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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田地怎样使百谷萌芽 星星点灯, ...

  •   人世百年,天道一瞬;
      等自己百老归西的时刻,就去天道所说的新世界吧。
      ———
      主舱的右舷推进器在第三天停止工作。
      怀从咎发现的时候,正在用一把从座椅框架上拆下来的扳手拧紧舱壁上一处松动的隔板;弹射时那一下过载把太多东西震松了——管线从卡槽里脱出来,面板的锁扣变形,隔热层有几处从接缝处翘起,像翻开的书页。他每拧一圈,就能听见金属纤维重新咬合的声响、细密又短促,像骨头归位。
      祝觉明坐在导航仪前看着屏幕上代表推进器状态的线从绿色跳成黄色、又从黄色跳成红色;最后变成一条平直的灰线,像心电监护仪上那一声长音之后的寂静。
      “右舷完蛋了。”祝觉明的语气像在说“外面开始下雨了”,“你确定还继续修?”
      怀从咎没有停下扳手。他拧完最后一扣,把隔板按回原位拍了两下,确认它不会再弹开。
      “左舷呢?”
      “还在。但推力只有额定值的百分之四十一。按照现在的燃料消耗曲线,我们会在进入火星轨道前十七小时烧空。”
      怀从咎把扳手插回座椅侧面的网兜里,走过去站在祝觉明身后。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他大半看不懂,但他看得懂那条重新计算出的航线:它比原定路线长出一大截、绕了一个很大的弯,像走在路上呢遇见塌方,只得退回岔路口、重新找路。
      “这条,”他指了指屏幕上那条弧线,“多走多久?”
      “十一天。”祝觉明没有犹豫,像这个数字已经在脑子里转过很多圈,“如果左舷不继续恶化,十一天。如果恶化,我们得用姿态控制喷口做最后的轨道修正,那样的话……”
      他停住。手指在屏幕边缘敲了一下,很轻。
      “更久。”
      怀从咎没问“更久是多久”。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从储物格里翻出两条应急口粮,把一条放在祝觉明膝盖上,撕开另一条开始嚼。口粮的味道还是像纸板泡了盐水,但他已经习惯了;人的身体很能适应,胃会学着不去期待更好的东西,舌头会把“还能吃”当成“好吃”来处理。
      祝觉明没有撕开包装。他把口粮放在膝盖上,和怀从咎放的那条并排、看着那两条银灰色的方块在舱内昏暗的灯光下投出两道短小的影子。
      “地球那边,”他叹气,“有什么消息?”
      怀从咎把通讯接收器的数据板拿过来。这东西是主舱里唯一还在正常工作的设备之一,天线阵列在弹射时被震歪了、唯有接收功能还在;只是信号断断续续,像一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喊话,字句被风吹散,只能捡到几个碎片。
      他按下播放键。扬声器里先是一阵白噪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被压缩和衰减磨得几乎听不清,但音节还在。
      “……秩序恢复中……物资分配已由聚居点自治委员会接管……东经一百一十七度聚居点向沿海三个聚居点开放淡水共享……北纬三十九度聚居点接收了两批来自南部的伤员,正在搭建临时医疗舱……”
      祝觉明听着字句从扬声器里挤出来,每一个都带着电流的尾音、像刚从很深的水底被打捞上来,湿淋淋的跳动。
      “……自发组建的通讯网络已覆盖百分之六十七的幸存者聚居点……没有上级指令与统一调度,各聚居点自行协商频率分配和信号中继方案……”
      怀从咎把数据板放在两人之间的控制台上。扬声器还在响,换了一个人的声音,更沙哑、语速更快,像一个跑了很远路的人在喘着气报平安。
      “……农业恢复计划启动……幸存者自发组织种子交换……有人从倒塌的种子库里挖出三箱土豆种,骑了四天车送到隔壁聚居点,到了才发现那边已经在种了,他们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油菜籽,比土豆早发芽两天……”
      祝觉明低下头。他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两条并排放着的口粮,看了很久。
      怀从咎没有看他。他靠在椅背上,听着扬声器里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把它们一块一块拼起来。没有奇迹。没有英雄式的宣言,没有哪个人站出来说“我来指挥,听我的”。没有人指挥。只是有人在废墟里翻出种子,有人骑了四天车,有人已经种下去了。只是这些。
