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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在倒数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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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觉明点头。
他想,怀从咎啊怀从咎,明知是死,你就这样愿意为了陈启去用自己换吗?
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两人没再交谈。
祝觉明回到工作站,调出B-3区过滤器的全部工程图纸。他重新计算了更换流程,将每个步骤拆解到秒,模拟了十七种可能故障与对应方案。屏幕的光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指尖敲击键盘的声响规律而密集,像机械的心在跳。
怀从咎坐在驾驶席,目光落在舷窗外。恒星的光芒持续涌来,将他的侧脸镀上淡金轮廓;他打开外部传感器界面,一遍遍扫描B-3区舱壁结构、附近空间微粒密度、热辐射分布——寻找任何可能让预视成真的隐患。他的右手偶尔无意识摩挲锁骨位置,那里灼痛已退,只留下皮肤下隐约闷烧般的余温。
舱内空气循环系统依然平稳工作者,营养液自动供给装置在固定时间滑出两支标准套餐;两人各自取用、吞咽,将空管塞回回收口。祝觉明偶尔抬手推眼镜,金属细框擦过鬓角;怀从咎则会突然停住动作,侧耳倾听——仿佛能听见舰船骨架深处,那不对劲的颤动仍在持续。
第七小时,加密通讯面板亮起。
祝觉明瞥见标识,是苏持风的单向数据流传输请求。他点开,没有影像,只有一串经过三重混淆的数据包,附言栏空白。
他调取解码协议,进度条缓慢爬升。
怀从咎的座椅传来轻微转动声。他没有回头,但祝觉明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后颈;沉甸甸的,带着热度。解码完成时怀从咎恰巧站起身,走向后方储物柜取备用接口线。
他的脚步声经过祝觉明身后,带起气流拂过耳际。
祝觉明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文件展开。
标题是模糊的项目编号,但内容核心清晰:林静渊主导的“双生锚点”实验完整记录。
祝觉明快速浏览,越过那些冗长的设备参数与伦理审查批号,直抵结果页;图表显示,当一对经过深度神经同步的受试者暴露于模拟深空辐射场,其中一人的生命体征被人工诱发衰竭时、另一人的脑波活动会出现爆发性增长。
能量峰值将达到基础值四百七十倍,且辐射场读数同时发生谐振偏移。
实验结论用加粗字体标注:
“定向情感冲击——尤其是针对深层羁绊对象的牺牲情境——可引发高维意识共鸣窗口。该窗口持续时间与冲击强度、羁绊深度呈正相关。建议后续任务设计纳入该变量作为校准契机。”
祝觉明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开始发热,绵密持续的温烫替代了之前的灼热,像有血液在那里过分急促地流动;他关掉文件,清除缓存,闭上眼尽量让自己看不出任何异常。
怀从咎拿着接口线走回驾驶区。他没看祝觉明,弯腰连接备用导航模块,动作流畅熟练;但在俯身时,他作战服领口微微敞开、那灼痕在舱内冷光下显出暗沉的赭红色,像地壳下未凝固的岩浆。
“解码完了?”怀从咎忽然开口,“什么文件要走你私人通讯。”
“常规航行数据同步。”祝觉明回答,“你看么?”
怀从咎低笑一声。那笑声很短,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祝觉明还停留在控制面板上的手,摇了摇头。
“我看什么,”怀从咎重复了一遍“数据”,转身坐回座椅,“博士,你说过概率不担保个体结局。但要是概率根本就是被设计出来的呢?”
祝觉明转头看他。
怀从咎侧着脸,视线落在主舷窗外的恒星上。金红光芒在他瞳孔里燃烧,却映不暖那层封冻的警惕。
“比如任务的成功率,从一开始就被绑在必须有人死这个前提上。那所谓的优化方案,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给屠宰场排时间表?”
“任务设计基于现有科学认知。”祝觉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屏幕上的出舱流程模拟,“任何模型都有边界。边界之外是未知,不是阴谋。”
“未知。”怀从咎咀嚼这个词,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敲了敲,“那我预见的算未知吗?你听见的那些声音算未知吗?苏持风大半夜传文件——就为了同步常规航行数据?”
