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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黄昏将大地照耀的时刻 长日会在寒 ...

  •   长桌周围的人开始站起来,唯有怀从咎没有走、依旧坐在椅子上看向窗外。雪似乎小了一些,能看见丘陵上被雪压弯的枯茎了;他与祝觉明只隔着几厘米里雪的反光,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雪忽然就在此停下、云间裂开一道罅隙,光从这罅隙中里漏下来,落在丘陵上、废墟间、门梁的钢梁上……天际线与地平线间千万里山峦起伏绵延壮美广阔、似有松涛阵阵摇碎山岚云霭,所有筚路维艰已皆停于昨日,迎接明朝春和景明、山花烂漫。
      在寒夜已尽的黎明,你与我终于在新征程开启的长路之前,再度并肩;
      江河行古、瀚海阑干,我们都能变为绿洲花园、蕴享福思满溢。
      “明年春天,”祝觉明喃喃,“和我一起去芬芳馥郁的山水之间吧。”
      怀从咎听见了。他的心也如同被雪盖住的、叶子已经枯尽的盆栽,在干到表面有细小的裂纹的土里顽强的跳动、生长;雪水渗进去,裂纹慢慢合拢,伤口会愈合,他也会变好。
      “这盆栽枯了就枯了吧。”他终于开口,“它长过了,明年从根里会分出新的枝、从落进土里的种子里会生出新的叶;它自己会再绿的,绿也会从它来过的地方再长出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祝觉明,两人之间似乎隔着那窗户的宽度,又似乎隔着整座正在从废墟里重建的城市;日光笼罩着他们,温暖明亮、时日恒长。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背对背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从窗户一直延伸到门口,伸到彼此脚边;祝觉明没有踩那影子,他绕过它看向的走廊很长、两边每一扇紧闭的门后面都放着不同的草案、图纸、文件,毋论需不需要再打开。他走过第一扇门,“草案零”的根系图在里面、聚居点之间的道路像根须一样从密集的区域向稀疏的区域延伸,在缺水的地方分叉、在多余的地方交汇;他走过第二扇门,“草案一”手绘的山脊路线图在里面,每一条弯弯绕绕的路都有一个理由,譬如树很大可以在树下歇脚、岩石的背阴面很凉快,山梁上能看见远处另一个聚居点的炊烟……他走过第三扇门,“草案二”很大的树在里面;树根扎得极深,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出去、每根树枝上都坐着人,有人在高处,有人在低处。
      最后他走到走廊尽头拾级而上,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朝南的窗户没有关,冷风灌进来,丘陵上雪水开化的泥土气息隐隐飘来。现在就开始化雪了吗?还没有吧。他坐到桌前,看阳光从窗户移进来、从桌角移到中央,再移出去;他明白真正开化的是自己的心,他想回过头看怀从咎有没有跟上自己,果然那人就在身后,笑语盈盈的看着自己。
      很多个他坐一整个下午都没有打开数据板日子里,很多个他没有看任何一份文件只是思考着的日子里;那些时候他都没有输入任何一个字,只是坐着,看窗台上的雪一点一点化、看雪水从铁皮边缘滴下来,看松果的鳞片一片一片张开、盆栽里的土从白变灰、从灰变褐,从褐变回土的颜色。
      四季轮转,岁岁不休。
      那些日子天黑的时候怀从咎会敲三下门,尔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饭盒,饭盒盖子上扣着两双筷子;他会把一个饭盒放在祝觉明面前,自己端着另一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饭盒里的稠粥煮着几片干野菜和一小把从南边带回来的红薯干、被粥泡软了会甜味渗进去,不用嚼,含一会儿就丝丝缕缕化在舌尖。
      那时候两人会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筷子碰饭盒的声音很轻,偶尔响一下,像雪从枝头落进土里的声音。吃完怀从咎把饭盒叠在一起,放在门口;而他则把椅子往窗边挪一点、坐回去,让后背靠着窗台。窗台上的雪已经化完了,铁皮湿漉漉的;松果吸饱了水、鳞片合拢成球,蜜罐上的霜化了,玻璃上全是水珠。
      “明天,”怀从咎会坐到他旁边和他说,“把松果晒一晒。鳞片干了会再张开;松子还在里面,等鳞片张开,松子就能掉出来。种在土里,过几年能长成一棵松树。”
      虽然长得很慢,一年长不了多少。
      祝觉明则会看着屏幕朝下、背面朝上的数据板,它的背面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从前在逃生舱里被什么东西划的。他翻过来,屏幕亮了,光标还在最后一行闪,在又一次日常记录后面。
      那时他会新建一行开始写,
      写他所见、所闻、所想、所得。
      仿佛他又回到了青涩的高中年代,什么都不必多想,只记他想记的。
      那时候的他,想的是什么呢?
