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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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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意洗了一把热水脸,把指尖的凉意逼退,才推门出去。客厅里,沈羡母亲已经不在,只剩沈羡一人站在餐桌旁,手里拎着那只保温壶,正往杯里续茶。听见动静,他回头,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撮阴影,像两只栖在檐下的蛾。
“我妈去厨房下汤圆。”他解释,“她说冬至没过,小年也算节,得吃甜的。”
程意“嗯”了一声,走近,发现餐桌中央多了一只白瓷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只汤圆,圆滚滚的,像缩小的雪月亮。沈羡放下壶,用勺背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芝麻馅便从裂口处缓缓涌出,浓黑得像雪地里划开的一道夜。
“坐。”他拉开椅子,自己却没动,转身从挂钩上取下她的书包,拍了拍沾在上面的雪沫,然后——动作极自然地——把那张便签从侧袋抽出来,摊平,压在汤圆盘底下。纸角被热气熏得微微卷起,黑色水笔的字迹晕开一点,却更显柔软。
程意盯着那句“如果雪一直不化”,心跳像被汤圆里的芝麻流心烫了一下,汩汩地冒泡。她刚想开口,厨房门帘一掀,沈羡母亲端着另一只盘出来,上头卧着两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边缘焦脆,像两枚小太阳。
“来,补补。”阿姨把蛋搁到她面前,又顺手揉了揉儿子后脑勺,“小沈,去阳台把绿萝搬进来,外头太冷,别冻蔫了。”
沈羡“哦”了一声,走前忽然俯身,极快地对程意说:“先吃,别等。”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却带着一点不容反驳的急。
程意握着勺,舀开一只汤圆。芝麻馅涌进姜茶里,黑白交缠,像雪夜与夜色互相吞没。她低头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却奇异地把胸腔里那点悬空感填实。
阳台传来推拉门响,阿姨在厨房收拾锅铲,发出清脆的碰撞。屋里暖黄灯光把一切镀上一层蜜,连小猫在沙发上翻身的声音都变得柔软。程意忽然想起配电箱里那件绣着“沈”字的小棉袄——歪歪扭扭的针脚,像小时候写的倒笔画,却裹住了六条脆弱的小生命。
她伸手进口袋,摸到剩下那包小鱼干,塑料包装咔啦轻响。沈羡恰好搬完绿萝回来,带进门一股清冽的冷气,像把阳台的月光也捎了进来。他看她,目光落在她指尖那包小鱼干,眉峰微挑,却没问。
“程意……”他拉过椅子坐下,声音低而稳,“待会儿雪停了,我带你去屋顶。”
“屋顶?”
“嗯,六楼再往上有一截铁梯,通向平台。”他顿了顿,睫毛垂下,“那里能看到整个旧电厂的屋顶,雪不化的时候,像一排排白面包。”
阿姨在厨房喊:“小沈,把新的红糖罐拿进来!”
沈羡起身,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一下,像给对话按下一个暂歇符。程意望着他背影,忽然把小鱼干拆开,掰下一小块,悄悄搁在桌沿。黑芝麻汤圆的甜与鱼干的咸在空气里相遇,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应答——
如果雪一直不化,她就一直走下去。
而雪,此刻正静静落在六楼的窗台上,一粒一粒,被灯光照成细碎的金。
红糖罐在沈羡手里转了个圈,罐底与桌面轻轻“叮”一声,像给雪夜盖了个章。
他母亲接过罐子,顺手把厨房门掩了一半,缝隙里漏出咕嘟咕嘟的煮汤声,像有人在雪地里慢慢煮一整个冬天。
沈羡没再回餐桌,而是朝程意偏了偏头,眼神指向走廊尽头那扇灰色铁门——门上用红漆涂着“楼顶”二字,漆已剥落,像旧伤口结痂。
程意会意,把最后一口姜茶咽下去,烫得舌尖发麻,却莫名尝到一点橘皮的清苦。她起身,小猫在沙发上发出细碎的呼噜,像替她答应。
“披这个。”沈羡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羽绒服,没递给她,而是直接抖开,从她头顶罩下来。
衣服里还残留他的体温,像一口暗井,把她整个人兜头装进。袖子长得盖住她半只手,他低头,替她把拉链提到锁骨,指尖偶尔擦过她的下颌,冰凉却带静电,像雪夜里有人擦亮火柴。
阿姨的声音隔着厨房门飘出来:“你们可别待太久,风大,感冒就不好了!”