      “……太阳活动指数连续七十二小时维持在基准线以下……全球十七个主要聚居点自发建立物资交换网络……没有中央调配,没有系统指令,没有预案。有人把多余的帐篷送到下雨的那个聚居点,有人把修好的发电机拉到没电的那个聚居点,有人把自己那份口粮掰成两半,一半给了邻居,一半留给自己,说,我不饿。”
      祝觉明伸手,把数据板上的音量调低了一点;是刚好能听清每一个字、又不会太吵的程度。
      “他们已经在学着重建了。”
      怀从咎转头看他。
      祝觉明没有看他。他在看舷窗外缓缓旋转的星空、他们一颗一颗命名的星星,计算多绕了十一天的弧线。
      “人类这种生物有时候真奇妙,”他叹息般呢喃了一声,“他们能无师自通啊。”
      怀从咎想起太阳恢复正常的那一刻。温和的涟漪拂过地球时,有人在废墟里停下搬砖的手、有人在帐篷门口站了很久,有人在睡梦里醒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流眼泪。那时候他以为那是“连接”被重新打开。现在他知道不只是连接,还有所有人同时想起一件事:原来我可以不是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扬声器里的声音还在,像有人在远处唱歌,虽然听不清歌词。
      “你呢?”他仿佛在问怀从咎又仿佛在问自己,“你什么时候会的?”
      祝觉明没立刻回答。思考似乎让他无比疲累,良久他才开口。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说火星基地那时,我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数据;而你站在门口,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怀从咎没有睁眼。他记得那个场景。记得祝觉明苍白的脸,记得他第一句话不是“谁救了我”,是“数据还能恢复多少”;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明知道那问题不会来。
      尔后他走了。
      “后来我每次循环,都会梦见那个场景。”祝觉明的声音很平,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写了很久字迹已干的信,“在可能线里,先知给我的场景是你站在门口,我等你说点什么;但你每次都不说,每次站一会儿就走。我醒过来的时候,会确认你的坐标,看你有没有做噩梦,看你锁骨下的灼痕有没有发烫。但我不敢走到你面前说……就这些。”
      他又咬了一口口粮。
      “后来有一次循环,你站在门口没有走。你看着我,说,数据没了可以再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差点分不清虚假线和真实线。”
      怀从咎睁开眼。他看着祝觉明明灭不定的侧脸,预感到了祝觉明要说什么。
      “那次,”祝觉明笑了一下,“我在你走后难过了很久。我知道数据没了,我经历了很多次;也不是你说的话让我怎样,我在意的是我终于意识到,我唯有意识到真实线的自己并不爱你,所以才能把可能线里那些引诱我沉溺的幻想驱逐出去。”
      “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我一直抗拒的,是背离我所信仰的真实;
      所以就在那一瞬我无师自通,我终于学会了挣破没有必要的依赖,我不能再在每一次循环里寻找你、求一个和你的合作,那样会被先知抓住把柄。”
      “后来我不再找你了,却也不辩驳它所强调的与你的羁绊;我修正只会让它自我学习尔后追上我,我不与它争锋、只自制于辨明。后来循环了那么多次,我还是每次都把你的坐标从变量栏里移出来,放到不需要计算的地方;我要继续让它看见我千万次的在意,才能让它继续哄骗我。”
      看,我已经学会了与ai斗争。
      怀从咎什么都没讲,扬声器里的声音还在。换了第三个人,感觉像刚跑完长跑,还有点喘。
      “……北纬四十五度聚居点的小朋友用废墟里捡的零件拼了一台小功率发射器,每天下午四点播报天气和路况。频道是放学后的广播,最后会放一首歌,录音带是从倒塌的音像店里翻出来的,有一面被压坏了,只能放只有三首歌的A面,翻来覆去地放……”
      “好不专业啊,”怀从咎终于找到了能说的话,“你觉得呢?”
