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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爆炸之后可笑荒芜的梦 不止初恋, ...

  •   逃生舱脱离近日点号的那一瞬,怀从咎以为自己会听见爆炸。
      他没有听见。真空吞没了所有声响,把飞船解体时本该有的轰鸣压缩成胸腔里一次沉闷的共振;橙红色的日珥从舷窗外掠过,像一双手缓缓合拢。他盯着那双手,盯到视网膜上烙下烧灼的残影;直到视野边缘开始发暗、推力把他死死按在座椅里,肋骨对抗加速度,肺里的空气被挤成一声没有出口的闷哼。
      他还没找到祝觉明。
      弹射舱的自动程序会在七秒后接管。推进器熄火,姿态喷口喷出最后几道淡蓝色火焰、舱体开始旋转;十七秒一周,把太阳和深空交替推进舷窗、太阳一次比一次小,深空一次比一次黑。
      怀从咎解开固定带,手臂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刚刚过去的过载;他撑着座椅扶手站起来,膝盖的响声在密闭舱室里放得很大。他踉跄着走到导航仪前,屏幕上的光点还在;那是祝觉明最后的坐标,从近日点号坠入太阳前发出的信号、衰减得厉害,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话,声音被风吹散,只剩几个音节还认得。
      他认得那个坐标。
      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里,他从未见过祝觉明发出过这样的信号;不是数据、参数、任何可以被记录、归档、分析的东西,唯有一串坐标光秃秃地躺在接收缓存里,没有附言与注释,连发信人标识都是系统默认填充的。
      但他知道是祝觉明发的。
      他知道。就像他知道锁骨下的灼痕会在陈启死前发烫、知道飞船右舷推进器会在穿过大气层时起火,知道祝觉明每一次看他时哪怕隔着监控屏幕、隔着会议室长桌、隔着舱门合拢前最后一道缝隙……
      ——眼底都有一丝他从未读的明白的悲哀。
      它不需要被他读懂,任何一个人都不明白祝觉明为什么那样勇敢却依然叹息;唯有怀从咎在一次次循环中终于体悟了,那是祝觉明在进入心流时逼着自己沉下心做事的狠绝。
      他把一切压力给了自己,他明明很难过,但他闭嘴不说。
      怀从咎把手按在导航仪上。屏幕上的光点还在闪,每三秒一次,和信标一样规律;他盯着它,过了不知道多久、舱内照明已经切换到节能模式,昏暗里只有那一个光点在一明一灭,像心脏、像呼吸,像有人在黑暗中反复按下同一个开关。
      “我去找你。”
      他说出声。没有人在听,舱壁上只有他自己的回音;它们被吸音材料吃掉大半,剩几个模糊的音节在通风系统的低鸣里散尽。
      他转身走回座椅,开始输入新的航线。
      燃料不够。这是他在输入第一组参数时就知道了的事。弹射舱的推进剂存量只够原定航程,如果要折返——不,不是折返,是深入——深入太阳引力井深处,去那个光点闪烁的坐标,燃料会在半途耗尽。舱体会在惯性滑行中慢慢减速,最终停在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虚空里;氧气一点点减少,温度一点点降低,直到所有系统指示灯从绿色跳成黄色、从黄色跳成红色,最后变成一条平直的灰线。
      所以他自己一个人来了。
      轰太阳的计划完成,他们去了新的星球;自己回来时穿过黑洞溯洄时间线,回到了任务刚完成的节点。
      他原本的构想是在会议上稳住大家然后自己一个人飞,但按章程必须带个副官,所以他打的申请写的是再入太阳轨道做确认研究,带的人是陈启。
      在他还活着的时刻,确保人类的安全。
      如果太阳没救了,他也没必要救祝觉明了;陈启把飞船开回去报告带回去,自己去再撞一次太阳、殉情。
      他已经可以接自己的班了。
      这些谋划怀从咎统统没有说,他只是笑的很轻松的把陈启带着,尔后确认好一切无虞后、让人开着飞船回去。
      他自己去抓祝觉明。
