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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会议于一切再度振兴之前 百废待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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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从咎把椅子从窗边转过来,面对祝觉明。两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椅子的扶手挨着扶手、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两道交错在一起的影子。
“你以前,”怀从咎看着祝觉明晦暗不明的眼睛,“记录是为了控制。记下参数、调整参数,让结果靠近你算出来的那条线;”
祝觉明也在看着他,眼底是寂寥群星。
“现在记录,是为了确认自己不需要控制。”
对吗?
祝觉明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数据板屏幕暗着、光标在第十七次日常记录后面闪烁不定,等着他输入第十八次。
“你今天回来,”他没有接这个话题,“南边聚居点的七个人,他们守着杉树林最后却没有砍树,也没有不砍,而是把被风刮倒的枯树拖回来,劈了当柴烧。”
“是。”
“那棵树,被风刮倒之前,已经死了多久?”
“不知道。”怀从咎想了想,“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树干已经干了,劈开的时候没有汁液,只有木屑飞起来,像扬尘一样,轻的可怜。”
“你从前,”祝觉明点头,“做决定很快。推进器故障,三十秒决定修不修;航线偏移,十秒决定偏不偏……弹射舱,一秒决定谁走谁留。”
怀从咎听着。
“现在你在一个聚居点待一天,什么都不说。等他们自己停下来、自己拿起锉刀,自己上山拖枯树。”
“因为我不需要替他们决定。”怀从咎在他发顶发顶揉了揉,“他们自己会。”
祝觉明低下头。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因为长期不晒太阳,指节已有些过分苍白;无名指上的戒指已经没有任何功能,戒面的灰白色在灯光下显出很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上的龟裂纹。
“我用了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学一件事,”他终于回答了怀从咎的问题,“控制不了的东西,不要控制。”
他抬起头,靠向怀从咎。
“你现在教我第二件事。控制得了的东西,也不要控制。”
怀从咎没有说“是”或“不是”。他把手从扶手上移开,放在祝觉明膝盖旁边,却没有碰他;两人的手之间隔着几厘米,那几厘米里是灯光投下的暗影、是两颗心脏跳动时传达到指尖的微弱震颤,是一个人坐了一整天、另一个人走了一千公里后,终于坐下来时身体里慢慢沉下去的认命安稳的重量。
“明天,”怀从咎搂过他,颇觉他靠着自己小而可怜的一只,“你要写第十八次记录。”
“嗯。”
“写什么?”
窗外起了风,丘陵上的草木西索摇曳、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翻起书页;窗台上盆栽的叶子被风吹得晃了几下、叶面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石头上,吸了水的那一出很快颜色深了一小块。
“写你今天回来。写陈启带了课本和蜂蜜。写南边七个人守着杉树林,把被风刮倒的枯树拖回来劈了当柴烧;写北边的孩子用手抄补全了缺页的课本,字写得歪却没错、写东边的土豆发芽了、写西边的墙砌歪了拆了重砌……”
他复述着、回忆着;期许着、信心着。
“写这不需要我知道就在自然发生的事。写我坐在这里,与我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人,一起聊着它们的发生。”
怀从咎与他指尖勾连,像恋人的唇在久别重逢的夜里小心翼翼的感受对方的体温、又像两片叶子在风里偶然碰在一起却分开,碰一下、分开,直到风停。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是挚友、是生死至交、是……
——是共业之身。
他们共同经历生死、循环、牺牲,他们超越一切社会关系命名;说挚爱把他们联系的太紧了、说亲人又他们没这么亲近;在因果与使命选择他们作为火种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因为共同的行为、经历与承担而成为不可分割的本命共同体。
他们是人类文明的双生紫微星,是生则同荣死则俱损的昏晓两相。
“很晚了,”怀从咎听见自己一颗心跳的怦然,“走吧,送你回去休息。”
“你今晚也留下陪我讲故事可以吗,”祝觉明像个孩子那样恳求,“等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再出发吧。”