      是他什么时候毕业、未来会做什么,还是还有多久下课?
      那实在太远了。他已经毕业太多年了。
      他已经回不去了,他只能往前走了。
      “第三十一次日常记录之后的第二天。雪停了。窗台上的雪化了。松果晾一晾,鳞片会张开;松子会掉出来,种在土里,过几年能长成一棵松树。鬼针草的盆湿透了,种子在土里,春天会发芽。西边发电站的灯亮着,东边的土豆苗在长;北边的路通着,南边的孩子画了新画。画的是海。海很大,没有对面;但有人从海的这边出发,走到了海的另一边。那人现在坐在窗边,后背靠着窗台,手搭在膝盖上。松果、蜜罐、石头、铁皮、土豆种们一起放在窗台上,等雪化、等春天来,等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指给他看。”
      如果今天晚点再记日常,他会这样写吧。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怀从咎闭着眼,舒服的晒着午后久违的阳光、像一只舒展开的犬科动物,看似无害但不怀好意的人一定会被狠狠撕咬一口。
      今天晚上写完最后一行,再问问这个人为什么对自己如此毫无戒心吧。
      午后的日光从窗户移进来,落在数据板背面、落在桌面上那道被数据板压出的浅痕上;窗台上松果吸饱了水,鳞片紧紧合着,它在等太阳出来、水汽蒸干,那时它鳞片会一片一片张开、把里面比芝麻还小的种子交给风、土、雨露,交给下一个春天。
      它如此对自己即将开始的旅程满怀期待,这个严冬会是它最后一次失败。
      到了晚上,窗外已经完全黑下去的丘陵会看不见枯茎在土里蛰伏,也看不见雪渐渐融化;只有一望无垠的黑与向他汇聚而来的希望一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迢迢而来,在雪底下的土里,在山那边很远很远的、他可能永远不会去的南边的海边;它们不需要他看见生长,不需要他知道生根,不需要他记录发芽、那时或许怀从咎就会站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抵御萧索的夜。
      “今天的记录写完了?”
      或许这人会如此问。
      “写完了。”
      那么自己就如此答。
      “写的什么?”
      或许这人会追问。
      自己的心会松动一下,像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还没醒,但知道自己身边还有他。
      “写你坐在窗边,写窗台上的东西都湿了。写松果在等太阳出来。”
      写我坐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做。
      写我所想的今后,与你的明天。
      怀从咎看着祝觉明,那眼神把他拽回当下;下午还有会议要开、明日起还有重建的工作要做、远处西边的山里会有一盏灯还亮着、更远处东边的地里土豆的芽在土里顶着。再往远处南边的海边,会有一个孩子画一幅很大的海,没有对面;但画这幅画的孩子知道海有对面,因为有人从对面来过。
      那个人骑着一辆裂了排气筒的摩托,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几块红薯干、一小袋粗盐、一张叠了很多折的纸;
      那个人从他的聚居点出发,走了很远的路,把画回春明市,放在一张用回收木板拼的长桌上、给一个坐了一整天的人看。
      那个人现在坐在他旁边,和他隔着几厘米;从春明市到南边海边几千公里、从春明市到西边山里几百公里、从春明市到北边山脊或到东边盐碱地,都远;但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是窗台上这几厘米,够一扇窗户把风和雪挡在外面,够一间朝南的房间在冬天的深夜里,留住两个人坐着的轮廓。
      够他莫名其妙的情谊被理解,真挚的心被宽容的接纳;
      以及现在他们一同去开会,会前后无差。
      ———
      四轮广场建成的年份,春明市已真正开满了鲜妍亮丽的花。
      第一年飘出去的种子落在碎石缝里,被冬天的雪压了几个月、春天化雪的时候喝饱水,自己顶开土,长出第一批叶子;第二年叶子们落了又长,根系往深处扎,把碎砖和混凝土残块慢慢裹住。第三年从山野到街道被彩色的小花盖满,花期最盛的时候、从文明重构院二楼的窗户望出去,像一大片刚洗过的羊毛毯子铺在太阳底下晾晒。
