等琐事。不多时,院门开合,那人离去了。

      张柬之……这个名字在杨炯脑中转过几圈。此人年少成名,以进士擢第,如今官居何处他不太清楚,但风闻是朝中难得的清流人物,风骨铮铮。

      他依稀记得,卢照邻早年落魄时,似乎曾向这位张公投过行卷,得其嘉许。只是后来卢照邻获罪离京,便断了联系。如今在这多事之秋,昇之兄病体未愈,却悄然修书寄诗给这位张柬之……

      意欲何为?

      “咳咳……”杨炯终究没忍住,被残存在气管里的水呛得咳嗽起来,在寂静的午后院中格外清晰。

      “令明?醒了?”窗外传来卢照邻温和的询问。

      杨炯顺了顺气,扬声回道:“没事,刚起来喝水呛着了。”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中阳光正好,卢照邻披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他今日未戴帷帽,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眉宇间那沉郁之气散去了不少,有了些精神。

      “昇之兄看着气色好些了。”杨炯走到近前,仔细打量他。

      “服了药,睡足了,是好些。”卢照邻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杨炯脸上,看到他眼下的青黑,“你倒是该多睡会儿。昨夜……很熬人吧?”

      两人说着,走进了正堂。那盏八角宫灯昨夜燃尽,此刻堂内光线明亮。

      杨炯在卢照邻对面坐下,心中那点疑惑盘旋不去,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昇之兄方才……似乎在托人寄送东西?”

      卢照邻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坦然道:“嗯,将近日偶得的一首小诗,寄与张柬之张公品评。”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张公是长安城中难得的清流君子,为人刚正,亦爱诗才。早年我曾蒙他青眼。子安的《滕王阁诗》确是绝唱,若能得张公一二句公允之评,以他在士林中的清望,或可引来更多真心赏识之人。八百金叶子之数,或许就不再是遥不可及了。”

      杨炯恍然,投诗是引,借张柬之之口推赞《滕王阁诗》才是真。以张柬之的身份和名声,他若公开表示赞赏,无疑是一块极有分量的招牌,足以吸引大批观望的士人跟投金叶子。这比他们自己到处宣扬要有效得多,也体面得多。

      那么……之前子安在昇之兄桌上看到的那封未及封缄的信,或许并非他们暗自揣测的那样是写给蜀中郭娘子的家书,而是这封寄给张柬之的信?

      卢照邻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缓声道:“如今自然是比不得二十年前了,知交零落,门庭冷清。但……也还不至于山穷水尽。”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院中一方晴空:

      “有些故旧,或许还能说得上话。若能借此帮到子安,哪怕只是添一片瓦、加一块砖,也是好的。”

      杨炯忽然觉得心头有些发堵,眼前这位历经沧桑兄长,在病中惦念的,不是自己的前程旧怨,仍是怎样能为那个性子跳脱、才华耀眼的弟弟,多铺一块垫脚石。

      卢照邻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杨炯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脸色不大好,昨夜入值璇玑阁,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为难之事?”

      杨炯下意识地先答:“顺利,只是核对数目繁琐,费些功夫。”

      堂内安静了一瞬,八角灯冰冷的骨架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杨炯看着卢照邻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审视,只有平和的等待。在这目光下,他昨夜在璇玑阁中压抑的震惊、愤怒、无力与那隐秘的诱惑,如同被戳破的气囊,倏然倾泻而出。

      他开始讲述,起初有些滞涩,后来越来越快,将昨夜所见所闻,巨树荧屏、红枫飘落、宋之问如何当着他的面轻描淡写地“提点”刘希夷的诗、如何暗示他也可以为《滕王阁诗》行方便之门……一一道来。

      说到最后,他的脸颊因激动而泛红:“……他就那样,手指虚点几下,刘希夷的诗就能多得几十片红枫叶,连带金叶子也涨了!他还说什么‘锦上添花’,还说什么上官才人已然知晓!他、他这是在拖我下水,他要把所有人都染黑!”