祝觉明没有回答。他调出B-3区的实时监控画面,陈启正在那里做例行设备巡检。年轻人动作利落,检查仪表、记录读数,偶尔对着通讯器说两句什么,表情专注。
他手腕上那灰蓝色的弹性绑带随着动作晃动,边缘已经磨损发白。
怀从咎也看见了。他呼吸滞了一瞬,很轻微;但祝觉明注意到了,他左手戒指的温度又往上爬了半度。
“你要的理由,我给陈启了。”怀从咎突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公事公办,“我说你需要熟悉外舱作业环境,为后续关键节点做准备。他同意调去协助检测主引擎冷却回路,十二小时内不会接近B-3区。”
“效率很高。”祝觉明认可他的效率,“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那个方案,”怀从咎继续,“双人出舱,压缩时间窗口——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任何一个环节出错,过滤器装不上,或者装上了但密封测试不过,整个循环系统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达到污染阈值。”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怀从咎转过座椅,正对祝觉明,“就是你这种我知道的态度。好像所有风险都被你装进公式里了,摊平了、折现成概率了;但外面是太空。螺丝可能滑牙,密封圈可能老化,宇航服关节可能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卡住——这些东西不会按你的公式走。”
祝觉明终于再次看向他。镜片后的眼睛很静,像深潭,但水面下有什么在翻搅。
“所以我们需要配合。我的计算,你的直觉。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优路径。”
“最优。”怀从咎摇了摇头,“为了这个最优,你连自己都能填进去当变量,是吗?”
沉默重新落下,祝觉明站起来,仿佛要逃离:
“我去最后巡查一下工作,一会我们会有好几个小时不在。”
怀从咎不再说话。他调出自适应飞行程序,开始预设出舱期间的飞船姿态维持指令。祝觉明已经出去继续细化流程,将每一个工具摆放顺序、每一句确认通讯的措辞都写入清单;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却像隔着整片星海。
确认了祝觉明一会不会回来,怀从咎离开驾驶区走向后方通讯控制台;他说要检查加密频段的稳定性,为出舱期间的通讯冗余做准备。祝觉明没有回来,控制台方向传来细微而规律的按键声、那些声音持续了三分钟左右。然后停住。
怀从咎站在原地,背对着祝觉明坐过的座椅;他的呼吸压得很低,如果祝觉明在,会从侧面屏幕的反光里瞥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三分钟,足够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破译一道并不复杂的多层混淆。
足够他看见那些图表、那些数字,那些关于“牺牲情境”与“共鸣窗口”的描述。
他不能当着祝觉明的面拦截,但他可以在人走后去看。
祝觉明为什么不销毁呢?就等着他发现,还是信任他?
怀从咎没有转身。他手在作战服裤侧擦了擦,然后走回驾驶席坐下、系好固定带。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比之前更平静,但眼底烧着一簇晦暗的火。
祝觉明回来时一眼就发现操作台被动了:“你开信息界面了?”
“通讯系统正常。”怀从咎报告,语气平淡,“还有两个小时出仓对吧。”
“收到。”祝觉明回应,“是,最后我们会休息一个小时。”
两人再无言。
第十小时,他们开始各自进行出舱前准备。祝觉明校准宇航服的内置计算单元,将流程清单导入;怀从咎检查生命维持系统压力、推进器燃料储量、安全绳的耐磨系数……动作专业、高效,没有多余交流。
偶尔需要传递工具,手与手短暂接触,一触即分。
祝觉明感觉到怀从咎指尖的温度比平常高,而怀从咎在接过数据板时,视线扫过祝觉明左手那枚戒指停留了半秒。
出发前最后一个半小时,他们穿上宇航服内衬,进行封闭测试;祝觉明坐在座椅上,看着怀从咎站在舱室中央,伸展手臂,弯腰,转身——每一个动作都牵动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控制力。那道人影在冷白灯光下拉长,投在灰黑舱壁上,像某种蓄势的弓。
“你的抑制器,”怀从咎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在结节里反应很大。”
“嗯。”
“它会干扰外舱作业吗?”
“理论上不会。它只针对特定频段的神经反馈。”
“如果理论又出错了呢?”
“那你负责把我拖回来。”
祝觉明说的那样稀松平常,好像交给怀从咎就万事大吉。
怀从咎终于转过身。面罩还没戴上,他的脸直接暴露在舱内光线里、汗湿的额发贴在皮肤上,眼睛亮得惊人。
“拖回来。然后呢?继续算你的概率?继续找下一个最优路径?”
