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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归回应许之地 “我虽然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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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第十一天终于收到了地球的图像。
这次总算不是通讯频道里被压缩成碎片的语音,也不是数据板上跳动的“幸存者聚居点数量正在统计中”的数字;苏持风给他们传来的,是一张完整的、未经压缩的、从月球背面深空观测阵列直接推送来的光学影像。接收器响了很久,解码进度条爬了整整一个下午,屏幕上才一格一格地显出一颗被云层覆盖的、正在自转的蓝色星球。
怀从咎盯着那颗星球看了很久。它比他记忆中的暗了一些,陆地的边缘没有从前那么锐利,云层的纹理也变了;有几片卷云从赤道一直拉到极地,像被谁的手扯散的棉絮。但海洋还是那蓝里透着一层灰的颜色,像风暴刚过、天还没完全放晴时海面反射的光。
祝觉明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数据板,屏幕上同步显示着图。他没有放大、调出光谱分析,没有做任何他从前拿到数据后第一件会做的事;他只是看着在他们离开太久的星球上,被偏转的太阳重新照亮海洋、还在那里的大陆轮廓没有因为审判而消失,没有因为963258741次循环中的任何一次失败而碎裂;它们依然把一面交给日光、一面沉入黑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气层边缘,”祝觉明若有所思的开口,“有一圈淡紫色的光。太阳风粒子流和电离层摩擦产生的。以前也有,但没这么明显。”
怀从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蓝色星球的最外缘确实有一圈极淡的紫色光晕,像给这颗星球镶了一道很细的边;他从前不知道这件事,他飞了那么多年、进出大气层那么多次,从来没有注意过边缘是什么颜色。每次穿过那层屏障的时候,他都在看仪表、高度、速度,看从黑变蓝再从蓝变黑的交界线还有多远,他从来没看过颜色。
“漂亮。”他说的真心实意,“我怎么记得从前没有?”
祝觉明转头看过去,怀从咎没有看他,还在看星球和他从没注意过的紫色光晕;祝觉明把目光收回去,也看着那颗星球。
“嗯,”他懒得评价这人的没文化,“漂亮。”
数据板又响了一声。第二张图传过来了,这次不是全球影像,是局部的;放大到能看见大陆东缘那片海岸线的轮廓,怀从咎认出了那转弯。是春明市郊外,废弃天文观测站的北端;再远就是海了,背后是一片丘陵,丘陵上长满了各色各异的野花,生动漂亮。
那片海岸线没有因为CME偏转时的冲击波而坍塌,也没有被他们送进太阳的风卷走;它似乎还在等着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的船停泊岸边。
祝觉明把数据板放在控制台上,屏幕朝上,让星球的光映在舱顶之上;舱内本来只有仪表盘些微几点冷白色的灯光,现在多了一层蓝灰色,混着淡紫色的边缘,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诡谲。
“左舷推进器,”祝觉明垂眼,“还能撑大概两百个小时。按照现在的燃料消耗曲线,我们会在进入月球轨道前……”
“祝觉明。”怀从咎打断他,“看。”
祝觉明停了。
“你看那颗星,”怀从咎抬了抬下巴,指向舷窗外左侧一颗偏暗的星,“那颗,我们是不是第一次路过?”
祝觉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颗星很暗,夹在两道星轨之间、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旁边的亮光吃掉;他调出导航仪的星图,比对了一下位置。
“没有。那颗不在预案列表里。”
“那说明,”怀从咎笑了,“我们走上新的路了。”
祝觉明没有追问为什么。他看着这星子在两道星轨之间安静地亮着,不争不抢、他低下头在数据板上新建了一条坐标记录,输入位置,尔后把数据板放回控制台上,靠回椅背。
“好。”他没有看怀从咎,“记下了。”
这样的沉默在这里实在很多次了,漫长到不知道白天黑夜的航程中唯有沉默的时刻不需要思考、勇气,与谁人先赴往牺牲;主舱的震动就在此时似乎恶化了些许,左舷推进器的输出曲线出现了一次微小的波动。怀从咎能感觉到,震动从座椅传上来,经过脊椎、停在胸口;他飞了二十三年,知道这波动意味着什么:推进器内部已经磨损到极限的零件正在做它最后一次完整的压缩循环,它不知道自己的寿命还剩多少小时,或许直到寿命的最后一刻它才停止工作。
“最后的时间,”怀从咎似乎在问自己,“够我们进入月球轨道吗?”