第二天清晨来这办公室的时候,祝觉明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样新东西;石头、蜜罐和盆栽都没少,但石头旁边多了一颗小小的松果,鳞片张着,像一朵木质的、永远不会凋谢的花。松果底下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条,边缘不齐、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孩子的笔记。
字迹很新,歪歪扭扭的,却认真而用心。
“送给画地图的人。我们在山上捡的。这棵松树很高,比我们聚居点最高的房子还高;爬上树顶能看见海,它很大,没有对面。”
祝觉明把松果放在掌心。它是那样轻,鳞片之间的缝隙里嵌着几粒还没掉落的松子、深褐色的壳硬硬的,用力捏会留下指甲的印痕。他把松果放在窗台上,和石头、蜜罐、盆栽都并排;日光从窗户移进来,落在松果上,把张开的鳞片照成浅金色,每一片都在投下细小的、像羽翼一样的影。
他坐下来打开数据板,屏幕上光标还在闪,在第十七次日常记录后面他新建了一行,开始写第十八次。
“第十七次日常记录之后的第二天。怀从咎从南边回来,陈启从北边回来。他们带回来的东西放在窗台上,石头是南边的孩子捡的、蜂蜜是北边的养蜂人留的,都说给画地图的人见一见。山上的孩子捡了松果送来,说爬上树顶能看见海;海它很大,没有对面。”
他停了一下,看着这几行流水账,有些出神。日光从屏幕边缘移过来,把一字一句照得很亮、亮到能看见每一个笔画的边缘都是模糊的;像刚写上去的墨还没干透,被光一照,就要往纸里渗。
流水账……好吧,不加措辞的才是最质朴本真的,至少后人能看的明白。
他于是继续写。
“今天没有画地图。唯有路还在延伸、叉,在自南而北的交汇;有人在核桃树下放了一竹筒水,有人在路口绑了红布条、有人在废墟里翻出课本,用手抄补全缺页。”
他停下来。窗外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很远愈加渺远;板车上刚从废墟里清出来的砖还沾着旧水泥的残块,要一块一块敲掉才能重新用。
敲砖的声音更远了,一下、又一下。
与此同时的怀从咎打开通讯器,屏幕上有一行字,发来的时间显示是三天前。
“草案二发了。收到一棵树的图。”
他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回去。
“我到海边了。海的对面还是海。”
通讯器的信号只剩一格,那行字转了很久才发出去;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于是他把通讯器塞回袋子里,拉好拉链转身往回走;沙滩上留下一串很深的脚印,海水涌上来,把脚印填平,退下去,沙滩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来过、他走过;他记得,他明了。
———
会议在冬至那天召开。
春明市在这天迎来入冬后第一场雪。它胆怯的试探着这新生的城市、落在废墟间清出的道路上就化了,把碎石和砖砾打湿,变成深灰色;但落在丘陵上却不太一样,冬麦的芽杆被雪压弯、贴着地面,灰白色的茎秆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草,哪里是雪。
文明重构院的门廊上它似乎根本就没有走、钢梁上那层薄雪到中午还没化;晴光从云层后面透过来、把雪照成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
它们没有修复,它们依旧清晰。
会议室在三楼东侧,原来是一间仓库,墙上固定货架的膨胀螺栓孔里还嵌着断掉的螺丝;他们用回收的木板拼了一张长桌,桌面没上漆,被这几个月开会时的茶杯烫出几十个浅色的圆印。椅子不够,有人站着、有人坐在从废墟里搬出来的旧课椅上,有人靠着墙。
似乎之前也是如此开会,但那时,所有人都惴惴不安。
对地球即将毁灭的沉默仿佛就在数日之前,时间就是如此奔流不息,不待任何人回味。
祝觉明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没有数据板与文件,只有一杯凉水;他从早晨坐到现在,一口没喝。怀从咎坐在他右手边,显然刚回来、敞口的帆布袋放在脚边,里面装着从南边聚居点带回来的几样东西。有一小袋粗盐、几块用旧布包着的红薯干,还有一张叠了很多折的纸;陈启坐在怀从咎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笔、它笔帽都没了,于是笔尖朝上,似乎是怕划破桌面。
苏持风从门口挤进来,臂弯里夹着一块数据板,头发上沾着没化完的雪粒;她在长桌对面坐下,把数据板放在桌上。郭山错最后一个到,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个人、尔后走到长桌末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的制服还是从前那套,肩线笔直,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但袖口的线已经松了,有一小截露在外面,他没有剪掉。
