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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下) 奇符暗度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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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的小院前所未有的热闹。
王勃连那身出去“论战”的枣红锦袍都没脱,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在堂屋里走来走去,手舞足蹈,声音比平日又高了八度:
“……你们是没瞧见那几个家伙的脸色!一开始还引经据典,摇头晃脑,说什么‘诗贵含蓄,辞尚典雅’。我就问他们,屈子《离骚》奔放否?陈思王《白马篇》激昂否?诗之魂魄,在真情,在气骨!岂能为格律所缚,辞藻所困?我一句他们的‘鹦哥语’,差点没把他们噎得背过气去!”
他端起桌上不知谁剩的半杯冷茶,一口灌下,继续滔滔不绝:“我就站在那儿,从《诗经》讲到《文选》,从曹子建讲到鲍明远,把那五六个自称‘读过万卷’的驳得哑口无言!”
杨炯从灶房端着一碗醒酒茶出来,闻言挑了挑眉,将茶碗往王勃面前一搁:“夸夸其谈。快喝了这茶,别明天头疼又来喊我。”
“你别瞧不起人!”王勃端起茶碗,却不忘继续眉飞色舞,“到后来,连社里那些一开始不敢出声的,都悄悄挪位置坐到我这边来了!说什么‘王兄高论,振聋发聩,我等自愧弗如’云云。事后他们非要拉我去喝酒,就西市那家新开的‘胡姬酒肆’。啧,那葡萄酒,兑了蜂蜜,甜是甜,后劲可大!我这不现在才回来?”
杨炯在他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所以你就穿着这身‘战袍’,在胡姬酒肆高谈阔论到现在?王子安,你这酒量——”
“我酒量见长!”王勃梗着脖子,可话音未落就打了个酒嗝,自己先笑了起来。
卢照邻靠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身上搭着薄毯,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看着王勃活宝似的表演,又看向另一边。
骆宾王正就着灯光,用一块沾了油的软布细细擦拭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寒光在布下流淌,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观光今日出去访友,可有收获?”卢照邻温声问道。
骆宾王擦剑的动作没停,语气平常:“见了几个早年结交的朋友,有些在军中,有些混迹市井,倒还认得我骆某人,一起喝了顿酒,说了些陈年旧事。其中一人在裴行俭裴公麾下谋了个差事,还算得力。”
“裴行俭?”王勃眼睛一亮,“可是那位平定突厥、文武双全的裴公?”
“嗯。”骆宾王点头,“我那朋友说,若有机会,或可引荐。”
他说着,空着的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囊,看也不看就往桌上一倒。
“哗啦”一声,一堆物事散落在木桌上。有几串铜板,一些碎银,还有一些金灿灿的碎片。
“这是……”杨炯皱眉,伸手捻起一片残片。
那是金叶子,或者说,曾经是金叶子,如今已碎裂成几片。边缘参差不齐,光泽黯淡,上面镌刻的符文也残缺不全了。
骆宾王依旧擦着他的剑:“碎了的金叶子,成色不足,但熔了换个几百文钱,聊胜于无。”
王勃凑过来,也拿起一片碎金叶子对着灯看,啧啧两声:“这成色……确实差了些。观光兄,你哪儿弄来这些……”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骆宾王忽然冷笑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厌恶,让堂屋里的气氛骤然一凝。
“今日才知道,原来在平康坊,还有一桩好营生。”骆宾王放下擦剑的布,抬起头,目光扫过桌边三人。
“只要肯出高价,就有人替你操持,弄来几十、上百面诗牌,养在不同的地方,雇不同的人按时操作。何时投金叶子,在何处投,投给谁,投多少——”
他伸手,用两根手指夹起一片最碎的金叶子,又忽的一松,那片碎金叶子“叮”一声落回桌上。
“皆能满足要求,保准你的诗,金叶子数涨得又稳又快,还‘查不出问题’。”
王勃瞪大眼睛:“这、这不是……”
“舞弊。”杨炯替他接了下去,声音发沉。
“对,舞弊。”骆宾王靠回椅背,抱起胳膊,“我那朋友里,有一个就在干这种勾当。今日相见,他还想拉我入伙,说分成优厚。我已决定,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铜钱碎银和碎金叶子:“酒桌上,几个过得不如意的弟兄硬凑了这些钱,说是给我这远归的穷参军接风。昇之,这钱你拿去,抓些好药。”
他看向卢照邻,卢照邻却轻轻摇头:“观光,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
“这钱干净。”骆宾王打断他,“是我那些弟兄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的,或是衙门里正经的俸禄。与平康坊那些脏钱不是一回事。”
王勃盯着桌上那些碎金叶子,忽然道:“观光兄,你那朋友……做这营生,可知那些金叶子是否实打实地挂在了诗贴下?”
