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中) 窥天镜炸惊 ...

  •   卢照邻的房里点了几根普通蜡烛,光线昏黄,勉强照亮窗边书桌一角。

      许是因为天色阴晦,他右臂从晨起便有萦绕不去酸麻感,无论他怎么调整坐姿,试图将手臂垫高或垂下,那细密的仿佛无数小虫啃噬的感觉都如影随形。

      他放下手中那卷《黄帝内经》——这些日子,他翻遍了手边能找到的医书,试图为自己的症状寻个解释,却越看越心惊。

      正要起身活动一下,便听见院门响动。

      许是子安回来了,近些时日,子安所赴宴会雅集多在中午,最迟不过未时便会回来。下午养精蓄锐,以待晚间时候再与人诗牌论战。

      然而他探头望去,发现是杨炯。

      卢照邻心下疑惑。按常理,控鹤监下值在酉时前后,此刻才刚过午时不久。他披了外袍,忍着右臂不适推门出去。

      “令明?今日怎回来得这样早?”

      杨炯正往自己西厢走,闻声回头,面色如常:“今日无甚要事,宋学士便让我先回来了。”他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卢照邻的脸色,“昇之兄今日觉得如何?可要再煎一副药?”

      卢照邻摇摇头:“不必,昨日子安抓的药还剩一剂。你脸色不大好,可是累了?也去歇歇吧。”

      杨炯“嗯”了一声,转身进了西厢,掩上门。

      卢照邻在院中站了片刻,风穿堂而过,带来潮湿的土腥气。他右臂的酸麻似乎更重了些,连带整条手臂都感到一种陌生的迟滞。他慢慢走回东厢,重新在书桌前坐下,却再也看不进半个字。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轰——!!!”

      一声闷响,窗棂跟着簌簌一颤。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哗啦声,夹杂着某种液体飞溅的嗤嗤轻响。

      “啪”的一声,那卷《黄帝内经》滑落在地。

      卢照邻想也没想就冲出房门,右腿因久坐血脉不畅,一阵酸麻袭来,让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顾不得许多,一瘸一拐地疾步走向西厢。

      “令明!”

      一把推开门,只见屋内一片狼藉。

      书柜旁,杨炯扶着柜子站着,脸色苍白,额发被气浪掀得有些凌乱,呼吸急促。他那身白袍的袖摆和前襟上,此刻溅满了无数亮晶晶的细碎晶体渣滓,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诡异的彩光。

      而更骇人的是,那些碎渣间还点洒着些许幽蓝色的液体,凡是被溅上的锦缎都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蜷曲、化为缕缕青烟。转瞬间,袖子上已出现了好几个边缘焦糊的窟窿。

      “别过来!”见卢照邻闯入,杨炯急喝一声。

      卢照邻刹住脚步,停在门口,焦急又担忧地看着他。

      杨炯额角渗出冷汗,他咬紧牙关,极其小心地避开衣袍上的蓝色液体,一点点解开右侧衣带。染液的袍袖沉重而危险,他不敢大幅动作,生怕那些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液体飞溅。

      终于,右半边袍子被褪下,他迅速将其甩向屋内远离卢照邻的角落。锦袍落地,发出“嗤嗤”的侵蚀声,地面砖石竟也被蚀出白痕。

      杨炯这才喘了口气,身上只剩月白色的中衣,右臂袖口处也有零星溅上的蓝点,好在未透。他脸色依旧难看,抬眼看向卢照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却一时无言。

      卢照邻这才得空,目光投向屋内桌案。

      那面改造过的铜镜已只剩下雕花边框,闪烁着晶体光泽的残渣铺满了桌面。镜框底部仍有刺鼻气味的幽蓝液体汩汩冒出,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

      “不对!这完全不对!”

      良久,杨炯打破了沉默。

      “慎独符文,是为了标记!我反复测试过无数遍,模拟过各种灵能冲突,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符文失效,绝不可能引发如此剧烈的排斥反应!”

