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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   风忽然停了,雪却更密,像有人在天上把一整袋盐倒扣下来。程意没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见他握在她腕上的手指——骨节被冻得发红,指甲边缘带着小小的倒刺,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那要是……”她声音轻得像雪落在树枝上,“明年冬天,我们不在一个班呢?”

      沈羡没说话,只是用拇指在她手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把答案写进毛线缝里。然后,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便签纸,塞进她侧袋——小鱼干刚刚抽走的位置。

      “那就等后年。”他说得极慢,像在雪地里刻字,“反正我记性好。”

      便签纸是旧的,边缘已经起毛,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小字:

      【如果雪一直不化,我们就一直走下去。】

      程意没掏出来看,却用指尖在袋子里摸了摸,纸的棱角像一小块冰,却烫得她指节发软。

      老大已经把最后一根小鱼干叼走,跳回变压器上,尾巴“啪”地一声甩断一截雪尘。沈羡站起身,朝猫抬了抬下巴,像完成一场无声的告别。

      “走吧。”他说,“再晚,三花要喂奶,就不给人看了。”

      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像有人在夜里翻书。沈羡家的老小区在城西边,六层没电梯,楼道口贴满“通下水”“开锁”的小广告。他带她绕到楼后,那里有一排锈红的配电箱,最靠边的一只敞着口,箱门用砖头卡住,里头垫着一件褪色的藏蓝棉袄,领口还绣着“沈”字,针脚歪歪扭扭,像小时候写的倒笔画。

      三花猫不在,只有五只奶猫蜷成一只花里胡哨的毛线球。纯黑的那只最胖,像一颗墨珠滚在白纸里;纯白的那只却瘦,脊梁骨一节节凸出来,像雪里藏着的树枝。听见动静,五颗小脑袋齐刷刷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蓝膜蒙着,像五粒被海水磨钝的玻璃。

      程意蹲下去,沈羡给自己的猫条还没拆,先伸出指尖,让最边那只奶牛嗅。小猫鼻子粉得近乎透明,胡须一颤一颤,像刚被风吹细的冰丝。它张嘴,没发出声音,只露出一点奶白色的牙床,软得能掐出水。

      沈羡站在她身后,羽绒服拉链又往下拉了半截,卫衣领口那圈绒毛被配电箱里的灯泡照得发黄。他没蹲,只是垂眼看她,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雪片穿过树枝:“我妈说,三花今天去找吃的,一般七点前回来。”

      程意抬腕看表,六点四十五。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连沈羡家单元号都不知道,却已经在计划怎么跟一只猫解释——“抱歉,小鱼干本来不是给你的,但你们闻起来都一样,像冬天晒过太阳的棉被”。她低头拆包装,塑料锯齿“呲啦”一声,五只小猫同时往后一缩,像被惊雷劈开的云。

      沈羡却在这时忽然蹲下,膝盖抵住她的小腿,一只手伸进棉袄底下,掏出一只更小的——第六只,灰白,脊背上有道闪电似的黑纹,像被谁用毛笔甩了一笔。它缩在他掌心,比一只鸡蛋重不了多少,呼吸快得像坏掉的节拍器。

      “这只最弱,我妈以为活不了。”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把小猫轻轻放进她怀里,“你暖一暖,它怕冷。”

      小猫的体温透过卫衣透进来,像一粒将化未化的雪,带着几乎透明的颤。程意手指僵在半空,小鱼干还攥着,却不敢动。她感觉到沈羡的呼吸落在她耳后,比配电箱里的灯泡还烫,像有人把“寒假见”这三个字重新点燃,烧成一粒小小的、滚烫的逗号。

      远处传来脚步声,塑料袋窸窣。三花猫回来了,嘴叼着半截火腿肠,身子瘦得能看见肋骨,却仍旧昂头,尾巴竖成一面旗。它停在纸箱外,黄眼睛先扫过沈羡,再扫过她,最后落在她掌心那团灰白上,喉咙里发出极低的一声“咕噜”,像雪地里滚过一颗石子。

      程意忽然想起,自己书包里还有半包没拆的暖宝宝。她小心地把小猫递还给沈羡,指尖擦过他腕骨,像两枚冰做的纽扣,轻轻扣在一起。她低头翻书包,暖宝宝是卡通图案,一只戴围巾的橘猫,傻笑得像刚偷吃完罐头。她撕开封膜,贴在卫衣里侧,再把小猫重新裹进去,只露出一张脸,灰得像阴天里没亮透的月亮。

