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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从成功到失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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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空间被轻微加热了。
“……那是什么?”怀从咎低声,“这……”
祝觉明快速运行诊断。没有设备故障,没有推进剂泄漏,没有热源。
但那皱褶真实存在,并且正在缓慢改变形状。
“回舱。”他果断说,“现在。”
两人沿着扶梯快速返回。进入过渡舱,外门闭合、气压恢复。脱下头盔时,祝觉明的额发已被汗水浸湿。怀从咎靠在舱壁上喘气,灼痕在领口下隐约发红,但没亮。
“刚才那个皱褶,”怀从咎开口,“我在预视里见过。陈启胸口炸开的光……周围的空间就是那样皱起来的。”
祝觉明的心沉了一下。
他把扫描数据加密保存,标记为“异常空间现象——待分析”。
回舰桥的路上,两人沉默。但在通道拐角,怀从咎忽然停下。
“谢了。”他没看祝觉明,“你……”
“为任务优化而已。”祝觉明打断他。
“不是为了任务。”怀从咎转过头,眼睛在昏暗通道里亮得惊人,“你刚在舱外,可以坚持按手册让我用振动器。那样会多花十分钟,增加风险。但你信了我的方法。”
祝觉明推了推眼镜:“因为你的方案更高效。”
“还是计算?”
“总是计算。”
怀从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次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
“行吧。”他点头,“那下次计算的时候,记得把我看缝隙的本事也算进去。”
他走向舰桥,背影在通道灯光下拉长。
祝觉明站在原地,左手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戒指。金属温热,贴合皮肤。
他想,刚才在舱外,当怀从咎撬开那个卡死的滤芯时,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他违反了流程”,而是“原来可以这样”。
这很危险。
依赖会让人软化,会让判断偏离绝对理性的轨道。
但他不得不承认——当怀从咎说出“跟紧我”的时候,当那双在预视中破碎的眼睛在面罩后冷静地评估风险的时候,当两人的操作在寂静真空中像钟表齿轮般咬合的时候……
有什么正在松动。
他走回主控台,看见陈启转过头,笑得灿烂:“老大,博士,回来啦?太阳风平静得很,啥事没有。”
少年活着、呼吸,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
预视没有成真。这一次没有。
祝觉明调出刚才的作业记录,在效率评估栏里,输入比预期高出百分之十八的数字。然后他打开私人日志,新建一条:
“观察记录更新:共鸣体预视可能具备可变性。介入可改变结果。连接强度在协同作业中表现增强。需进一步监测。”
他敲下最后一个字时,怀从咎从身后经过,轻轻拍了下他的椅背。
没有话。
像遥远的共鸣。
……怀从咎睁开眼。
是梦啊。
这次任务究竟会怎样呢?
“走了,”祝觉明来叫他,“执行任务了。”
怀从咎从座椅上抬起头。已经到了睡眠舱模拟夜色褪去的时间、照明调回工作状态的冷白。他按了按眉心,梦的余烬还在颅骨内侧闷烧——那些过于顺利的流程,那些精准的配合,祝觉明在真空中毫无迟疑伸过来的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一个小时这么久?”
“你睡熟了。”祝觉明嘲他,“走了。”
俩个人出舱才发现比更换过滤器更棘手的活:检修主传感器阵列的偏转支架。那组支架位于飞船背阳面的肩胛位置,支撑着三台高精度引力波探测仪;昨天例行扫描显示,七号支架的阻尼系数衰减了百分之十五,若不在下一个加速窗口前校正、仪器收集的数据将产生不可修正的误差。
而下一个加速窗口,在五小时后。
任务简报显示在各自屏幕上。步骤比更换过滤器复杂得多:需要拆卸四层防护盖板,校准六个微型伺服电机,更换一套已经轻微变形的缓冲垫片。作业区域管线密集,相邻不到半米就是主电力干线,电压足以瞬间气化任何未经绝缘的工具。
“工具清单核对完毕。”祝觉明的声音已经恢复平日的清冷,听不出丝毫波动,“按流程,我负责拆卸盖板和记录,你负责电机校准和垫片更换。有问题么?”
怀从咎扫过三维结构图,手指在几个关键节点虚划:“四号盖板的固定栓位置太深,标准扳手够不到。需要加长杆。”
“已备选。在工具包三号槽。”
“缓冲垫片规格和库存一致?”