祝觉明睁开眼,不假思索。
“够。但如果要在月球轨道做减速调整,我们需要至少多四十个小时的推进器寿命。不然就只能用大气层减速。”
“用大气层减速,”怀从咎接上,“意味着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切入角度差零点一度,飞船就会被弹回太空,或者烧毁在大气层里。”
祝觉明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他计算过这个参数不知道多少次。在循环里、他试图找到“所有人都能活”的方案的日子里,他算过每一条可能的再入轨道;有些角度太陡,飞船会在四分钟内烧成一颗流星、有些角度太缓,飞船会擦过大气层上层,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被弹回黑暗里、再也落不下去。只有一个区间,很窄,需要用毫秒级的时间窗口来定义;在那里飞船会先被大气层减速,再被加热、减速,再被加热……尔后在隔热层还剩最后几毫米的时候冲过黑障,看见下面的云层、海洋、大陆。
“你信吗?”怀从咎问,“我说的不是参数。”
祝觉明当然知道他问的不是参数。
“信什么?”
“信我们能在那窗口里。”
祝觉明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大的蓝色星球。它已经比数据板上那张图大了很多、大到能看见云层下面的陆地轮廓,能看见海岸线那条白色的浪沫带,能看见丘陵上绵延的植被;如果记忆中的花还在的话,现在应该正是漫山遍野;它小小的五片白瓣中间是黄色的蕊,花期很短,小时候他总觉得那太不起眼,没有浓艳或清高,没有被写进诗里的花该有的样子。它在路边、墙角、废弃的观测站后面没人打理的丘陵上开完了谢,谢完了明年再开,走着自己短暂的一生。
“信。”他淡淡的笑了,“为什么不信呢?”
怀从咎终于没忍住,站了起来。
“我去开数据流模拟一下,你把十分钟。”
“嗯。”祝觉明往旁边挪了些,“我来吧。”
怀从咎转身走向试验舱,接入参数模拟。
他把所有危机调到了最高,阈值拉上临界顶点,他不怕那事故的痛苦。
他顺便把先知也接入了进来,他倒要看看,它会模拟出什么意识画面。
在梦境中,他们在窄到只有毫秒的窗口里。
怀从咎的手会搭在操纵杆上,一丝不敢抖;零点几秒在再入轨道计算里是天文数字,而祝觉明坐在副座上,看数据板上的参数疯狂跳动。
高度,速度,温度,隔热层厚度……
每一条线都在往红色区域冲,每一条线都在告诉他:再这样下去,再过几十秒、隔热层会烧穿,飞船会解体,他们会变成在晨昏线上空划过的流星。
他没有呼喊“拉起”,没有嚷嚷“角度太陡”、没有说任何一句他从前在这种时刻一定会说的话;他只是看着那些参数往红色区域冲、一条一条越过那条他曾经以为不能越过的线,崩溃着消解。
他不能害怕,如果真实的降落同样如此涉险,他要越过怯懦、带祝觉明回家。
怀从咎的手没有抖。操纵杆在他掌心纹丝不动,他的眼睛盯着舷窗外越来越近的云层,盯着正在从灰蓝色变成橙红色的、被大气层摩擦加热的空气,盯着他们只有一次机会的窗口。
黑障来了。
通讯被切断。
数据板上的参数全部变成乱码。舷窗外只剩一片炽白的、正在燃烧的等离子体,把整艘飞船裹成正在坠落的太阳;没有声音、震动,没有过往在模拟训练中无数次演练过的警报。只有纯粹滚烫的白,亮到闭上眼睛还能看的清晰。
怀从咎没有闭眼。他看着正在吞噬一切的等离子体,他也不知道这墙他们能不能穿过去;他想起七岁那年肃州禄福的夏夜,那从天而降的光劈开云层时也是这种白。那时候他以为天裂了,有什么要从那裂缝里走出来,以为那道裂缝就是世界的尽头;后来他知道了,那不是尽头,是入口。它是一扇门,推开之后里面是三十三年的预警,是三十三年里每一次提前涌入他意识的、属于别人的恐惧和死亡。
他那时候不知道,推开那扇门,尽头站着一个人;在虚假线的火星基地的废墟里,他问他数据还能不能恢复、在循环的第七百万次堆了一座刻满他名字的山,在逃生舱里说来不及的结果不再是失去你。
原来你经历的是这样的欺骗。
原来我所不能追上的你转过身向我展颜时,是这样的感觉。
真美好啊。
白光的尽头是云层。
参数经过重重迭代计算,在模拟训练里成为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再入曲线;灰白色的云被太阳从侧面照亮,缓慢翻涌的着从舷窗两侧掠过去,像两条手臂往两边推开,露出下面深蓝色的、被浪纹切割成无数碎片的海洋。
通讯恢复了。
数据板上的参数一条一条从乱码跳回数字。高度,速度,温度……每一条都在从红色退回黄色,再从黄色退回绿色。隔热层的厚度还剩最后一点七毫米,怀从咎想起祝觉明所见的自己目测他的戒指,如果先知要把那时与此刻混为一谈,会不会给它设的数值也是一点七毫米?