      沈羡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只纯黑的小胖墩也抱出来,塞进她另一边臂弯。黑猫重,压得她手腕一沉,却暖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炭。五只小猫在棉袄上重新排成一朵毛茸茸的花,三花猫跳进来,尾巴一扫,把程意的手背也扫进去,粗糙的舌头舔过她指尖,留下一小片温热的麻,像雪里突然开出的盐。

      “走吧。”沈羡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上楼喝杯热水,我妈煮了姜茶,放红糖。”

      程意抬头,看见六楼的窗亮着,昏黄的一格,像有人把冬天剪下来,贴成一张薄薄的糖纸。她怀里抱着两只猫,小鱼干还攥着,却忽然不怕了。雪还在下,落在她睫毛上,没化,像替那句“现在”补上一个滚烫的句号。

      程意跟着沈羡走进楼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怀里那两只小家伙。纯黑的小猫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怀抱,脑袋在她手臂弯里蹭了蹭,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沈羡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偶尔的回声在狭窄的楼道里轻轻回荡。

      到了五楼,沈羡掏出钥匙,开门的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在给这个冬天的夜晚留一点悬念。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暖烘烘的姜茶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红糖的甜和姜的辛辣,像是把整个冬天都煮进了这一杯热茶里。

      屋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灯光柔和得像冬日午后的阳光。沈羡的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看到他们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回来了?快把外套脱了,外面冷。”

      看到沈羡身后的程意,沈羡母亲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温和,像是在迎接一个久违的朋友:“是小沈的朋友吧?快进来,别冻着了。姜茶刚煮好,正好给你们暖暖身子。”

      程意有些紧张地走进屋,怀里的两只小猫似乎也被这温暖的氛围安抚,安静了许多。她小心翼翼地把小猫们放在沙发上,它们立刻蜷成一团,继续打盹。沈羡把外套脱下,挂在衣架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完成一个日常的仪式。

      “阿姨好。”程意小声打招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哎呀,快别这么见外,叫我阿姨多老气呀。”沈羡母亲笑着起身,从茶几上的保温壶里倒出一杯姜茶,递给她,“来,趁热喝。这天冷,喝点姜茶暖和暖和。”

      程意接过杯子,姜茶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升起,像是在为这个陌生的场景增添一丝熟悉感。她小口抿着,辛辣的姜味和甜腻的红糖在舌尖交织,让她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沈羡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声音却很小,像是不想打扰这安静的氛围。他的母亲坐在他旁边,目光时不时地落在程意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却又温和得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不自在。

      “你们这些孩子,学习一直很辛苦吧?”沈羡母亲轻声问道,像是在拉家常,“我家这孩子,平时话不多,多亏了有朋友陪着,不然这高中生活得多枯燥。”

      程意捧着杯子,指尖被烫得发粉,声音却还轻:“阿姨,其实……我也话不多。”

      沈羡母亲笑了,眼角弯出两条细纹,像姜茶里浮起的涟漪。她伸手替程意把垂到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在对待一只刚被捡回来的猫。

      “话不多好,省得吵。”她顿了顿,目光落到沙发上那两只毛团,“猫也安静,人也安静,冬天就不显得那么长了。”

      沈羡没插话,只把遥控器放到一边,起身去厨房。玻璃门被推开时,一股更浓的甜辣气漫出来,带着砂锅“咕嘟”的底噪。程意听见他拧煤气灶的“咔嗒”声,像在给这个夜晚补一记心跳。

      “小沈去给你盛第二杯了。”沈羡母亲压低声音,朝她眨眨眼,“他平时连自己的杯子都懒得刷,今天倒勤快。”

      程意耳尖一热,姜茶的蒸汽正好掩过去。她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低头去数沙发垫上的线圈,数到第七圈时,听见沈羡在厨房喊:

      “妈,红糖在哪层?”