      他输入了第二组参数。把维生系统的功率调低百分之三十、把通讯模块的待机电流砍掉一半,把舱内照明从节能模式切到应急模式;只剩仪表盘上几盏必要的指示灯还亮着,冷白色,像冬夜里最后几扇还没熄灯的窗。
      燃料曲线还在往下掉。
      离他要去的坐标,还差一大截。
      他盯着那条曲线很久,舱外太阳已经缩成一颗暗红色的圆盘,比火星基地穹顶下看见的夕阳还小、还暗。日珥的卷须从边缘探出来,像无数只正在收回的手;它们曾经托住过近日点号,曾经把飞船的残骸吞没,曾经……
      他闭上眼。
      他想起祝觉明说“来不及的结果不再是失去你”时的表情。他想起在虚假线中,更早的时候火星基地落成典礼,人群中他穿过陌生的面孔走向祝觉明,问他戒指是不是婚戒;祝觉明没有回答,怀从咎曾以为是“先知”模拟不出来、后来他懂了,那是“我还没有准备好被你读出”。
      我从来不理解你。
      就像你从没有说你见过众生的苦难。
      他把第三组参数输了进去。姿态控制喷口的燃料也挪给主推进器,舱体将失去转向能力、只能沿着一条直线飞;飞过了就不能回头,偏了就不能修正,像把一枚硬币抛向空中,落地之前没有人知道是正面还是背面。
      他按下了确认键。
      推进器点火,震动从座椅传上来,经过脊椎、胸口、肩膀……最后停在锁骨下方那道已经凉透的灼痕上;舱体开始加速,把太阳抛在身后、把地球抛在身后,把一切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抛在身后,朝着那个光点闪烁的方向,一头扎进深空。
      导航仪上的数字在跳。距离、速度、燃料余量、预计抵达时间……每跳一次,燃料余量就往下降一格;像沙漏里的沙往下漏,漏完了就没有了。他知道沙漏会漏完,他知道在燃料烧尽之前,他可能根本到不了那个坐标;他知道就算到了,那里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有真空、只有辐射,只有近日点号解体时飘散的碎片,被太阳风吹得到处都是,像一场葬礼过后撒向大海的灰。
      他知道。他全知道。
      但他还是在飞。
      舱外,星星开始移动。舱体在旋转中失去了姿态控制喷口的修正,自转周期从十七秒变成了二十三秒、把星空和虚空交替推进舷窗。每一圈转过,他都能看见那光点的方向;它不在正前方,偏左、偏下,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举着火把,站在远处等他。
      他盯着那方向把操纵杆往左又往下推了一点、舱体微微偏转,推进器的喷焰在真空中划出一道淡蓝色的弧线,像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道很长的、不会消失的线。
      它拖在舱体后面,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深空的黑色里;他知道它的那一头连着太阳系里最后一艘还在飞的弹射舱、从它被握在自己手里起,自己就亲手抓住了与祝觉明的红线。
      那些曾经相依相偎的夜晚,你告诉我,是幻觉吗?
      那些你与我在隐秘的心境中忙里偷欢、灵魂纵情欲海的时刻,你告诉我,因为无人知晓,你就要我忘掉吗?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还是你是高高在上泯灭人性的你自己,用我消磨、又毫不留情将我杀扼?
      不,我不可能让你放过我。
      我记得所有你挣扎着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努力,也记得你在我怀里躲开我的视线、狼狈的让我不要看你;
      我记得你浑身是胆孤绝勇敢的一步步往前走,也记得你把自己瑟缩起来想躲避浪潮,却被我铺陈着展开。
      你不要问我什么时候的事。在循环开始之前、在落入试验的家园之后;在九百六十万次循环里你总有几次一定是忍不住靠近我的,我与你一同轮回、我什么都记得。
      你是要躲开私心的人,而我只有私心,我坦荡大方,我只要我的私心、真心、全意全心。
      从祝博士,到祝觉明。
      什么时候起,我开始连名带姓称呼你了?
      什么时候起……我如此在意你了?