他仿佛看见祝觉明坐在副座上、手搭在膝盖上 ,没有看数据板正在从红色退回绿色的参数。舷窗外越来越近的海洋被浪纹切割成无数碎片,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深蓝色的水面上碎片照得发亮、像谁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海面上,等着人去捡。
“怀从咎,”他仿佛听见祝觉明问他,“那片海,叫什么?”
怀从咎却出乎意料的沉默了。他飞过这碎银子似的海很多次,从春明市起飞,往东穿过海岸线,再往东就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他从来没有想过它叫什么,它只是飞行图上的一个坐标,是返航时看见的第一片蓝色,是“快到基地了”的信号。
“不知道。”他很实诚,“你取一个名字?”
开玩笑的,祝觉明不会取得,他一向懒得搞这种没意义的事。
果然祝觉明只是低下头,在数据板上新建了一条坐标栏,输入了此刻的经纬度,尔后把数据板屏幕朝上放在控制台上。
怀从咎低头看了一眼。名称栏里一片空白,是了,这毕竟是模拟数据流,不是真实。
他对着这空白思索了很久,舱外,潮汐引力使大海退浪,大陆的轮廓从云层下浮出,弯弯的海岸线北端是一片丘陵;海岸线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防波堤上崎岖起伏的石头、沙滩上被潮水推上来的海藻,还有……
有人在沙滩上。
一群各式各样的人。他们站在防波堤上的石头旁边,有人手里举着什么,阳光太强,看不清;怀从咎把舷窗的滤镜调暗了一档。那些人影清晰了一些。有人举着一块很大的布,布上有字,风把布吹得鼓起来、字被扯得有些变形,但他认出来了。
“欢迎回家。”
怀从咎想笑。
居然是模拟的这种吗?
以为他喜欢千人呼喊万人簇拥?