      “右手边第二个抽屉,印着梅花的那罐。”

      对话短得像雪粒落地,却带着只有家人之间才允许的随意。程意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踩在这条“随意”的边线上——鞋帮上的雪早化了,留下一圈湿痕,在木地板上显得格外突兀。

      沈羡端着杯子回来,杯壁比先前那只还厚,外侧烫得发红。他没直接递给她,而是先放到茶几,又从电视柜底下抽出一张折叠小桌,撑开,高度刚好让她不用弯腰。

      “烫,再凉三分钟。”他说完,顺势蹲下去,把那只灰白的小猫捧起来,用指腹擦它眼角结痂的分泌物。动作轻得像在翻一页泡过水的书。

      沈羡母亲看着,忽然开口:“给它起名字了吗?”

      程意愣住,怀里的小黑胖墩被这一顿吓得伸爪扒住她卫衣的流苏,勾出一根线。

      “……还没。”她答得诚实。

      “那叫‘小年’吧。”沈羡没抬头,声音却穿过猫耳,直接落进她耳蜗,“今天腊月二十三,小年。”

      “黑的呢?”沈羡母亲追问。

      沈羡抬眼,目光掠过她卫衣胸口那只绣得歪歪扭扭的橘猫图案,又落回她脸上:“叫‘姜糖’。”

      程意指尖一颤,小猫在她臂弯里“咪”了一声,像替主人应下。

      沈羡母亲笑出声,眼角的细纹更深:“一听就是吃货。”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沈羡母亲把杂志合拢,搁在膝头,声音像姜茶里那粒没化开的红糖,甜里带一点钝钝的棱角。

      “程意,禾口程,意思的意。”她答得轻,却下意识把背挺直,像小学生报学号。

      “程——意——”阿姨慢慢念一遍,像在齿间掂量两个字的分量,随即笑了,“好听,听着就暖和。”

      沈羡低头剥橘子,指尖陷进冰凉的橘皮,溅出一股细小的青雾。他没插话,只把剥下的橘皮拢成一小堆,推到茶几中间,像给对话留一个空白。

      “听小羡说,你们班同学今天都放假了?”阿姨又问。

      “嗯,我朋友她们去中央大街了。”程意顿了顿,还是补一句,“我本来也要去,后来……临时想过来看猫。”

      “猫?”沈羡母亲挑眉,目光落在沙发那团黑灰毛线球上,声音软下来,“原来小沈说的是你呀——他中午回家拿棉袄,我还纳闷怎么突然这么上心,原来捡了‘同谋’。”

      沈羡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鼓着半边腮帮子嘟囔:“妈,你别吓人。”

      “我吓谁了?”阿姨笑出声,伸手替他把垂到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熟练得像在整理一只大猫,“程意,你别拘束,小沈平时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今天能带同学回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程意被说得耳尖泛红,低头捧紧杯子。姜茶已经下去一半,杯底沉着两片薄薄的姜,像两叶扁舟搁浅。她忽然想起书包侧袋那张便签——【如果雪一直不化,我们就一直走下去。】指尖在口袋里悄悄摩挲,纸边起毛,像雪粒滚成的小刺。

      “阿姨。”她吸了口气,声音仍轻,却稳,“我能……借一下洗手间吗?”

      “当然,进门左手第二扇。”沈羡母亲抬手一指,又想起什么,“哦,拖鞋地滑,你穿我这双。”她弯腰从茶几底下拿出一双浅灰色棉拖,鞋面绣着一只歪脖子的黄鸭,眼睛是两颗褐色纽扣,憨态可掬。

      程意道了谢,踩着黄鸭啪嗒啪嗒往里走。门阖上,世界骤然安静,只剩水管里隐约的嗡鸣。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先冲出来,激得她指节一缩。抬头看镜子——鼻尖被冻得发红,睫毛上还沾着没化的雪粒,像撒了一把碎盐。她伸手想拂,却听见门外极轻的两声叩响。

      “程意。”沈羡的声音隔着一层木板,低而快,“我妈话多,别介意。”

      “没有。”她对着门答,声音被瓷砖反弹回来,竟带着一点回音,像雪洞里喊一声,嗡嗡地荡。

      “你……”他顿了半秒,“要是想回家,我待会儿送你。”

      “我现在……还不想。”她脱口而出,随即被自己吓了一跳,耳根瞬间烧得更红。门外安静片刻,一声极轻的鼻音笑,像雪片落在羽绒领口,倏地就化了。

      “那出来喝第二杯。”他说,“姜茶凉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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