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血泪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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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恒领着翟璟进客房坐下，拿出医药箱里的碘伏与棉签为少年消毒，最后替他贴好止血贴。
少年棱角分明，英俊的面孔却处处是伤痕，掀起衣袖，密密麻麻的淤青遍布手臂。
他似乎察觉沈恒的异样，赶忙扯下衣袖，将头扭到一边。
他带着一种不属于同龄人的矜持与忧郁，寡言少语的性格给人强烈的疏离感。
翟璟的警觉始终没有放下，至少他不再随意攻击沈恒，这倒是让沈恒不再担心。
博得对方的信任是需要日积月累的，不可心切。
翟璟周一到周三上通识课，周四到周日进行封闭式军事训练，只有周日训练结束回一趟翟家的时间，沈恒才会见到他。
翟璟出门前，沈恒递给他七块巧克力，是他昨日买的，这个年龄的小孩都爱吃，或许翟璟也喜欢。
“给你，七种不同口味的，有白桃、草莓、榛仁……这个是牛奶味，他们家的牛奶巧克力最好吃。”沈恒屈膝蹲下，满心期待地与他平视。
翟璟的眼神毫无变化，纹丝不动。
沈恒无奈一笑，拉过他的手，将七块巧克力稳稳放到他的手心里，“没有毒，不要介意。”沈恒双手包裹着他的手，确保翟璟收下这份礼物。但觉得巧克力的脂肪高，吃多对身体不好，他提醒道：“每周吃三四块就好，否则会变胖和蛀牙的。”
翟璟原地僵持，没有道谢，而是等司机催促上车时才小跑离开。他透过窗户注视着家门口的沈恒，沈恒在向自己招手道别。
他忽的觉得手里的巧克力包装纸很碍手，齿纹摩擦着手心，像摩挲着他的心似的痒。
不知道车行驶多久，手心捂出一股温热，翟璟怕巧克力融化，一块块数着，再一块块放入口袋。
完完整整的七颗巧克力，不是精神麻痹类的药物。
每周翟璟都会收到沈恒给他的七块巧克力，七块都是不同口味的，每周不同的搭配。
他不知道沈恒是从哪里买来的，但也没必要知道。
巧克力很美味，吃了容易上瘾，但翟璟每周都会进行一次体质检测。
他打算周二吃一块，体质检测完再吃一块，周六的时候再选择一块，那么一周能剩下四块。即使他每天吃一块，下周都能得到沈恒定期给的巧克力。
剩下的巧克力被翟璟放入家里一个玻璃罐里，藏在衣柜最里面。
一个月过去，玻璃罐几乎快要塞满巧克力。翟璟担心装不下，趁着课间跑到学校的超市，抽出一张保存完好的现金，偷偷买了一个玻璃罐。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钱，大部分都是翟世铮掌管，卡里分毫支出都有明细的流水证据。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日，一大早司机接他回翟家，玻璃罐藏在书包内部，圆鼓鼓的，翟璟如获珍宝般抱着书包，以防摔破罐子。
一进门，翟世铮意外地坐在客厅沙发，而非回到办公室处理事务。翟璟忐忑地道了声早上好，即刻想溜回房间。
当翟璟与他回视时，翟璟下意识实现往地面偏移，最终落到桌面的一个装满巧克力的玻璃罐。
翟家大院空气沉闷，管家领进门后，压抑的氛围变得更为猖狂，沈恒打了个寒颤，即使现在是夏季。
他进来看到的便是翟世铮火气冲天地亢骂，翟璟低头望着远处一隅，地面洒满他亲自送给翟璟的巧克力和闪着亮光的玻璃碎片。
沈恒蓦然怔在原地。
好心酿成大错。
他远远凝望着翟璟，翟璟面无神色地垂眸，没有回视。
翟世铮没有听到翟璟的回答，霎时间拧起翟璟的后衣领，拖上楼梯。翟璟被迫抬起头，往后踉跄地几步，看了沈恒一眼。
沈恒彼时还是个刚毕业的小年轻，对这种场面有点手足无策，翟世铮是他的雇主，理应上他不能越界管理雇主的家庭私事。
别墅窗户紧闭，一阵风都透不进，闷热的空气挤压他的肺部，那颗跃动的心脏被拽得快要撕裂。
“嘭”地一声响后，翟世铮的谩骂响彻别墅。
别墅里的厨师、仆人一脸平静，仿佛习以为常，各自做着本职工作，洗碗的洗碗，做饭的做饭，清扫花瓶的清扫。
沈恒越过那堆玻璃渣，紧追上四楼。房门紧锁，里面传来翟世铮的喧嚣怒骂。
他试图拧开门锁，门像故意和他作对，摁不开。沈恒大喊：“翟先生，是我买的巧克力，不关翟璟的事!”