      柔软漂亮,鲜活生动。
      广场在春明市原中心区的位置,地基用了三年才打好;所有人都在等北边的路修通、东边的电网接进来、西边的第一批新村建完、南边的孩子长大一岁,能自己走到这里,以及等联合组织的科技终于可以达成这设计。
      没有人催。
      路通一条,来一批人;电网接一段,亮一片灯。新村落成一座,多一群面孔;广场的砖从各个聚居点送来,每一块都不一样。北边的灰砖从林场宿舍楼倒塌的墙基里扒出来,表面有当年抹水泥时留下的瓦刀痕;东边的红砖烧时土里就混了海边的贝壳粉,日光下会泛出很淡的珠光。西边褐砖用煤矿废渣压制,比普通砖重一倍、敲起来像敲在山石上那样沉稳;南边的最杂,从防波堤上被海水泡了几十年的石头里挑出来圆润而不规则的,每一块都被浪磨掉了棱角。
      砌砖的工人没有把它们按颜色分类,也没有按大小排列;他们把它们一块一块递上去,砌墙的人接过来,看哪里缺就填哪里。灰的挨着红的、红的挨着褐的;褐的旁边嵌着几块圆石头,石头的缝隙里被人塞了土,土里长出了刚冒头的小草,两片叶子绿得发亮。
      没有人不能吃苦。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愿为建设而贡献的。
      广场中央最瞩目的当属那四轮喷泉。风轮在最外围,一圈低矮的石柱、柱顶有细长的缝隙;风从丘陵翻过来的时候,穿过缝隙会像远处有人在合唱那样吟诵、虽然歌词听不清;火轮在第二圈,地面嵌着几排铜板,白天吸热、傍晚散热,站在上面能感觉到微微的暖意,却不烫人,像握着一杯泡了很久的茶,茶温已经和手心一样。
      金轮是第三圈,一道用回收金属浇铸的环形长椅,铁、铜、铝、不锈钢……熔在一起,分不清原来的形状,只记得它们曾经是什么:一段铁轨、一根铜管、一块汽车外壳、一截铝合金窗框……浇铸的时候没有提纯,杂质留在里面,日光照上去,每一段的反光都不一样。
      水轮在最中心,一汪很浅的池子,水从池底的石缝里涌出来,漫过池沿、顺着金轮和火轮之间的沟槽往外流,流到风轮的石柱下面,渗进土里。池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卵石也是从各处捡来的,圆的来自南边的防波堤、扁的来自东边的河滩;带云母纹的是西边山里采的,灰白色是北边山脊上挖出来的——就是祝觉明在窗台上放了一整个冬天的,他把它还给自然了。
      启动定在又一个春分。
      日子晴朗吉利,风从北边翻过丘陵,把最后一批没落尽的种子卷起来、飘过文明重构院的屋顶、行过废墟间清出的道路,走过正在铺设的电网铁塔,直到广场上空;种子比芝麻还小,在风里几乎看不见,但有人在眯起眼说,有什么落在了衣摆上。
      那就是追着生命落地的它们。
      流浪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祝觉明站在喷泉最内圈的池沿上。他没有穿那件从前在实验室里常穿的白袍,也没有穿联合政府时期的制服、只是一件灰色的棉外套,领口洗得有些松,露出里面旧毛衣的领边。毛衣是怀从咎从南边带回来的,当地人手织的,羊毛粗到扎脖子,却暖和;他穿了一整个冬天,领边的毛已经磨平了,贴着肌肤终于不扎了。
      怀从咎站在他旁边。脚上是一双走了太多路的靴子,鞋底磨平了、他却没有换新的;靴子上沾着十几个聚居点的尘泥,北边的黑土、东边的沙土、西边的红土、南边的盐碱土……一层盖一层,盖到分不清哪层是哪层,只知道这些都是他走过的路。
      台下站满了人。联合组织的方阵整整齐齐,民众却是站的松散舒适;有人站在风轮的石柱旁边,手搭在柱顶,感受风穿过缝隙时的震颤、有人坐在金轮的长椅上,背靠着铁铜铝熔在一起的金属,闭着眼晒太阳。有人蹲在水池边,把手伸进水里,等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再捧起来……
      有孩子骑在父亲肩上,手里举着一面很小的彩旗,上面画着四轮:风轮是几道弯线,火轮是一团不规则的圆;金轮是一道环,水轮是一汪半圆。
      画得很拙,却是四样都在。
      如同广场的石碑上,刻的字。