      他小心翼翼走向桌案,凝视着案上已经停止流淌的幽蓝液体,许久,他才低呼出声:“是玄泉,溶了灵脉晶石,力量更霸道了。”

      他不是不知道铜镜的危险,但他更清楚,想要模拟文衡璇玑,普通人手里的诗牌是绝不可能办到的,至少也要是弘文馆里风雅屏一类的法器才有可能成行。

      然而,公廨内法器严禁外带,更不可私自改动,否则就以私藏国器论处,视同谋反。

      那个曾用来刺探的铜镜此刻派上了用场。他拆解、研究、重组,自以为已经摸清了它的全部底细。可方才灵能即将注入核心,模拟逆向写入“文衡璇玑”的刹那,它竟然自爆了。

      原来,此前种种“顺利”,就等在此处收网。

      卢照邻没有再多问,只是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那滩仍在微微冒着刺鼻气味的焦痕,走到杨炯身侧,只是轻轻唤了一声:

      “令明。”

      杨炯浑身一颤,如梦方醒。他转过头,看向卢照邻,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昇之兄……我……我不知道……”他下意识地瞥向那面目全非的铜镜残骸,又飞快地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那幽蓝的余烬灼伤,“怎么会……不该是这样的……我每一步都反复推演过……”

      他语无伦次,惯常的冷静和锋锐荡然无存,像是个做错了事却不知错在何处的孩子,哪怕他自己也清楚,这答案或许无人能给出。

      卢照邻静静地听他说完,目光缓缓扫过桌上那片混合着晶体碎渣、焦黑痕迹和诡异蓝渍的混乱,最后落回杨炯身上。

      “令明,这其中关窍,我于符文之道所知浅薄,无法置喙。但为今之计,惊惶无益。越是自乱阵脚,越容易予人口实,落下把柄。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这里清理干净。一点痕迹都别留下。”

      杨炯稳了稳心神,用力点点头,低声应道:“我明白。”

      他转身开始动手,先是极其小心地用一块厚布裹住手,去收拾那些不再冒烟的晶体残骸和焦黑的镜框碎片。接着,他寻来干燥的泥土,混合着灶膛里的草木灰,一点点覆盖、吸附桌上和地上那黏腻危险的蓝色残留液。

      卢照邻本想上前帮忙,杨炯却头也不抬地哑声道:“昇之兄,你别沾手。这东西……不干净,我自己来。”

      卢照邻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终究没有再坚持。他默默退开,转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东厢房,轻轻掩上了门。

      门扉隔绝了西厢房那令人窒息的焦糊甜腥气,但卢照邻心头的沉郁并未散去,反而随着右臂那持续不断的酸麻感一起淤塞在胸口。

      他走到窗边,天色比之前更加阴沉晦暗。风停了,空气凝滞不动。雨意浓得化不开,可那雨偏偏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他抬起自己的诗牌,幽蓝的光幕亮起,恰好,一条新讯息跳了出来,来自【秋水溟】。

      “昇之兄!西市新上了蜀地来的‘辣米糕’,听说用茱萸和胡椒调的味,霸道得很!可要尝尝?我买些回去!”

      是子安,字里行间透着少年人的欢欣雀跃。卢照邻都能想象出他挤在西市热闹的人流里,眼睛发亮地瞅着那些新奇吃食的模样。

      他心头微微一松,刚刚由突发的爆炸带来的阴影也仿佛驱散了一些。

      “好。若遇着清淡些的羹汤,也可带些回来。”

      回复完,他又多问了一句:“宴会可还顺遂?”

      讯息很快回复过来,王勃的语气似乎没什么异常:“别提了!那边临时出了点岔子,说是主家有点急事,午宴改到晚上了。我懒得再跑回来折腾,就在西市这边随便逛逛,看看杂戏,等时辰差不多了再过去。”

      改期了?

      卢照邻握着诗牌的手指一紧。

      午宴改晚宴,在这长安城里虽非罕事,但偏偏是在今日,在他刚刚目睹西厢那场诡异的爆炸之后……一股模糊的不安如同窗外那淤积的雨云,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他凝视着诗牌上那行字,半晌,才缓缓输入:“既如此,晚间赴宴,务必谨慎。勿贪杯,与宴之人若有不识,多留心。”

      “知道啦知道啦,昇之兄放心!我又不是三岁孩童!”王勃的回复很快,带着点被叮嘱惯了的,笑嘻嘻的不耐烦,但末了还是老老实实补上一句,“我省得的。”

      对话就此中止,卢照邻放下诗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令人窒息的天色。右臂的酸麻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有些沉甸甸的,他按了按肘弯,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只是自己多虑了。

      ……

      夜很深了,坊间的更鼓早已敲过,万籁俱寂。

      小院的门被极轻地推开,又迅速合拢。骆宾王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而他背上,赫然伏着一个人——正是王勃。