他念出来,他想让自己代入这在外面跑了很久终于看见家的感觉,他看见防波堤上的人开始跑。有人往海里跑,水没过脚踝、膝盖、腰;有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招手,有人举着那块布往更高的地方跑,怕浪把字打湿。有人蹲在沙滩上,从包里往外掏什么东西;是信号弹,三颗红色的从海面上升起来,穿过低垂的云层在天空中炸开。
红得还挺正,像过年时鞭炮炸开后纸屑被风卷起来、在夕阳里翻跟头。
怀从咎觉得这画面真是诡异。
尤其是那红色,像警报似的。
先知要是现在就这个系统,林静渊得气的把二十年前的自己招过来,尔后上身把研究所的人都暴揍一遍。
怀从咎把操纵杆往前推了一点。飞船开始下降,高度从几千米掉到几百米、速度慢下来,他能看清防波堤上每一张仰着的脸;有人在哭,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把外套脱下来举过头顶用力挥。有个孩子骑在父亲肩上,手里举着一面很小的旗,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画着什么图案看不清,唯有颜色亮得像一簇刚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火。
祝觉明把安全带解开。卡扣弹开,他却没立刻站起来,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海岸线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防波堤上石头缝里长出来的绿草,它们被海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倒、近到能听见海浪拍在堤坝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近到能看清人们的脸:有老的、小的、晒得黝黑的、有苍白得像是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他们都在笑。摄像机对着挤着,拍摄着他们等了很久、自己都以为不会来了,门却开了的诡异画面。
怀从咎不是很想继续看下去了。
他把操纵杆拉到最后。飞船悬停在防波堤上方,离地面不到十米;左舷推进器喷出最后一道淡蓝色的火焰,尔后熄了。安静到能听见海浪退潮时石子被往回卷的哗啦声,飞船往下沉了一点,姿态控制喷口自动启动,喷了几下,稳住飞船。
怀从咎松开操纵杆。模拟还剩最后十分钟,他想看一看,先知还会给他怎样的欢迎。
防波堤上有人喊了一声。声音被海风吹散,听不清在喊什么;调子却往上扬,像在问一个问题。尔后所有人都开始喊,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喊什么,只有一种东西清楚:声音们都在往上走、往他们这艘快要散架的飞船走、往还没打开的舱门走。
怀从咎转头看祝觉明。他没有看防波堤与挥手的人,没有看被风扯变形了的布;他低头看着无名指上已经不再有任何功能的戒指,似乎笑了一下。
是了,既然是模拟,那祝觉明就不可能像活生生的人那样生动的有什么反应。
舱门开了。咸腥的海风灌进来,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沙子的热气与防波堤上石缝里长出来的草被折断后流出的汁液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人们的汗与泪还有不知道谁身上洗了很多遍的旧毛衣被海水泡过又晒干后的气息交织盘旋;祝觉明终于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像长期没有活动、关节在抗议。他扶着座椅靠背站了一会儿,等晕眩过去才往前走;走到舱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怀从咎站在他身后,越过他看向这最后的记忆。
是被太阳照亮的碎银子一样的海,是防波堤上那排被海水泡白的石头;是石缝里被海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倒的绿草,是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站在沙滩上、站在堤坝上的人。
难怪祝觉明每次循环完那个模样。重复的画面重复的叙事,他已经有些要作呕,那人居然还能坚持那么久,着实不容易。
真的不容易。
消散前的人们还在喊,还在挥手,还在把外套举过头顶用力地摇;有个孩子从那辆用废墟里翻出的零件拼成的车上跳下来,往海里跑,水没过脚踝、膝盖、腰。他还在跑一个大人追上去,一把把他捞起来,扛在肩上;孩子还在笑,还在挥那面颜色很亮的旗。
祝觉明迈出舱门。他踩在防波堤的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很烫,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有人跑过来,水从膝盖上溅起来,把裤腿打湿了。那人停在他面前,喘着气,笑得眼泪从画面里滚下来,砸在石头上,砸出一个很小的、很快被太阳晒干的水印。
他的胶鞋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胶鞋,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他领口被洗得变形的旧T恤,祝觉明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防波堤石头上,刚刚被偏转的恒星下面,笑的天真无邪。
怀从咎感觉自己属实是眼前发晕,每转一下都让他浑身难受。
祝觉明抬起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尔后落在那人肩上;怀从咎站在舱门口看着这一幕,海风把他锁骨下方那道已经凉透的灼痕吹得有些痒,他抬手按了一下,没按到痕,按到的是自己的心跳。
他感到眩晕。
他没在恢弘数据流设太久时间,几个小时不是数值的上线,是他的;他试着迈出舱门,脚落在石头上,石头很烫,但他没有低头看。海岸线北端的丘陵上开满被海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倒的小花,像一群在风里低头赶路的人。
风尘仆仆,近乡情怯。
他往前走。走过祝觉明身边,走过这片荒芜的梦境,走过虚构的成功;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前走,走过防波堤,走过被海水泡白的石头,走过从石缝里长出来的绿草,直走到沙滩上,鞋里灌满了沙。他没有倒,他站在那儿,与也在看他的人对视;有人认出了他,却没喊出名字,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像一个人等了太久等到以为不会来了,们却开了;走进来的人,就是在等的那一个。
怀从咎没有说“我回来了”。他站在那里,让海风把他吹得浑身都是咸味、让那些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潮水漫过沙滩,像他退出之前最后的观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