聂谊生、观照和林静渊都没在。
祝觉明却开口,说:
“人到齐了。”
他的声音在仓库改建的会议室里回荡,四壁没有吸音材料,任凭话语撞在混凝土墙面上、弹回来,余响短暂。
“今天不说数据、物资流动与协作网络,不说聚居点之间的路。我们说已经走到了哪里,说接下来往哪里走。”
他曾以为回来后建设起步尔后联合组织会开会发布重建事宜,却没想到要组织这一切的还得是他自己;
太多事被匆匆一笔带过,太多话语犹嫌寂寥,唯余陈音袅袅。
窗外的雪还在慢慢的下,每一片都看得清;它们从云层里飘出来,在风里打几个转、落在一片广袤无垠的大地之上。
“先从北边说。”
陈启把笔放下。他的椅子矮,坐着的时候胸口刚好和桌沿齐平,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长桌对面的人。
“北边过了三道河,翻两座山、最大的聚居点现在有四百多人。他们住在原来林场的宿舍楼里,楼是七十年代建的,砖混结构,抗震不好,但他们用废墟里扒出来的钢筋在承重墙外面焊了加固架,难看又稳重。冬天之前他们修复了林场的供暖锅炉,烧木屑和枯枝,屋里能到十几度;孩子们在锅炉房旁边上课,很暖和。课本不够,高年级的用完传给低年级的,传了三轮;边角卷了,字还能看清。”
他环顾一圈,像在等谁提问,但没人提问。
“他们让我带一句话。说春明市的人要是冬天想去看雪,可以去他们那儿;路修好了,顺着山脊走,在核桃树下歇脚。核桃树今年结了很多果,他们捡了一筐,用盐炒了,留给过路的人吃。”
祝觉明点头。陈启把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放下。
“东边说。”
祝觉明看向长桌中段的穿灰色棉袄的男人,他从东边聚居点来的,骑了两天的车、后座上绑着一袋土豆种。男人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声音很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东边靠海,风大,盐碱重。种东西难。今年春天种下去的土豆,只收了一小半;但收了之后他们留了种,晾在窗台上,一个个挑。瘪的不要,虫蛀的不要、只有最饱满的留下来;秋天又种了一批,比春天那批好。叶子绿、杆子壮,霜降的时候挖出来,个头不大但是满满当当,够明年种一整片。”
他把手插进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放在桌上。是几粒土豆种,表皮皱巴巴的,芽眼很深,有几颗已经冒出了很小的、淡绿色的芽尖。
“他们让我带这个。说给春明市的人看看,我们这儿的东西也能长。”
祝觉明把那几粒土豆种拢到面前,放在那杯凉水旁边。芽尖朝着窗户的方向,像在找光。
“西边。”
他示意中年男人坐下。另一个年轻女人站起来,她穿着一件洗了很多遍的蓝色工装,领口缝着一块针脚很密的蓝色补丁;她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耳后一道已经泛白的旧伤疤。
“西边在山里,原来有个小煤矿,矿关了,留下几排宿舍和一台报废的运输车。他们把运输车的发动机拆下来,修了三个月、换了活塞环,磨了气门,用废机油当润滑油。发动起来那天,整个聚居点的人都围过来看;它的巨响在山谷里如打雷回荡,他们用它带动一台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发电机发了电、拉了线,灯泡亮的时候,我们听见了所有人的欢呼。”
她把手里的一块瓦楞状的铁皮放在桌上,它边缘被剪得很整齐,上面用钉子刻了几个字:
“西边发电站”。
“他们让我把这个带来。说灯亮了,路就好走了。”
祝觉明把那块铁皮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也有字,刻得很浅,要对着光才能看清:
“给春明市。我们也有光了。”
他决定回去后把铁皮放在窗台上,和松果、蜂蜜、石头、叶子枯了一半的盆栽并排。很神奇,他曾以为回来后联合组织还是联合组织,他没想过他们会成为引领者。
“南边。”
祝觉明话音刚落,怀从咎站起来;他没有看任何人,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张叠了很多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折痕把画面分成几十个方块,每个方块里都画着东西:林木成荫、田舍错落、歧路曲折……画的笔法简朴、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也有点失衡;怀从咎却很珍惜的笑了,示意他们看。
“南边的小孩画的,他们聚居点的样子。树是门口夏天会掉毛的梧桐,粘在衣服上扎人、路是顺着山脊走的新路,他们上学方便了。房子是挖了废墟里的砖砌的,新的家风雨不侵……”
他指着画的最下方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它已经被折痕压得有些模糊。
“我们在这里。春明市在北边。”
祝觉明和长桌周围的人看着这幅画,谁都没有说话;雪还在下,落在窗玻璃上就化了,变成一道很细的水痕,从窗框的缝隙里渗进来,在窗台上聚成一小摊。
它也想看吗?