他没有问,你觉得我们还能赌几次?
“先完成这次任务。”祝觉明站起身,开始戴手套,“过滤器必须更换。陈启不能出舱。”
“你为什么这么坚持这个?”怀从咎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他能看见祝觉明镜片上自己的倒影,扭曲而灼烧,“因为他是关键催化素?因为他的死能点亮你模型里某个神奇的参数?”
告诉我实话,祝觉明。就这一次。
舱内循环系统的低鸣似乎变响了。恒星的光透过舷窗滤片,在地板上投下颤抖的菱形光斑。
祝觉明抬起头,直视怀从咎。他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有些苍白,但目光很稳。
“我坚持,因为他是你的副官。你信任他。而任务需要你保持稳定。”
怀从咎瞳孔微缩。
“就这个理由?”他声音压得极低,“你不问我为什么不等到回来再和你算账,不问我为什么突然再次和你提起这个……你总好像一切都在你意料之中,你觉得真的是这样吗?”
“这个理由不够吗?”祝觉明反问,“不然我问什么,问你是不是看了苏持风发来的文件、问你就如此在意陈启以至于要一而再再而三对抗我的决策,还是问你对我有什么执念,觉得这样和我抗争有意思?”
两人对视。
空气里绷紧的弦发出近乎可闻的颤音,然后怀从咎先移开视线、嗤笑一声,抬手扣上面罩。
“行。够。”
“休息一个小时,然后准备出舱。”
祝觉明终于退后一步,坐回驾驶椅。
提前穿工作服是先适应重量,最后休息一个小时是保持精力。
怀从咎以为自己睡不着,不,他又做了个梦。
最后检查,通讯测试。系统对接确认。
祝觉明看着倒计时归零,舱内气压开始缓缓下降;耳膜传来轻微的压迫感。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也透过内部频道听见怀从咎的。
比平时稍快一些,但很平稳。
“祝觉明。”怀从咎的声音在头盔里响起,电流过滤后听起来有些闷,“祝觉明。”
“说。”
“那份报告,我看了。”
祝觉明手指顿在控制面板边缘。
“所以呢?”他问,语气里是不解的笑意。
“所以,”怀从咎顿了顿,气密内舱门开始滑开,露出外面深邃的缀着恒星光点的黑,“这次出舱,我们俩谁都别死。也别让陈启死。至于别的——”
他迈步走向开启的舱门,宇航靴踩在金属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等活着回来,再算。”
……自己为什么会梦到和祝觉明摊牌?
难道他们如果好好解释,就是这样的答案?
可他不敢赌,如果好好讲明,祝觉明会完全就是这样的反应。
这人完全可以安个偷看私密文件的罪名,然后把自己送上法庭。
怀从咎看见自己身后祝觉明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缓冲舱;外舱门缓缓开启,真实的宇宙无声涌来,冰冷、浩瀚,充满辐射与尘埃。恒星的光劈头盖脸压下来,灼热到能烧穿视网膜,他们站在门槛边,安全绳扣在腰间、推进器待命。
祝觉明沉浸在方案计算里,反复模拟各种意外情境:工具脱落、密封失效、太阳风突袭……他计算每一条管线的承压极限,每一个螺栓的扭矩,每一秒动作的冗余时间……数据流在他眼前编织成密实的网,网的中心是那个必须被更换的过滤器,外缘是他们两人活着回来的概率。
怀从咎在检查宇航服。
他决定先不醒来,看看这次会梦见什么。
总不能是祝觉明炸在自己面前。
他站到外舱预备区,逐项测试生命维持系统、通讯模块、推进剂储量……他的手很稳,动作熟练到像呼吸——这是他熟悉的领域,是能用肌肉记忆覆盖恐惧的领域。但当他触摸到宇航服胸口的强化纤维时,总会想起预视里那束从陈启胸口炸开的光。
那光到底从哪来?