“误差在正负千分之三毫米内。已预热至与支架材料相近的膨胀系数。”
怀从咎看了祝觉明一眼。对方已经穿好宇航服内衬,正在戴数据传输手套,侧脸在屏幕光里显得专注而……平静。那种平静很熟悉,是计算覆盖一切不确定性的傲慢的笃定。
“你昨晚睡了么?”怀从咎忽然问,“接过任务到现在你就睡了一个小时?”
祝觉明动作停了半拍:“四小时十七分钟。深度睡眠占比百分之六十二。足够。”
“梦到什么了?”
“我没有记录梦境的习惯。”祝觉明扣好最后一个腕部接口,转头看他,“你梦到什么了?”
怀从咎扯了扯嘴角。他没答,站起身开始穿自己的装备。作战服内衬贴合皮肤,带来轻微的压迫感;他锁骨处的灼痕被布料覆盖,但隐约持久的闷热仍在皮下盘旋,像地壳深处未散尽的余温。
两人在气密舱做最后检查。循环系统、氧气储备、推进剂、通讯模块……每一项绿灯亮起。怀从咎在测试内部频道时,多问了一句:“备用加密频段呢?”
祝觉明调出监控:“信号强度百分之百。量子密钥同步正常。”
“上次穿过结节,常规频道有过半秒杂音。”怀从咎说,“这次如果再有,我们切到备用频段。暗号‘回声’。”
“明白。”祝觉明在流程记录里添上这一条。
气密内舱门滑开。外门开启前,舱内气压下降带来的耳膜压迫感如期而至。怀从咎深吸一口气,面罩内自己的呼吸声被放大,混杂着循环系统轻柔的嘶嘶声。
然后是绝对的寂静。
怀从咎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太对。
好像祝觉明不太一样,好像有什么说不上来的怪异,让他不知自己在现实还是梦中。
为什么任务突然换了,为什么穿过的装备还要再穿?
为什么冗长的记录像实验一样观察着他,好像要将他作为混乱的错误?
他不知道自己此般想法从何而来。
他只能怀着满腹狐疑,和他们一起飘入太空。
主传感器阵列位于船体上方,像几片不对称伸展的银色花瓣;恒星的光从另一侧泼来,在金属表面镀上燃烧般的金边,而作业区域完全浸在冷硬的阴影里、只有头盔灯和宇航服上的定位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错综复杂的机械结构。
“就位。”怀从咎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尽量稳定如常,“开始拆卸一号盖板。”
“好,”祝觉明回应,“我开始了。”
第一个小时,一切顺利得令人不安。
扳手咬合螺栓的触感通过手套反馈回来,力矩读数在预期范围内跳动;卸下的盖板被磁力扣固定在一旁,露出内部交织的管线与机械。怀从咎校准第一个伺服电机时,祝觉明同步记录着每个齿轮的啮合角度,数据流在眼前平稳滚动。
太顺利了。怀从咎想。顺利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他的视线扫过周围。黑暗的太空里,星辰钉在绒布般的背景上,恒定,遥远;飞船静静地悬在下方,轮廓被恒星的光芒勾勒得清晰锋利。没有任何异常——没有预视里那种空间的细微皱褶,没有不该出现的辐射读数,没有心跳般的共振。
但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是种毫无理由的警觉,像动物嗅到风暴前的电荷。他停下动作,头盔灯的光柱扫过一片管线丛。
“怎么了?”祝觉明抬眼,“有异常?”
“……没事。”怀从咎强迫自己继续,他将校准完毕的电机重新锁紧、伸手去取缓冲垫片,“继续。”
明明是自己进行过无数遍的工作。
为什么自己会感到不安?
第二个小时,他们拆到第三层盖板。
这里更狭窄,怀从咎几乎半个身子探进结构内部,靠腰间的安全绳和脚部的磁力靴固定;祝觉明飘在他侧上方,用照明灯替他照亮操作区域,同时监控着所有外部传感器数据。
“温度读数正常。”祝觉明报告,“辐射背景在基线波动。引力梯度稳定。”
“收到。”怀从咎拆下一颗严重锈蚀的螺栓。碎屑飘散,在光束里像慢速飞舞的金色尘埃。“这锈蚀不对劲。和上次过滤器那边一样,是单向沉积。”
“指向?”
怀从咎调整头盔灯的角度,照亮锈蚀最明显的方向:“船尾偏上。那个区域……是备用通讯天线阵列?”