      【觉明为咎。所既妄立,生汝妄能。无同异中,炽然成异。异彼所异,因异立同。同异发明,因此复立,无同无异。如是扰乱,相待生劳。劳久发尘,自相浑浊。由是引起,尘劳烦恼。起为世界,静成虚空。虚空为同,世界为异。彼无同异,真有为法。觉明空昧,相待成摇,故有风轮执持世界。因空生摇,坚明立碍,彼金宝者,明觉立坚,故有金轮保持国土。坚觉宝成,摇明风出,风金相摩,故有火光为变化性。宝明生润,火光上蒸,故有水轮含十方界。火腾水降,交发立坚,湿为巨海,干为洲潭。以是义故,彼大海中,火光常起,彼洲潭中,江河常注。水势劣火,结为高山。是故山石,击则成焰,融则成水。土势劣水,抽为草木。是故林薮,遇烧成土,因绞成水。交妄发生,递相为种。以是因缘,世界相续。】
      陈启站在人群最前面,身边是几个他从北边带过来的年轻人;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衣,脸颊被风吹得发红,眼睛亮亮的。苏持风在喷泉的东侧,手里没有数据板、也没有文件,看着水池里的水漫过池沿,顺着沟槽往外流;郭山错在西侧的长椅上坐着,背靠着铁轨浇铸的椅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还是从前的姿态,肩线笔直,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但他的头发全白了,如雪一样。他的袖口那截松了的线还在,他没有剪掉、也没有缝;就让它在那里垂着,风一吹就晃一下。
      林静渊是观照推来的。她依旧坐在轮椅上,依旧是年轻沉静的模样,分不清现在是智慧生命体还是本人;观照已经从联合组织退下去了,他看着年轻了许多、也松弛了许多。
      这么久了,这么多年了,他终于可以退出舞台了。
      祝觉明抬头,在他身后的人似乎明确是智慧生命体;明明知道那人不可能来,他的心还是颤了一下。
      ——聂谊生。
      一切回到最开始,他们也是齐聚一堂;明明没有任何人牺牲,他却不知为何,有些怅然。走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这条路是刚开始还是即将结束,他只知道他们这个文明被留存下来了、天道放过了他们。
      天道会来吗?
      他上一次见到天道是重建计划启动后的三个月,一个温暖的五月。
      彼时他坐在办公室里记东西,一阵风送来一只漂亮的白鸟;他只看了一眼惊得以为自己该休息了,因为鹭鸟这种生物,早在几十年前就因为环境恶化灭绝了。
      他下意识跟上它,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征兆。
      它扑棱棱飞着,在他头顶盘旋、不远也不近,果然为他领路。
      祝觉明跟着它,一路走啊走、跑过长廊、推开天台生锈的门;边缘暮色苍茫层霞尽染,而他见过的天道站在边缘、白衬衫袖口折在小臂,下摆掖在黑色西装长裤腰里,扎着高马尾。
      分明还是那千百年前的发型,配上一身现代的装扮,让祝觉明看着那年轻的脸恍如看见如果他有来自己这一世的模样。
      那裤子居然还是侧开口,据他所记,二百年前刚有第八区那二三十年流行这种裤子,现在早迭代了。
      “你来了,”祝觉明摇摇晃晃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不惜赔上自己和我做交易订赌注也要挽回的世界,”天道笑的轻松,“你做的不错。”
      “……”祝觉明久不运动,跑几步跑的发晕;那白鸟盘旋了一圈,落在天道肩上竟如烟般消散,他看着天道抬手安抚的拍了拍它,估摸着这家伙这次应该不会走那么着急,才开口,“你这是什么打扮?”
      “借了身第九世的校服,不过改了改。”天道体谅的扶了下祝觉明,“怕你认不出我,就没直接借形象。毕竟那一世的我太小了,看着……比你起码年轻二十岁。”
      “……”祝觉明心想这什么鬼话,自己不是少年英雄呗,“很难想象你能把完全不同的时期的一打扮凑到一起。”
      “就像古代的发型民国的上衣现代的裤子嘛,”天道显然听得懂,“我不是来寻你闲聊的。”
      “那是什么,”祝觉明不解,“你还熏香?”
      “沉香。”天道抬手闻了一下,“来之前喝了杯茶,可能沾了一点。我且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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