      导航仪上的数字还在跳。燃料余量已经跌破安全阈值,红色的警告灯开始闪烁,每一下都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把警告灯关了,不再听告诉他“你该回头了”的声音;他没有回头路,从按下确认键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舱体继续飞。推进器的推力开始衰减,从额定值的百分之百掉到百分之八十七、百分之七十一、五十三……加速度变小了、震动变弱了、座椅传来的推背感变成若有若无的托举,像浮木在水里很久的托着另一个人,直至手开始发软都没有松开。
      怀从咎却是松开了操纵杆。舱体已经不需要他操纵了——航线锁死、推进器锁定最大推力;姿态喷口早就关了,它只是一枚被射出去的子弹,沿着一条笔直的弹道飞向他要去的光点。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舱内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和仪表盘上指示灯规律闪烁的滴答滴答声,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有人在黑暗里敲着一面很小的鼓,鼓声穿过深空、穿过舱壁,穿过他的胸腔,落在他跋涉过的群山环绕。
      他的伤痕没有发烫。它凉了二十三年,从七岁那年的夏夜开始,它就一直在发烫、预警、疼痛;他以为它会烫一辈子,他以为它会跟着他进坟墓,在他死后还继续烫、把棺材板烫出一个洞,让地底的虫子都绕道走。
      但从祝觉明把弹射舱门关上的那一刻起,它就凉了;像一块烧了太久的铁,终于烧完了最后一点炭,在风里慢慢冷却、表面从暗红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铁青。他抬手按上去,指尖越过正常的体温触到肌肤下动脉平稳的跳动,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完全的安静让他害怕。
      他睁开眼。舷窗外光点变大了,从一颗针尖大小的亮斑,变成一粒芝麻、一颗豌豆、一枚硬币;他盯着它,直到眼睛发酸、视野开始模糊,它在他视网膜上烧出一个再不会褪色的印记。
      近了。
      推进器的推力还在衰减,从百分之五十三掉到百分之四十一、百分之三十二;加速度几乎感觉不到了,舱体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风停了,它开始慢慢往下飘。飘到哪里去?飘到祝觉明身边。
      怀从咎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呢?
      怕失败,还是怕见不到、怕没有以后?
      导航仪上的预计抵达时间跳了最后一下,终于定格。燃料余量停在百分之三,不再往下掉,因为已经没得减了。舱体滑行的最后一段,没有推进器的轰鸣、没有震动的颤抖,只有绝对纯粹的寂静、像把一块石头扔进深水后水面合拢。
      他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下;他走到舱门前,手动开启外舱门的气压锁。锁扣弹开的声音很脆,像骨头断裂;外舱门缓缓滑开,真空涌进来,把他的耳膜往外推了。他没有穿宇航服,弹射舱里没有第二套宇航服,只有一套;从出发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穿。
      他把宇航服脱了。留在座椅上、固定带扣好,头盔放在座椅旁边,面罩朝上,像一个人坐在那里等他回来。他只穿着飞行服,薄薄一层织物,挡不住真空、辐射,挡不住零下一百七十度的低温;他只需要三十秒,够他飘过去抓住祝觉明,够他把他拖回舱里。三十秒之后,他的血液会开始沸腾、肺里的空气会从肺泡里被抽走;皮肤上的水分会结冰、膨胀、撕裂……
      他只需要三十秒。
      他迈出舱门。
      失重感猛地攫住身体。没有推进器,没有喷气背包,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推动他;他只能靠迈出舱门时那一下蹬踏的力量,让自己飘过去。真空里听不见心跳,他只能恐惧在颅骨内侧敲打,一下又一下、和心跳同一频率。
      他终于看见了祝觉明。
      飘浮在虚空中,没有任何保护;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入殓师整理过的遗体。他的眼睛闭着,嘴唇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痂;皮肤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泡了很久的纸,皱缩、半透明,底下的青紫色血管隐约可见,像河流的支流。
      但他没有死。
      怀从咎原本脱了宇航服都想出来殉情了,看见祝觉明居然还活着,这反而令他诧异了;他伸出手,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他抓住祝觉明冰凉的手腕,像雪地里站了很久、手指冻僵了但还能感觉到疼痛。
      他用力一拽,把祝觉明拉进怀里,抱着人往回飘;另一只手扣在舱门边缘、他借力一推,两人一起跌进过渡舱。外舱门关闭的气压锁扣死,内舱门还没开——过渡舱需要把真空抽走重新加压、再把空气灌进来。
      他抱着祝觉明,跪在过渡舱的金属地板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气压表的指针从零开始慢慢像一只蜗牛从井底往井口那样往上爬,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密闭的过渡舱里来回弹,他感觉到祝觉明的胸口贴着他,那里面一颗心脏还在跳,像一盏火苗在风里晃、快没油的灯。
      讲真方才的寻找让他诧异,一切都是那样不合常理,像有人操控、编制,刻意让他们重逢、让他把祝觉明带回去。
      正常不该是他找啊找啊找,找半天才找到,在没有绳子的情况下还不好飘过去吗?