室内阵阵声响掩盖他的声音，将他的犹豫与无能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
只记得那日最后，翟世铮推开门，从黑暗的房间走出，不满地抹去额角的血渍，低声骂了句“小兔崽子”，随即又瞅了眼一旁惶恐的沈恒，略带威胁地提醒：“沈先生做好本职工作即可，勿要乱了翟家的规矩。”
沈恒垂下头，一句句话哽塞喉间，始终说不出口。
等翟世铮扬长而去，沈恒冲进房间，一顿寻找，终于在衣橱里发现用缩成一团的翟璟。
鲜红的血混合在黑暗里，看不出半分，只剩下浓重刺激的血腥味直扑鼻腔，仿佛声明这里发生过一次恶战。
小翟璟抱着双腿，唇角不止地渗出血，身上的淤青又覆上一层新的。
从那天起，沈恒不敢面对翟璟，若不是他给翟璟巧克力，翟世铮又怎会发怒。
他逐渐变得安分守己，不再与翟璟过多地交谈，正常的疗伤，常规的检查，就像医院里的医生，按照明细的流程与规矩，为病人治病，绝不越界。
少年的眼眸本就没有光泽，阴冷得不会多施舍他一个原谅的眼神，似乎无声地告诫他：你不在再理我了。
但沈恒猜错了，即使翟璟不私藏巧克力，翟世铮有诸多理由将翟璟锁到四楼的房间。
比如，军队检测数值降低百分之四，专业课排名掉了一位，与长官说话保持缄默……
作为家庭医生的沈恒也明白他被聘用的真实原因。
他要将翟家的形象扮演得完美无瑕，迅速治疗翟璟身上的显而易见的伤口，而那些短时间难以消除的，旁人自认为是军队苛刻的训练造成的，无人会联想到这一切来源于爱他的父亲。
一个月过去，载送翟璟的私家车稳挺在翟家门前。
翟璟下了车，身后跟着难得一见的翟世铮。两人一前一后进门。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狗吠。一只流浪狗趁着仆人的关注点都在自家主人身上，偷偷溜进花园，上蹦下窜。反应过来的男仆慌忙地扑向闯入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毛发乱糟糟的小狗逮住。
翟世铮极度厌恶毛茸茸的动物，这只小狗的结局极为可能是扔出门外。
翟世铮没进门，翟璟也不敢先行一步，与他一同目睹整个过程。
男仆举起耷拉尾巴的小狗，说：“翟先生，我这就将狗处理掉。”
然而翟世铮饶有趣味地盯着男仆手里的狗，斜睨着眼梢笑道：“留下吧，正好家里缺点生气。”说罢，他转过身对着翟璟说：“是吧？”
翟璟看着翟世铮阴晴不定的脸，猜不出他的想法。
就像此刻的夏安澜，不清楚这只小狗最后的命运。
“最后这只狗呢？”
“死了。”沈恒手肘撑着栏杆，下巴抵着小臂，“是翟璟亲手杀的。”
一瞬，夏安澜呼吸停滞般，但沈恒垂下眼眸，俯视楼梯底下被黑暗笼罩的客厅。对方脸色依旧平淡，不像是诓骗他的。
夏安澜小声道：“他不会的吧？”
“我亲眼所见。”
“为什么？”
沈恒轻笑一声，戏谑说：“哪有什么为什么，他就是这样的人。”
“不是的。”夏安澜脱口而出，但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脑门一热，居然帮翟璟辩解。先前他与指挥官发生的各种纠缠，都证实翟璟就是没人情味的人。
确实，翟璟是这样的人。
指挥官杀死一只流浪狗，还需要什么理由？
况且，翟璟打心底是讨厌他的，甚至想将他驱逐内城，但碍于明面，指挥官不能见死不救。
像是脚底踩着一个三角支撑的圆盘，翟璟往前一步，圆盘便倾斜，退后一步才会保持平衡。
这使夏安澜本人都无法解释。
翟璟厌恶他是真的，那么洞穴救他是出于本心吗？
“你觉得翟璟是善良得不会杀死一只狗的人？”沈恒侧过脸，半张脸埋入臂弯，一边的嘴角扬起，笑道：“可这是事实，我看到他手刃养了三年的狗，不是骗你的。”
沈恒本打算挽救这个悬崖边上的少年，而玻璃罐破碎的一刻，满地的碎渣子无形扎到他的身上。
他懦弱得如一株杂草，翟家施舍他一点雨水，而不是让他得寸进尺，企图越过那道天地的边界。只要翟世铮一声令下，他同样能收拾包裹滚出翟家。
翟璟通过军队的预备役考核，长时间不会再回翟家。沈恒签订保密协议，辞职后选择出国深造。
毕业归国，翟世铮聘用他当家庭顾问。
下机后，沈恒第一时间赶往翟家，意外看到三年后的翟璟。后者早已褪出少年的青涩稚嫩，脸颊染上飞溅的猩红的血，一滴一滴顺着颧骨、下巴落在手背，手里银白色的军用防身刀一半没入已经死亡的生物脊背上。
一刀，又一刀。
血染红雪白的毛，不断往四周流。少年半跪在红色里，面无表情。
不远处一个女仆颤抖地坐在地面，失神地望着翟璟手里的刀。
突然，少年站起身，一手抹开脸上的血，俯视着身下亲手残杀的动物。
沈恒早已预料到的。
可是竟然发生得比他想象中的快。
翟璟沉闷阴郁的性格带来的副作用，像病毒悄然滋生，沾染少年本该纯净的心性。
暴力、杀戮、血腥……
从成为翟家后代的那一刻，一切就命中注定，他沾着血与泪成长，必定带着他人的血与泪苟活。
三年的感情，脆弱得可以亲手撕破。
既然沈恒再三明确翟璟杀犬的事实，夏安澜没再追问。
不知何时，电源修复好，住所恢复亮堂堂的模样。
气氛似乎有点压抑，沈恒不再细谈，说：“我留在这儿，你早点回去吧，不然你的小机器人又要闹院长室。”他转身走入翟璟的卧室。
夏安澜注视着方才的角落，脑海中浮现出翟璟蹲在一角的模样，恍惚间身形缩小，变成一个十几年前的少年。
原来，翟璟小时候便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