      祝觉明的唇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怀从明白了,这人听见了什么好的东西,身体替他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你想听吗?”怀从咎试探着问,“那三首歌。等我们回到地球,去找那台发射器,把那三首歌听完。”
      祝觉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左舷推进器的数据,我重新算过了。如果不做大幅姿态调整,只用现有推力沿惯性滑行,燃料可以多撑六天。”
      怀从咎没有说话。他在等那个“但是”。
      “但是航线会再偏三度。三度,在地球到火星的尺度上,意味着我们的入轨点会偏移大概四十万公里。”
      “四十万公里,”怀从咎重复这个数字,“够绕地球十圈。”
      “十圈。”祝觉明点头,“你猜我想做什么。”
      怀从咎把那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四十万公里,以现在的滑行速度,多飞大概两天;加上之前多绕的十一天,再加上这两天,他们会在预定抵达时间之后十三天才能进入火星轨道。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他自言自语,“爱不是计划外的风险,而是两个强大的灵魂在直面终极毁灭时,所迸发出的超越计算的生命力与创造力。”
      “他们不仅拯救了世界,更在彼此的引力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新轨道。”祝觉明依旧淡淡的,“你别拿科幻小说和我讲让我手搓发明,那一本能造是人家有东西。我们呢?明天活不活都不一定。”
      “不是,”怀从咎笑了,“我想问的是,能修正吗?
      “能。用姿态控制喷口,在最后阶段做一次微调。喷口的燃料够用一次,一次之后,连转向都做不到。我们只能沿着入轨的那条线走,偏了就是偏了,没有第二次机会。”
      怀从咎看着那条被重新计算出的弧线。它比原定路线长还弯,多花了十三天;但它连着他认识的星空,那颗K型星与A型星都在弧线的左侧,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
      他们现在已经一同乘坐濒临解体的主舱踏上了漫长但共同的归途,途中也在不断接收地球信息:
      混乱在短暂加剧后,开始出现自发协作的萌芽。
      地球在自发合作,那他们呢?
      “就这条。”他确定,“你敢不敢赌?”
      祝觉明没有确认,没有复核,没有把数据再过一遍。他直接按下确认键,屏幕上弧线从“待确认”的黄色变成“已锁定”的绿色。这线不像那些在循环中无数次跳动的警报、不像CME偏转时从峰值笔直坠落的线;它说这条路可以走,所以祝觉明话都不讲确定了答案。
      怀从咎把数据板上的音量调高了一格。扬声器里的声音清晰了一些,年轻人的播报还在继续。
      “……明天下午四点,还是这个频率。如果天气好,我们会把天线架高一点,也许能传到更远的地方。有人写信来说,他们那边的孩子也想听;我们正在用易拉罐和铜线做新的天线,成功了就能把信号传到隔壁聚居点……有个奶奶她孙女以前在那所小学读书,最喜欢A面第二首歌;她孙女不在了,但我们还是想让她听见。”
      祝觉明听着广播,良久偏头:
      “怀从咎。”
      “嗯?”
      “那颗星,”他随意指了舷窗外一个方向,“叫什么?”
      怀从咎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他指的星星很暗,夹在两颗亮星之间、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它在左舷推进器偏了三度的弧线左侧,怀从咎想了想,煞有其事的应答。
      “还没起名字。”
      “那你起一个。”
      怀从咎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它又暗又小又不起眼,却没有被旁边那两颗亮星吃掉;它用自己的亮度渺小微弱的亮着,怀从咎忽然明白了祝觉明不给星星们取名的原因与意义。
      “不想取,”他叹息般轻语,仿佛怕打扰祝觉明的思考,“你呢?”
