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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鳄鱼的眼泪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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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獭幼崽被林野取名叫“毛毛”。
小家伙很顽强,在老陈的草药和林野的悉心照料下,居然慢慢退了烧。
终于,在第三天清晨,睁开了眼睛。
毛毛的眼睛,是乌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清澈透亮。
它不认生,最喜欢窝在林野的掌心,用小脑袋蹭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林野每天都会抱着毛毛,去芦苇荡边。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是在等老疤,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能证明自己没有看错的证据。
老疤没有再出现过。
芦苇荡的水面,总是平静无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林野在观测站的屋顶,看到了那道熟悉的黑影。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林野抱着毛毛,坐在屋顶晒太阳,忽然瞥见芦苇荡的边缘,一道庞大的身影,正伏在水面上。
是老疤。
它离观测站很远,远远地看着这边,一动不动。
林野抱着毛毛,朝它挥了挥手。老疤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然后,林野看到,它的眼睑,轻轻颤动了一下,两滴透明的液体,顺着那道疤痕,缓缓滑落。
这一次,没有雨水,没有浑浊的水面,阳光把那两滴液体照得透亮。
林野看得真切,那不是盐腺分泌的液体,也不是露水。那是从它的眼眶里,真正流出来的,像眼泪一样的东西。
老陈走过来,顺着林野的目光看去,嗤笑一声:“看,又在流眼泪了。指不定是盯上哪只猎物了,在那儿装模作样呢。”
林野没有说话。
他抱着毛毛,在屋顶坐了一下午,看着老疤,看着那片芦苇荡,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西斜。直到夕阳西下,余晖把水面染成金红色,老疤才缓缓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这天晚上,林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老疤捕猎小鹿的那个午后。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在望远镜里看。
他站在水边,离老疤很近,近得能看清它鳞片上的纹路,看清它眼睛里的情绪。他看见小鹿的血,染红了水面,像一幅凄艳的画。老疤的嘴里,叼着小鹿的残骸,它的眼睛里,没有凶狠,只有一种茫然的空洞,像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然后,他看见,有两滴眼泪,从老疤的眼眶里落下来,砸在血水里,晕开小小的涟漪。
梦醒时,林野的枕巾,湿了一片。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鳄鱼的眼泪”,从来都不是一个贬义词。
湿地的雨季,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场大雨过后,天空放晴,阳光变得炽热,芦苇荡的梢头,开始染上浅淡的黄。
当第一缕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水面上时,林野知道,他的观测期,快要结束了。
毛毛已经长大了许多,皮毛变得油光水滑,学会了自己跳进水里捉小鱼,小小的身影在水里灵活地穿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它不再需要林野的照顾,却还是喜欢黏着他,每天晚上,都要窝在他的枕边睡觉。
林野开始整理自己的观测笔记。
他翻到最开始的那一页,上面写着:湾鳄,盐腺发达,排泄盐分,民间所谓“眼泪”,实为生理现象,无情感关联。
他拿起笔,在后面,添了一行字:或许,生命的情感,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老陈看到这行字时,只是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眼神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笃定。
离开的前一天,林野抱着毛毛,最后一次来到芦苇荡边。
他想和老疤告别,想亲口对它说一声谢谢。
他等了很久,从清晨到正午,又从正午到黄昏,芦苇荡的水面,依旧平静无波,没有那道熟悉的黑影。
林野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时,水面忽然动了。一圈极轻的涟漪,从芦苇荡深处漾开,朝着岸边而来。
老疤缓缓地浮出水面,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它的身体,比初见时,似乎消瘦了一些,背脊上的青苔,也淡了几分。那道疤痕,依旧狰狞,却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毛毛看到老疤,兴奋地叫了一声,从林野的怀里跳下去,扑通一声跳进水里,甩着小尾巴,朝着老疤游过去。
林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他想喊住毛毛,却又不敢。他怕惊动了老疤,更怕,自己担心的事情,会发生。
可老疤只是静静地看着毛毛游过来。毛毛游到它的身边,用小脑袋蹭了蹭它粗糙的鳞甲,发出欢快的叫声。
老疤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脑袋微微低垂,像是回应。
然后,林野看到,老疤的眼眶里,又有透明的液体,缓缓滑落,滴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
这一次,老陈也站在林野的身边。他看着那一幕,看着凶狠的鳄鱼和活泼的水獭幼崽,在夕阳下亲昵地互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林野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了。
有些东西,不是书本上的知识,也不是旁人的经验,能够定义的。
就像鳄鱼的眼泪,或许,真的不仅仅是为了排泄盐分。
就像冷血的动物,或许,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柔软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