“都讲完了?”
祝觉明问。他试着压这张画翘起的边缘,却又作罢。
“如果没有的话,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北边的路修好了,核桃树结了果;东边的土豆发芽了,芽尖朝着窗户。西边的灯亮了,南边的孩子画了他们聚居点的样子,画得很好。”
“以前开会,我们讨论的是缺什么;缺粮食、药品、燃料、工具……今天我们不说缺什么,说有什么;路、种子、电、画……你们从四面八方来,带来从东北骑了两天车的几粒土豆种、从西边翻了几座山的刻着字的铁皮、从南边走了很远的路的画……”
他把手从纸上移开,站起来。
“我们终于走出了第一步。至少我们证明了,人类可以试着重生。”
他说完,苏持风似乎想说什么;但长桌末端,郭山错先开口了。
“火种计划启动的时候,我们算过人类文明重建需要多少资源。”
粮食、淡水、能源、医疗、教育……每一项都有最低阈值,低于它文明无法延续。
“那组数字我们算了很久,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
窗外的雪更密了,落在窗台上的声音很细,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翻动书页。
“今天在座的每一个人带来的东西,没有一样达到阈值。几粒土豆种不够种一片地,一台发动机不够点亮一座城;一张画不够教一个孩子认字。但它们证明了:火种计划算了千万条参数,没有一条能算出来……”
“——人类已有的东西,比缺的东西更珍重。”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袖口那截松了的线在风里晃了一下又一下;雪继续落,祝觉明把面前的几粒土豆种拿起来,放在画的旁边。芽尖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的光透过雪层照进来,淡绿色的芽尖像刚从土层探头的小朋友、期待着这个世界的变化。
“接下来往哪里走。”
祝觉明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但他还是问了话。
“北边的路修好了,也还能修得更远;核桃树下的水冬天会结冰,明年开春有人会去换保温的。东边的土豆发芽了,但种下去的只有一小半;明年会留更多种、种更大的一片。西边的灯亮了,明年会拉更多的线,点更多的灯;南边的孩子明年他会画更远的地方,画孩子们看到的路过的、听说的、想去的远方……”
他看着长桌上的每一个人。
“这些事不需要我们告诉谁去做。它们会自己发生。就像种子自己发芽,灯自己亮,路自己延伸;我们在这里,没有人需要我们指挥、我们要做的是在复兴之后让科技重新点亮地球,不要怕再引发麻烦。”
是的,有人认为太阳危机就是过度科技化导致的;现在只是先建设,未来迟早要回归科技社会。
他把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在杯子里放了太久,已经和室温一样,在冬日里冰的人清醒。
祝觉明很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要说什么,他坦然的笑了笑,看向所有人。
“文明重构院新的计划、草案、框架与蓝图需要人坐在这里听,听已往者之成就、传接班者之明天;过去的迷途我们一笔勾销,未来崭新的世界我们永远奋斗。”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桌面的声音很轻,像一颗种子落在土里。
“各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的话,暂时歇会,下午请苏持风、郭山错连接林静渊教授与观照,我们定人类未来计划。”
没有人有异议。
苏持风也没再继续讲,决定下午再继续、说她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