      站在三十层楼边缘他可能会恐高,但太空他说踏就踏,可能他的恐惧源是被坚硬的地面撞死吧。
      内舱门终于开了。
      他抱着祝觉明站起来走进主舱,把人放在座椅上;固定带扣好,维生系统的面罩扣在祝觉明脸上,氧气阀被开到最大。面罩里很快蒙上一层白雾,祝觉明居然还在呼吸;怀从咎跪在座椅旁边,手按在祝觉明的脖颈上,感受那根动脉一下一下地跳。
      真奇了怪了,他怎么活下来的?
      怀从咎把额头抵在祝觉明的膝盖上,闭眼思索。舱内只有氧气阀嘶嘶的声响,和仪表盘上指示灯规律闪烁的滴答声。他跪在那里很久,直到膝盖开始发麻、氧气阀的嘶嘶声变成白噪,融进通风系统的低鸣。
      他才抬起头。祝觉明还没有醒,脸色却比刚才好了一点;不再像纸一样苍白,现在像冬天下完了一场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雪面上反射的晴光。
      舱外,太阳已经被舱体挡住了,光穿过几万光年的空旷与沉默、落在这艘弹射舱的舷窗玻璃上;
      怀从咎把祝觉明的手握在手心里,像怕捏碎什么、祝觉明居然还回握了一下,怀从咎颤抖着低下头,把脸埋进人掌心。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还是凉,但已经不再让人害怕;现在是秋天的河水,太阳落山了,水还留着白天的温度。
      氧气阀还在嘶嘶地响,仪表盘上的指示灯还在闪;导航仪上的光点已经灭了,怀从咎坐在座椅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座椅的支架、手还握着祝觉明的手。他没有去设定返航航线,也没有计算燃料够不够飞回地球;他没有做任何祝觉明会做的事,他只是坐着,握着祝觉明、听着氧气阀的嘶嘶声,与自己胸腔里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几天;在深空里,时间不是一条线,是一滩水、泼在地上,往四面八方渗,渗到哪里算哪里。
      祝觉明的手终于又动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有力,怀从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面罩上的白雾比刚才厚了,呼吸的节奏也变了、从浅而快变成深而慢,像一个人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离水面越来越近,光从头顶透下来,越来越亮。
      他在等祝觉明的眼睛睁开。
      舱内,氧气阀的嘶嘶声忽然停了;维生系统自动切换到正常模式,面罩里的氧气浓度已经达标,不需要再强制供氧。白雾慢慢散去,露出祝觉明苍白漂亮的脸;它那样令人心碎,像蝴蝶在蛹里挣扎,翅膀还没湿透。
      怀从咎没有动。没有喊他、摇他,没有做任何会惊动蝴蝶的事。等又过了很久,舱内的照明从应急模式切换回节能模式、灯光暗了一度,把两个人的轮廓映在舱壁上,像一幅剪影;又到到节能模式自动关闭,只剩仪表盘上几盏指示灯还亮着,把祝觉明的脸照得像一尊石膏像。
      他终于睁开了眼。
      瞳孔涣散,焦距没有落在任何地方;每一次眨眼,他眼底的光就多一分,像有人在黑暗里慢慢拧亮一盏灯。怀从咎看见了瞳孔深处的光亮起来、焦距慢慢收拢,终于落在自己脸上。
      这期间他没有大吼大叫,没有吵闹或乱转;他温柔的用清洁巾和小半盆清水把祝觉明手擦擦干净、脸擦擦干净、头发梳整齐……在星球上没有梳子,祝觉明的黑发已经有点长了;浸着血与汗的时候会湿漉漉又黏糊糊的,但他从未嫌弃过。
      收拾完祝觉明他就起来轻轻打扫舱内,浮尘先扫去过渡仓、垃圾都收拾掉。
      祝觉明醒的时候已经又是干干净净的了,他暂时没开口,似乎思绪还没回神;怀从咎什么都没问,低下头单膝跪在他面前、一滴泪落在他无名指上。
      真奇怪,明明受伤的是他,为什么狼狈的是自己呢?
      怀从咎还在斟酌怎么开口,头顶的光却黯了一分。
      ……祝觉明在他发顶上揉了一下,用手肘慢慢把自己撑起来,语气那样温柔又悲悯。
      “别哭呀。”
      怀从咎听懵了。
      他几乎怀疑是借尸还魂。
      祝觉明还没收回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恰好与他对视。
      像深夜里最后亮着的那扇窗。
      怀从咎终于彻底放下心,伏在座席边,像个孩子那样泣不成声。
      你见群星涡风流转不息,携来我无法抵挡的悲悯垂怜;
      我衔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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