      听到动静,卢照邻和杨炯从各自房中出来。

      杨炯的脸色在檐下灯笼的光里依然有些苍白,但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当他看到骆宾王背上的王勃时,瞳孔骤然一缩。

      王勃双目紧闭,头无力地靠在骆宾王肩头,脸色苍白,呼吸浅不可闻。一身锦袍皱巴巴的,沾了些尘土,好在衣衫还算完整。浓烈的酒气混杂着一股甜丝丝的冷香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在清冷的夜空中格外突兀。

      “怎么回事?”卢照邻抢步上前,低声问。

      骆宾王面色铁青,一言不发,背着王勃快步进屋,小心地将人安置在东厢那张榻上。王勃软软地倒下去,依旧昏迷不醒,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我与几个旧袍泽约在崇仁坊的酒楼吃酒,吃到一半,诗牌忽然接到子安的讯息。”骆宾王这才开口,显然是压着火气。

      他掏出自己的诗牌,调出那条记录,递给卢、杨二人看。

      界面上一片凌乱,只有最开始两个触目惊心的字:救!后园!

      后面跟着的,并非成句,而是一些支离破碎的反切上字和下字,像是仓促间胡乱按出,完全无法拼凑出有效信息。

      “我一看就知道出事了!他那性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发这种讯息!”骆宾王继续道,近乎咬牙切齿,“我当即撂下酒杯就赶去崔知悌府上,那地方守备不算森严,我谎称是某部官员的随行护卫,有紧急公务寻人,这才混了进去。一路找到后园,果然在假山石后面找到他,人已经这样了,叫不醒。”

      “我把他背起来,立刻就闻到他身上这股怪味。冷冰冰的香,甜得发腻,绝不是寻常酒气!我怕惊动旁人,塞了点钱给一个巡夜的仆役,从后巷小门溜出来的。”

      杨炯早已拧了湿布巾,坐在榻边,小心地擦拭王勃额上颈间不断渗出的冷汗。那冷香随着王勃的体温和汗意蒸腾出来,愈发清晰浓烈,闻久了让人隐隐有些头晕。

      骆宾王看着杨炯为王勃擦汗,继续说下去,语调更冷:“是‘梦里香’!我以前在边关时听一些混迹三教九流的朋友提起过,西南那边传过来的下作东西!混在酒水里,无色无味。不止是把人迷晕,还带着一股子甜腻腻的冷香。我一直只当是江湖传言,没想到……今日竟真见着了!”

      “什么人……什么人会用这等邪物……”卢照邻忍不住问。

      “武承嗣!定是那姓武的竖子养的杂碎干的!”骆宾王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小几上,杯盏哐啷乱跳,“丢了灵盘,折了面子,他岂能善罢甘休?我今日席间还听人说,他近来火气大得很,手下四处寻衅!也只有他这等下作胚子,才会用如此龌龊手段!”

      武承嗣,天后的侄子,圣眷正浓的尚书。

      恨吗?恨之入骨。可这恨意,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显得如此无力,甚至可笑。

      他们能做什么?提剑闯府?那与送死何异?上书弹劾?只怕奏章未出长安,灾祸已至门前。

      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压抑的愤怒和冰冷的无力感在小小的堂屋内弥漫。

      良久,是杨炯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已经替王勃擦净了脸和手,将那块变得温热的布巾攥在手里。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卢照邻忧心忡忡的脸,和骆宾王怒焰未熄的眼,一字一句道:

      “天不早了,都歇息吧,明日……我也还要去控鹤监。”

      卢照邻倏地看向他,不赞同地蹙起眉:“令明,你今日受惊不小,且子安这般情形……那边情况未明,此时前去,是否……”

      “正因为子安出了事,正因为情况未明,我才更要去。”杨炯打断他,“爆炸发生在院里,子安在崔府遇险。若这两件事真有牵连,若对方目的就是打草惊蛇,让我们自乱阵脚,甚至困守愁城不敢动弹……那我明日若称病不去,反倒坐实了心虚,引人疑窦。”

      他放下布巾,缓缓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我必须去。去了,才能看看风色,听听动静。”

      卢照邻与他对视片刻,看到了他眼底那片深潭下重新凝聚起来的冷利。他深知杨炯说的在理,退缩藏匿,在此刻确是最下之策。

      最终,卢照邻轻叹一声,点了点头,郑重叮嘱道:“一切小心,事若不谐,保全自身为上。”

      杨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