时间到。
陈启被怀从咎支去监测太阳风实时数据——这是个需要高度专注的活,能把他牢牢按在座椅上。少年没怀疑,只是咧嘴笑:“老大你放心,有粒子流过来我马上吼。”
祝觉明和怀从咎在气密舱内互相最后扣紧给氧口。
这是标准流程,但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祝觉明的手指划过怀从咎背后的管线接口,确认每一处锁扣到位。怀从咎则半跪着检查祝觉明的足部固定器,动作干脆利落。
“通讯测试。”祝觉明的声音透过内部频道传来,略微失真,“能不能听得见。”
“收到。”怀从咎回应,“出舱后跟紧我。别碰任何没标记的管线,有些老型号带残余电荷。”
“明白。”
气密内舱门滑开,两人踏入过渡舱。外门开启,星光和绝对的寂静一起涌进来。
舰船悬在深空里,像一枚银灰色的梭;太阳在侧后方,光芒斜射,在船体上拉出长长的、锋利的影子。怀从咎率先飘出,缆绳在他腰间延伸;祝觉明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落在怀从咎指示的位置。
B-3区在船腹。
他们沿着扶梯移动。太空里没有上下,但视觉上仍在坠落——恒星、星空、飞船的轮廓……所有参照物都在缓慢旋转。祝觉明强迫自己聚焦在眼前的操作面板上,忽略那股从脊椎爬上来的失重眩晕。
过滤器舱盖有十六个螺栓。
怀从咎卸下第一个,动作流畅;祝觉明负责接收拆下的部件,用磁力扣固定在携带板上,并记录每一个的顺序——这是他的提议,防止回装时出错。
“螺栓七,锈蚀。”怀从咎没有看祝觉明。
祝觉明调出该螺栓的材质记录:“钛合金,表层镀铬。理论上不应锈蚀。”
“但它在锈。”怀从咎用工具尖端刮了一下,暗红色的碎屑飘散开,“像被什么东西吃了。”
祝觉明捕捉到那些碎屑,用便携分析仪扫描。成分复杂:铁氧化物为主,但混杂了微量的、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放射性同位素。
“粒子沉积。”他得出结论,“有高能粒子流长期冲刷这个区域。过滤器失效速度比预期快,可能也与此有关。”
“太阳风?”
“强度不足以造成这种侵蚀。”祝觉明看向侵蚀最严重的方位——那里指向船尾,一个理论上干净的方向,“除非船尾方向存在我们未探测到的辐射源。”
怀从咎没说话。他加快动作,剩下九个螺栓接连卸下。舱盖松开,他小心地将其移开,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滤芯阵列。
更换滤芯是精细活。
怀从咎负责拆卸旧件,祝觉明负责安装新件。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只有频道里平稳的指令和确认。
“A排第三柱,卡扣松开。”
“松开确认。”
“新件递给我。”
“递出。”
“插入……深度不足,回退两毫米。”
“回退两毫米确认。”
“现在推入……锁死。下一个。”
怀从咎发现,祝觉明的操作虽然缺乏经验带来的灵气,但下手极准;他说两毫米,绝不会推到两毫米一。他说顺时针三十度,角度误差小于零点五。这种绝对的可预测性,在太空作业里反而成了罕见的安心——你知道你的搭档会永远在计算好的位置上,做计算好的事。
而祝觉明发现,怀从咎的直觉远非盲目。他在拆卸一根严重变形的滤芯时,工具滑脱了一次;旧件卡死在基座里,按手册应该用振动器缓慢震松。但怀从咎只观察了三秒,就从工具包里挑出一根不起眼的撬杆,插入祝觉明根本没注意到的缝隙轻轻一扳——滤芯弹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受力点?”祝觉明问。
怀从咎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笑意:“旧型号的通病。金属疲劳会产生细微形变,形变会创造缝隙。看多了就记住了。”
那不是直觉。
那是经验沉淀成的、比数据更快的模式识别。
最后一根滤芯安装完毕。
怀从咎回装舱盖,祝觉明复核螺栓扭矩。全部完成后两人飘在原处,看着那个焕然一新的组件。
任务耗时二十二分钟,比预计还少三分钟。
“该回去了。”祝觉明很是满意。
“等等。”怀从咎忽然转向船尾方向,“你刚才说,那边可能有辐射源?”
“只是推测。”
“我想看看。”
“怀从咎,这不是计划——”
“就三十秒。”怀从咎已经移动过去,缆绳拉直,“我有种感觉。”
祝觉明跟上去。
船尾方向,是推进器集群和主天线阵列。在正常的星空背景下,一切如常。但怀从咎让祝觉明调出多光谱扫描——在远红外波段,船尾延伸出去的某个锥形区域里,星空背景呈现出细微的皱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