祝觉明调取结构图确认:“是的。但天线阵列没有高能辐射源。”
“那这东西哪来的?”怀从咎用工具尖端刮下一点样本,装入密封袋,“准备报告。”
就在样本袋锁扣闭合的瞬间,怀从咎听见了。
直接敲在颅骨内侧的沉闷的一记叩击。
像钟在真空中被敲响,没有声音,只有震动;他整个人僵住,一切动作停顿。
“怀从咎?”祝觉明的声音传来,“怀从咎……”
怀从咎没回答。他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管线,视野开始轻微扭曲;真实的物理扭曲与幻觉不同,那些金属管道的边缘像受热的沥青般软化、波动,光线穿过时产生诡异的折射。
预视的碎片劈进来,他感觉自己锁骨发烫。
坠落、撕裂、冰冷的真空灌进肺叶……还有从他自己胸口炸开的光,那些不是感觉也不是声音的真实吞吃着他。
“祝觉明。”他挤出声音,“撤。现在。”
“什么?”
“我说撤!”怀从咎猛地向后挣,安全绳绷直。他试图从狭窄的结构里退出来,但脚部的磁力靴锁死、金属板突然变得像胶泥般柔软,靴子陷了进去。
频道里传来刺耳的电流杂音。
“怀从咎?报告情况!”祝觉明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破裂的嘶啦声。
“我被卡住了!磁场异常……结构软化!”怀从咎用力拔脚,但那片区域像活过来般蠕动,金属缓慢包裹他的脚踝,“启动紧急脱离程序!”
“正在启动——程序无响应。磁力靴控制系统离线。”祝觉明的语速快了起来,但仍维持着可怕的条理,“我手动切断你的安全绳,用推进器把你拉出来。”
“不行!我脚下就是主电力干线,裸露的!你切断绳子我可能直接栽上去——”
杂音变得更响。怀从咎听见祝觉明那边传来急促的警报,但他自己的头盔内部显示器也开始闪烁,数据流乱码般滚动。灼痕的痛楚爬满半边身体,像有岩浆在血管里奔流。
然后通讯断了。
甚至没有逐渐衰落的过程就戛然而止,频道里只剩下空洞绝对的寂静;怀从咎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内部循环系统的嘶嘶声也消失了。他变成了漂浮在金属与黑暗中的一个孤岛,五感被剥夺得只剩视觉和那折磨人的剧痛。
他看见祝觉明在几米外。对方正试图靠近,但动作缓慢得像在胶水中挣扎;太空服的推进器喷出淡蓝火焰,却几乎无法推动。周围的时空密度变了,粘稠且厚重;祝觉明的面罩转向他,嘴唇在动、但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怀从咎只能拼命打手势:退后!别过来!
祝觉明摇了摇头。他继续向前,一点一点对抗着无形的阻力;他的右手伸向腰间的工具包,取出应急用的微型切割器,这装置能发射高能粒子束切开大多数合金。
他想切开困住怀从咎的金属。
怀从咎想吼,想说你疯了吗这距离太近流弹会击穿我的宇航服,想说你根本不知道这区域的电力线现在是什么状态,想说快走别管我——
但他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祝觉明举起切割器,瞄准,然后动作突然僵住。
祝觉明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枚铂金戒指正在发光。
从金属内部透出熔金般的光晕照亮了祝觉明的手套,甚至透过面罩映亮了他的下巴;祝觉明盯着戒指,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混杂着惊愕、痛楚和恍然大悟的空白。
更加不安的违和感让怀从咎觉得麻木。
祝觉明不是这样的人。
他应该会在自己失联时冷静的算一下放弃和救哪个成功的概率更高,他应该冷酷无情的放弃自己,他应该与自己不熟;
那才是不可能突然更改任务的祝觉明、不可能让他陷入无可逃脱的梦境的祝觉明、不可能把他扔在这被迫把这冗长的濒死承受殆尽的祝觉明。
好像从那扭曲的波之后,有什么不一样了。
……自己究竟是记忆偏颇,还是去到了另一个时空?
祝觉明都能和苏持风互发通讯研究莫名其妙的什么情感意识了,穿梭个时空而已。
仅此而已。
怀从咎看见祝觉明的身体猛地弓起,手中的切割器脱手,旋转着飘开;他双手抱住头盔,手指扣进面罩边缘,肩膀剧烈颤抖。
他在尖叫。
怀从咎听不见,但能从那个痉挛的体态里读出极致的痛苦。戒指的光芒越来越亮,几乎变成小型太阳、吞没了祝觉明的左手,进而爬上他的手臂、肩膀——
怀从咎自己的灼痕在同一刻爆炸了。
感觉到皮肤绽开,滚烫的物质从锁骨下喷涌而出;金光泼洒,与祝觉明戒指的光芒在空中撞在一起。无形的波纹代替声音荡开,周围的扭曲空间像被抚平的绸布骤然恢复原状。
“你想救他?”