骆宾王看了他一眼:“他说,雇主看到的金叶子数总会比他们操作的数目少,所以他们都会预留十到二十片金叶子。至于那些不翼而飞的金叶子,他们说许是时候不对,叫‘婉儿镜’吞了,为此还摸索出亥时和丑时刷最为合适。”
“吞了……”杨炯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道光。
他知道那些金叶子去哪儿了。
去了璇玑阁,化作了漫天飘落的红枫叶。
隔了段日子。
杨炯基本上完成了对慎独符文的改造,将太宗朝时只能粗糙识别诗牌同源矿石的特性细化、强化,定位到诗牌内部的元件上,比如运用相同典故、相似意象的诗作。
同样道理可以运用在识别金叶子上,若是在相同的时间、相近的地点密集出现,这些极易变成红枫叶的金叶子会通过缀在慎独符文后的显隐符文被标记出来。
但为了尽可能减小误差,避免误伤那些真正偶然巧合的投票,他需要实际操作试验一下。
他想起了骆宾王那个在平康坊做不正当营生的朋友。
或许可以一试。
当他在晚饭桌上提出这个想法时,骆宾王断然拒绝。
“不行。”他将筷子“啪”一声按在桌上,眉头紧锁,“且不论我与他已绝交,此人行事鬼祟,心术不正。令明,你与那等腌臜之人打交道,岂不自污?”
杨炯握着饭碗,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骆宾王,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惨然的弧度。
“观光兄,这平康坊之行,与潜入控鹤监,潜入璇玑阁,五十步笑百步罢了。自打我穿上那身‘墨香生云’,这身家,早就不清白了。”
“我觉得令明说得在理!”王勃难得地没有反驳,表情认真,“咱们既然要对付那些暗地里的勾当,总得先知道他们到底怎么干的吧?兵法有云,知己知彼。不试试,怎么知道你这‘宝贝符文’到底灵不灵?”
骆宾王看着王勃,又看看杨炯,最后目光投向一旁安静用餐的卢照邻。
卢照邻慢慢咽下口中食物,用布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温声道:“观光,子安话虽直,理却不歪。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岂不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是务必周全,安全为上。”
骆宾王盯着桌上跳跃的灯焰,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他抓起筷子,狠狠夹了一筷子菜,“我托其他朋友联系那人。但令明,你不能以真面目去。得改扮。”
三日后,午后。
卢照邻在东厢房躺着,窗户开了半扇,早春的风带着微寒吹进来,他却仍觉得有些闷。
不知怎的,近来身子总是不爽利。喝了王勃抓的药,白日里精神好些,可夜里总睡不沉。而且右臂……
他轻轻动了动右臂,从肘到腕,一阵从未有过的细密麻痒感传来,像是有无数小虫在皮下爬。有时夜里,这麻木会骤然加剧,将他从浅眠中生生刺醒。
他尝试过屈伸手指,动作有些滞涩,不如左臂灵便。
比这身体隐约的警报更让他不安的,是诗牌。
几日前,几位张柬之的门生通过诗牌与他建立了双向诗缘,他们还为他的诗送了金叶子。
这本身是好事,张柬之门生多清流雅士,他们的认可,在士林中颇有分量。
可蹊跷的是,他们选的诗,是《长安古意》。
不是他此次参赛的《早度分水岭》,更不是他在信中极力引荐的《滕王阁诗》。
他们就那样,安静地只为《长安古意》投了金叶子,然后再无其他表示。
而张柬之本人,自那日信寄出后依旧静悄悄的。诗牌上,他的名号后,与卢照邻的“同心结”联系依然在,却再无只言片语传来。
卢照邻抬起自己的诗牌,看着自己与张柬之名号后那枚象征“诗缘深厚”的同心结图案,又侧耳听了听窗外的动静。
院子里很热闹,王勃叽叽喳喳的声音穿透窗纸:
“哎呀你别动!这胡子贴歪了!”
“王子安你到底行不行啊?这胶糊我一脸!”
“嘿嘿,杨监诗,您就忍忍吧,小的这可是祖传的易容手艺……噗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没忍住,你这样子太好笑了……”
其间夹杂着骆宾王努力压抑却还是漏出几声的闷笑。
卢照邻听着,轻轻摇了摇头,将诗牌放下。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张公门生欣赏《长安古意》再正常不过,那是他早年成名之作,也是他跌落的开端。或许他们只是想以这种方式,表达一种含蓄的认可与慰藉?
至于张公本人……位高权重,事务繁忙,一时未及回复,也是常理。
他闭上眼,试图将右臂那恼人的麻木和心头那缕不安一同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