      “宋之问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也可以!我也可以像他那样,动动手指,让子安的诗多接些红枫叶,让他的金叶子数涨得快些!可是……这算什么?这岂不是舞弊?岂不是胜之不武?”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子安的诗,是他一字一句呕心沥血写出来的!他的才名,应该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赢回来!用这种龌龊手段换来的金叶子堆出来的名次,玷污了他的诗才!就算赢了,又如何能心安?如何能无愧?”

      他越说越激愤,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手心里一片冰凉,全是冷汗,胸膛剧烈起伏。

      卢照邻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杨炯,看着他因激动而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堂中回响。

      过了许久,直到杨炯激荡的情绪稍稍平复,呼吸渐匀,卢照邻才缓缓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令明,你当初,为何要答应接下这‘监诗郎’之职?”

      杨炯一愣,以为卢照邻是听了他方才那番“同流合污”的指控,要兴师问罪,连忙解释:“昇之兄,我绝无与宋之问之流苟合之意!我答应此事,绝非贪图那点虚名或钱财!我只是想……只是想亲眼看看,那‘红枫叶’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玄机,那‘文衡璇玑’到底是如何运转!我想弄清楚这其中的关窍,或许能找到……”

      “我明白。”卢照邻抬手,轻轻打断了他急切的辩白,声音依旧平稳,“你的初心,是欲窥其奥秘,以明不公。那么如今,你可看明白了?”

      杨炯点头:“看明白了,金叶子如何被筛出,红枫叶如何产生、如何飘落分配,宋之问又如何能……施加影响,我都看见了。”

      “如此,便算不虚此行,初衷已偿。”卢照邻微微颔首,话锋却是一转,“然而,知其不公,见其运作,手握些许可施加影响的权柄,并非终点。令明,你如今所困,并非是否要‘同流合污’,而是……既已身在此局,见其弊病,当如何破之?”

      杨炯怔住,眉头紧锁:“破局?昇之兄,那‘文衡璇玑’何等精密复杂,那位上官才人何等算无遗策,整个诗赛规则环环相扣。想要从外部撼动,谈何容易?我们连八百金叶子的门槛都尚未……”

      “外力难撼,或可从内思变。”卢照邻的目光变得幽深,“你方才说,那‘红枫叶’是由系统判定,强制转化而来。那么,这判定之则,究竟为何?又如何运作?”

      杨炯凝神思索,回忆着昨夜核对时所见:“判定似有规律……凡短时间内,针对同一首诗,尤其是来自同一地域集中投出的金叶子,被判定为‘红枫叶’的概率极高。宋之问能影响分配,说明这判定并非铁板一块,应有可调节的参数或‘后门’。”

      卢照邻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如今绝大多数士子,只知竞逐金叶子,却不知有‘红枫叶’暗中流转,稀释其力。即便少数知晓者,亦不明其判定之规。此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然,倘若这‘判定之规’,并非秘密呢?”

      杨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道光:“昇之兄的意思是……”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红枫叶’之制,赖以维系者,一在其‘判’,二在其‘隐’。‘隐’则众惑,众惑则无力抗之。若能设法,令这‘判定之规’显于光天化日之下,令天下士子皆知,何以自己辛苦求来的金叶子,会化作他人枝头的‘红枫叶’?届时,众目睽睽,疑窦丛生,这精巧的‘均沾’之法,还能如现在这般运转如意么?”

      他看向若有所思的杨炯,不再多言,只重新端起那杯已凉的茶慢慢饮尽。

      话已点到,剩下的,需得当事人自己揣摩。

      杨炯坐在那里,眉心紧蹙,目光定定地望着虚空某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脑中念头飞转。

      红枫叶的判定规律、璇玑阁内的操作痕迹、诗牌系统的符文逻辑、如何将信息传递出去而不暴露自身……

      “多谢昇之兄点拨。”良久,他长舒一口气,眼中疲惫未消,却多了几分沉静的锐意,“我……需得再细细想想。”

      他起身,对卢照邻郑重一揖,转身走向自己的西厢房。

      卢照邻独自坐在堂中,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在冬日阳光下枝干遒劲的老槐树上,半晌,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悠长而微渺,很快散落在午后的暖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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