“你要…送他……回去?”
谁在呓语。
是对自己说的,还是祝觉明?
怀从咎脚下一轻。
磁力靴脱离了。
他本能地启动推进器向后急退,撞进一团飘散的工具中,螺栓、扳手、垫片……雨点般打在面罩上。
他稳住身形,第一时间看向祝觉明。
祝觉明漂浮在原处,蜷缩着,戒指的光芒已经熄灭;他左手无力地垂着,手套表面有焦黑的痕迹。
怀从咎冲过去。他抓住祝觉明的肩膀用力摇晃,手感轻得吓人……像抓住一具空壳。他拍打祝觉明的面罩,指自己的耳朵,再指祝觉明,疯狂示意:你听得见吗?通讯恢复了吗?
即使是自己乱猜的,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祝觉明出意外而见死不救,何况人刚想救自己;如果不是自己胡思乱想,那他更不能看着祝觉明有三长两短,因为自己还没得到答案。
关于实验,关于那些数据,关于观照这个任务到底想干什么。
太多事太多事太多事他都还没知道答案,太多人太多人太多人他都还想要一个结果。
结果。
他完全讨不到的东西。
而祝觉明缓缓抬起头。
面罩后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在颤抖;但他眼睛睁着,焦距艰难地汇聚在怀从咎脸上。
他点了点头,很轻微。
频道里传来刺啦一声,然后是祝觉明破碎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听……见……”
“别说话。”怀从咎打断他,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能动吗?我带你回去。”
祝觉明又点头。他尝试抬起左手,手指抽搐着,没能成功。怀从咎瞥见那枚戒指——铂金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像承受不住内部压力而龟裂。
“抓紧我。”怀从咎揽过祝觉明的腰,将两人的安全绳扣在一起。他启动最大推力,朝着气密舱方向移动。身后,那片作业区域依旧沉寂,金属结构恢复了坚硬冰冷,仿佛刚才的扭曲与软化从未发生。
但怀从咎知道不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在主传感器阵列的阴影深处,有那么一瞬,他看见星辰的背景再次轻微皱起,像微笑的弧度。
尔后消失。
———
祝觉明做了个梦。
黑暗先涌上来,厚实绵密,包裹感官;他感觉自己在坠落,无重无向、只有持续的下坠感,穿过一层又一层温凉的暗。然后光来了,突然炸开、逐渐浸润,从视野边缘渗入,如毛玻璃般模糊。
那光是金色的,熔化的金、在黑暗中缓慢流淌、汇聚,最终凝成一道蜿蜒弧线。
如此眼熟。
梦里的灼痕会呼吸。它随着节奏明灭,光芒涨落、像恒星缓慢的脉动;每次光芒盛放时,他就听见直接敲在意识上的声音。那些破碎的电流杂音像坏掉的通讯频道里漏出的只言片语,听不真切。
“数据……全毁了……”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声音很年轻,嘶哑而焦急;他试图抓住那些词句,但它们像水银般从时间之中溜走,只留下徒劳无功的嘲笑。
灼痕的光芒开始变形、拉长,分裂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光点旋转,汇聚成新的画面,模糊抖动、像透过震动的镜头观看。
他看见红色。铺天盖地的铁锈般,是土壤、岩石,是火星地表在傍晚时分特有的干燥;画面摇晃得厉害,视野边缘有金属舱壁的碎片闪过,还有闪烁的红色警报灯,一下、一下,刺痛视网膜。
那绝不是血。
但还有耳鸣。
尖锐持续的高频鸣叫混杂着结构扭曲的呻吟,有重力,但又不对——方向混乱,他感觉自己在翻滚、肩膀狠狠撞上什么东西,钝痛炸开。
尔后是一双手。
从视野上方伸下来,戴着磨损的宇航手套,指关节处有深色的污渍;那手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被拖拽,身体摩擦过粗糙的表面、织物撕裂的声音很响。
要把他从塌方拽离吗?
“……撑住!”
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几乎贴着耳朵吼。年轻男性的声音,被呼吸面罩过滤得失真,但那狠劲穿透所有屏障。
他被拖进一个狭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