      祝觉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光空寂而散。
      “不想取,”他重复了一遍,“好。”
      那颗星像轨道在其上交汇,共用一段弧线尔后各自延伸;但方向自此一致,于是它也起到了些微作用、变得有意义。
      扬声器里的声音还在。换了第四个人,苍老温柔。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年轻时想修桥,没修成;后来想建学校,也没建起来。昨天隔壁的小伙子问我,能不能教他们认星星。我说,我认得不全。他说,认得多少教多少。今晚天气好,我教他们认北斗七星。北斗七星我认得。我的老师,教我的。”
      啰里啰嗦。祝觉明却没叫关广播,甚至看起来听的极有耐心;舱外,左舷推进器还在工作,推力只有额定值的百分之四十一,航线已经锁定了,偏了三度、多绕十三天。
      怀从咎靠在椅背上,此时远处地球还在转,有人在废墟里种土豆、有人骑了四天车送种子,有人在易拉罐和铜线之间焊出一台新的发射器,有人在教孩子认北斗七星。没有人指挥,没有人调度,没有人写预案;像太阳在暴烈之后,自己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果然爆裂的偏转才能教会它好好的照耀、人们也需要惨烈的毁灭与痛才学会成长。
      似乎还有星星们没有被弹射震歪也没有被偏转的航线带跑,怀从咎忽然明白了祝觉明为什么无聊就叫自己,看着另一个人的时候,仿佛枯竭的日子也一下有滋有味。
      “祝觉明。”
      “嗯。”
      “那条多绕十三天的路,”他抬手揉了揉人发梢,“我陪你走。”
      “莫名其妙,”祝觉明躲开他,“你无聊你背和平宣誓。”
      窗外航线还在往前延伸,扬声器里的节拍一下又一下,和两颗心脏的跳动合在一起;没有一颗星星因为巨变偏移轨道。但也没有一颗,比他们更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在制度的维度,我们必须建立能够约束暴力的规则。战争的逻辑是:我有力量,所以我正确。和平的逻辑是:我们有共识,所以边界在此。我们需要一套超越强权的国际法,需要一个真正代表全人类的议事厅,需要让那些在战火中失去一切的人,也能在谈判桌上拥有声音。
      和平的城墙,由一砖一瓦的制度筑成,由日复一日的履约加固。”
      怀从咎还真背,抑扬顿挫的。在这片太过于寂静的深空里,回忆人类的声音,似乎才能让他们找到往昔的共鸣、回忆起自己为何奔波。
      “在人心的维度,我们必须守住最后的防线。仇恨可以遗传,恐惧可以传染,偏见可以代代相传;但同理心也可以,面对陌生人的苦难,我们可以转身离开、也可以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选择后者,就是选择和平;选择前者,就是为下一场战争添砖加瓦。
      我们,每一个普通人,需要守住人心的防线。如果人心里的仇恨不除,再多的条约也是废纸。如果人心里的同理心还在,再深的裂痕也有愈合的一天。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身后是流血的历史,面前是不确定的未来;我们没有天真的幻想,知道和平之路漫长艰难,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战争可能还在继续。但我们仍然宣誓,因为放弃宣誓就意味着投降——向野蛮投降,向宿命投降,向人类最黑暗的部分投降。
      我们宣誓:绝不让战争成为答案。
      我们宣誓:永远站在平民一边,站在孩子一边,站在未来一边。
      ……  我们宣誓:在仇恨的洪流中成为一块石头,让后来的人可以踩着过河。
      人类在此宣誓。
      让这句话传遍每一个战场,传进每一个防空洞,传到每一个失去希望的人耳朵里。让他们知道,有人没有忘记他们,有人拒绝接受战争作为结局,有人正在为另一种可能努力。
      和平不会自己到来。
      和平需要我们每一个人,每一天,每一次选择——拒绝战争,选择和平。
      从此刻起,直到和平真正降临的那一天。”
      他背的不是祝觉明所知道的版本,他记性有够好的,看一眼就记住了;
      不,其实是他拿了观照一张传单。
      “祝觉明,”怀从咎背完后睁开眼看着他,“既然在这里这么无聊,我教你用枪好不好?”
      这一茬祝觉明倒是没想过了。
      他会一点点,但纯出于自卫和高中时期学校一个学期一度的半个月军事实践,当时他成绩还不错,不过那就是个放松的;在循环里他也被逼到过需要火拼的程度,但回到真实线,他倒是把这玩意给忘了。
      “你带配枪了?”他讶然,“我以为你不用带这玩意出来。”
      “没带。”怀从咎摇头,“但我记得这有临时零件,拼一套应该还是够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
      看祝觉明那眼神他就知道这人心动了,俩天了除了聊人生聊理想聊星星和月亮就是回去,他无聊的就差让祝觉明给他上课讲天体物理学;但他要是学习的料他也不会进部队,别人进可能是出于理想或信仰或什么,他是纯进来了不用多学习、没有半分对联合组织的效忠。
      “你呀,”祝觉明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
      树若被砍下,还可指望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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