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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上) 黄雀折翼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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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去了整整一天。
王勃今日早早从雅集回来,心事重重,并未像往常那样与人纠缠。骆宾王也一直守在家中,偶尔进屋与卢照邻低声交谈几句,问问他手臂感觉如何,可要再请郎中,卢照邻都摇头说无妨。
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在天际,长安各坊陆续响起暮鼓。就在鼓声将歇时,院门终于被推开了。
杨炯闪身进来,反手迅速关上门。
他贴的那一脸络腮胡子早已不知所踪,脸上残存着没擦干净的胶渍,头发也有些散乱,可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暮色里亮得灼人。
“成了。”他吐出两个字,抑制不住的兴奋。
王勃第一个冲上去,抓着他胳膊上下看:“你没事吧?胡子呢?怎么搞成这样?”
“无妨。”杨炯任由他拉着,快步走进堂屋,骆宾王紧随其后,重新将院门闩好。
油灯被拨亮,三人围坐过来,连卢照邻也披衣起身,坐到桌边。
“符文运行得很顺畅!果然和我想的一样,这类金叶子自带特殊标识,能被我的慎独符文识别出来,并且在‘显隐符’的加持下能够记录在案!”
他接过王勃递来的水,一口气喝干,才继续道:“就是那暗室不通风,闷了一身汗,胡子……中途掉了。我又没带胶,草草粘上后就借口更衣赶快脱身。路上风一吹,也不知道吹到哪里去了。”
“没被人认出吧?”骆宾王沉声问。
“应当没有,那人只认钱,不多问。”杨炯摇头。
接下来大半个时辰,堂屋里只回荡着杨炯快速而清晰的讲解声,夹杂着符文术语、灵波频率、阈值参数。他讲得两眼放光,不时被王勃打断追问“这个是何原理?”“那个又代表什么?”。
骆宾王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有些地方能听懂,有些则一脸茫然,只能与坐在灯下的卢照邻交换眼神——总之,听上去是极厉害、极复杂的东西。
说到最后,杨炯脸上焕发光彩,斩钉截铁地说:“有了这些记录在案的数据,下一步便是设计如何将这套改造后的慎独符文逆向写入文衡璇玑!明天,不,现在,我就先推演一下如何效仿文衡璇玑的文气运行之法……”
卢照邻安静地听着,看着杨炯眼中那簇因专注和希望而燃起的火光,看着王勃抓耳挠腮又兴奋不已的模样,看着骆宾王虽然不懂却依然认真倾听的姿态。
也许,局势真的在向着对他们有利的方向发展。
至少此刻,在这盏昏暗的油灯下,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还有人在努力,还有路可寻。
他低头,抿了一口冷茶。
……
二月初,长安的早晨还凝着一层薄薄的寒气,檐角挂着将化未化的霜。
王勃却起得格外早,对着一面新得的葵花铜镜,将一顶簇新的锦缎幞头戴了又摘,摘了又戴,鬓角抿了又抿。
他今日要去赴的是秘书少监崔知悌在别业设的曲水宴,请柬是前几日辗转送到他手里的,洒金笺,簪花小楷,言辞恳切。
崔少监雅好诗文,更兼出身博陵崔氏,门生故旧遍及朝野,这般宴集,历来是长安士子挤破头也想跻身之所。
最终,他选定了一身云白色的圆领窄袖袍,衣摆处以银线暗绣着疏疏的几竿墨竹,腰间系上羊脂玉带钩,外罩一件玄色轻容纱半臂。
这是他用上次雅集上赢得的彩头,特意去西市最好的裁缝铺子定制的。此刻穿戴齐整,对镜自照,确是人如玉树,风姿清举。
“啧,人模狗样。”路过的骆宾王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他一番,评价道。
“会不会说话?”王勃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起,显然对自己这身打扮颇为满意。他最后正了正幞头,意气风发地拉开院门。
“我去了!晚饭不用等我,崔少监府上的鲤鲙可是一绝……”
话音未落,一道小小的影子带着疾风自檐上斜坠而下,“噗”一声闷响,不偏不倚,正砸在他脚前半尺处的青石板上,溅起几点微尘。
王勃吓了一跳,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定睛看去。
是一只黄雀。
羽毛本该是鲜亮的明黄色,此刻却沾满了尘土,凌乱不堪。它侧躺在地上,一只翅膀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另一只无力地扑腾了几下,细小的爪子抽搐般地蹬动,喙边渗出一点暗红的血沫。黑豆似的眼睛半阖着,蒙着一层将死的水光。
王勃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黄雀没有挣扎的力气,只是在他掌心剧烈地颤抖。他能摸到那小小身体里慌乱的心跳,那么快,那么急,像要冲破胸膛。
“你怎么了?”王勃低声问,明知鸟雀不可能回答。他捧着黄雀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院内。骆宾王已站直了身体,眉头微蹙。
“观光兄,你快来看看!”
骆宾王走过来,就着王勃的手仔细查看。他用手指极轻地拨了拨黄雀折断的翅膀,又查看了它明显扭曲的爪子,神情却越来越凝重。
半晌,他收回手,摇了摇头。
“翅膀骨头断了,爪子也折了,内腑怕是也震伤了。伤成这样,又受了惊。……不中用了。”
王勃看着掌心那越来越微弱的颤抖,声音隐约带上了哭腔:“真的……没救了?”
“野外受伤的鸟雀,十有八九活不成。就算勉强接骨,也飞不起来了。”骆宾王叹了口气,从灶房角落找来一块干净的旧粗布,“给它个痛快吧,少受点罪。”
“不……”
王勃猛地缩回手,将黄雀护在胸前,像是怕骆宾王真的动手。
可那小小的身体,还是在他手中一点点冷硬下去。最后,连细微的痉挛也停止了,黑豆似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
王勃默默捧着黄雀走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树下松软的泥土里挖了个小坑,将黄雀轻轻放进去,又一点点覆上土。
他没有立碑,也没有标记,只是将那个小土堆拍实,然后在旁边呆立了许久。
“拔剑捎罗网,黄雀得飞飞。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
曹子建《野田黄雀行》的句子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那样豪迈,那样畅快,少年拔剑,斩破罗网,黄雀振翅高飞,摩苍天,谢少年。
可他不是曹子建笔下那个能拔剑斩破一切罗网,救生灵于倒悬的少年,他只是一个穿着崭新衣裳准备去赴一场盛宴的书生。
这长安的天空下,无形的罗网又何止一张?诗牌的,权势的,规则的,人心的……密密麻麻,看不见,却无处不在。他王子安,可能斩得破?
一阵早春的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叶,打着旋,掠过那个不起眼的小小土堆,也扑打在他沾了污迹的云白锦袍上。
黄雀,要埋。宴会,也还得去。这就是自然的规则,长安的规则。
同一日清晨,杨炯早早便到了控鹤监。
他今日特意提早了一个时辰,值房里空无一人。
从储物柜深处取出那面已经改造完毕的铜镜,镜背的符文被他用特制灵液重新勾勒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微光。
他还需要几样控鹤监内才有的精密工具,做最后的灵能谐振调试。这一步必须在值房内完成,那些工具严禁外带,且使用时会有特殊的灵能波动,在外头容易惹人耳目。
铜镜平放在工作台上,杨炯屏息凝神,接连指点几处核心符节点。镜面漾开水波般的纹路,浮现出模拟的“文衡璇玑”光树影像,是他根据记忆和推算,用符文勉强构建的简化模型。
灵能缓慢流转,杨炯的脑子却在飞速旋转。
太顺了。
他把近日发生的种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尤其是潜入平康坊那家“刷票”暗桩,实在太顺了。
骆宾王的朋友看在旧日情分上吐露信息,尚且说得通。可他凭借那拙劣的易容混进去,在那间暗室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用改造后的慎独符文记录下数十批可疑金叶子的流转轨迹,最后胡子掉了,仓皇而出……整个过程,竟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那样的秘密组织,靠替人操弄金叶子牟利,本该如履薄冰,对任何陌生面孔都该警惕到极点才对。
除非……他们根本不怕人看。或者,他们就是想让人看。
正是因为这个疑虑,在获得关键数据后的这半个月里,他没有采取任何进一步行动。每日照常来控鹤监应卯,按十日一次的规律进入璇玑阁核对。
宋之问拉他去喝酒,他去了,席间谈笑如常;与沈佺期在廊下遇见,淡淡颔首,他也平静回礼。
一切风平浪静,仿佛那场冒险从未发生。
可越是平静,他心头那根弦绷得越紧。
时间不等人,今日已是二月初七,距离上巳节公布初赛结果只剩不足一月。《滕王阁诗》的金叶子数卡在七百五十三,离八百的门槛还差四十七片。别看平日里王勃依旧插科打诨,但那份对金叶子的焦虑几乎要从他眼睛里溢出来。
他何尝不是如此?
不能再等了。
“杨校书今日来得真早。”带笑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杨炯手一抖,灵能流倏然中断。镜中光树影像晃了晃,消散无踪。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转过身。
宋之问正斜倚在门边,一身“墨香生云”白袍纤尘不染,脸上是无懈可击的温文笑意。
“宋学士。”杨炯微微颔首。
“今日得暇,过来看看。”宋之问踱步进来,目光在值房里扫了一圈。
“上官才人已经开始初步品评几首炙手可热的诗作了,大家也都勤勉。方才我去看了几位同僚整理的近日诗帖热度汇总,果然,诗才高下,在金叶子数上便可见端倪。”
他扬声说着,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来。随着他话音落下,众人也各自投入到各自的青玉屏上了。
宋之问又回到杨炯身边,温声开口:“令明近日辛苦。对了,今日控鹤监也没什么要紧事,你便早些回去歇着吧。养足精神,方是长久之计。”
杨炯抬起眼,对上宋之问含笑的眸子。
“是,多谢宋学士体恤。”他垂眸应道。
宋之问又笑了笑,没再多言,施施然转身离去。
杨炯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缓缓动手,将铜镜和几样工具仔细收好。走出值房时,天色已然由晴转阴。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压着长安城的飞檐翘角,是一场雨憋着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