“知道——”他应得懒散,尾音拖得老长,像给风留一条通道。
铁门推开,一股更锋利的冷灌进来,带着铁锈与雪尘的味道。
楼梯是外挂的,铁栏杆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吱呀作响,像有人在黑胶唱片上跳了一支不完整的圆舞。沈羡走在前,掌心贴着栏杆,却回头看她:“踩我脚印,别滑。”
程意“嗯”了一声,低头看见他的登山鞋在雪里压出深深的凹,边缘已结出细小的冰晶,像给每一步镶了一圈碎钻。她跟着踩进去,鞋跟恰好嵌进他的鞋印,发出轻微的“咯吱”,像两枚钥匙终于对准齿槽。
平台不大,却被雪铺成一张毫无折痕的纸。
中央竖着一只废弃的太阳能支架,铁管斜斜刺向天空,像一支断掉的箭。沈羡走过去,伸手拂去横杆上的雪,露出底下黑色橡胶的防滑纹,然后一撑,坐上去,背对城市,面朝旧电厂。
程意学他,也坐上去,铁管冰凉,透过校服裤直贴皮肤,她却没动。
远处电厂的屋顶一排排隆起,雪在月色下泛出幽蓝的弧,像被谁悄悄揉皱又摊平的锡纸。风从更北的荒地吹来,卷起雪尘,形成一条低低的雾带,贴着屋顶滑行,像一条不肯上岸的白鲸。
沈羡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刚才她留在桌沿的小鱼干,撕开口,折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塑料包装在风里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像给沉默标了个节拍。
两人并肩嚼,鱼干咸得发苦,却在舌尖化出一股暖。
“你看。”沈羡忽然抬手,指向电厂最角落那座矮房,“以前是我爸的值班室。”
程意顺着他手指望去——屋顶塌了半边,雪灌进去,形成一条亮得刺眼的裂缝,像有人把月亮折成两半,塞进废墟。
“他走的时候……”沈羡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撕碎,“雪也是这么大,没化。”
程意不知道“走”是哪一种走,却不敢问,只把嘴里最后一点鱼干渣咽下去,咸涩顺着喉咙一路滑到心口,像替他说完未尽的话。
她伸手,把羽绒服的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寒风外的手腕。
沈羡侧头看她,睫毛上沾着雪,像两排细小的烛火,颤却不灭。
“程意。”他喊她名字,像把雪夜撕开一道口子,“如果明年我们不在一个班——”
“那就后年。”她抢答,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字字清晰,“反正我记性也好。”
沈羡愣了半秒,低笑出声,喉结滚动,像把那句承诺咽进胸腔,再反手掏出来——
他摘下自己的耳机,这次不再递,而是直接绕过她的围巾,塞进她左耳。
鼓点响起,仍是那首没听完的英文歌,却播到了副歌——
If the snow don’t melt, we’ll just keep walking.
一模一样的歌词,像有人提前把答案写进歌里。
程意忽然伸手,在横杆上摸索,指尖碰到他小指,轻轻勾住。
他没动,也没转头,只是小指慢慢收紧,像把一句“好”绕成一枚无声的戒指。
风更大了,雪斜斜切过平台,发出细碎的沙沙,像有人在夜空里撒盐。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不知是哪家店铺提前试放,脆生生的,像给雪夜点了个逗号。
沈羡跳下横杆,回身,朝她伸出双臂——
“抱两只猫下去,它们怕冷。”
程意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怀里那团灰白与纯黑——他们竟一路把小猫揣上来了。
她失笑,小心翼翼把两只小家伙递给他,他拉开羽绒服,把它们贴在自己卫衣里侧,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像口袋里长出两只会呼吸的果实。
程意也跳下横杆,没站稳,向前一趔趄,额头撞在他锁骨。
沈羡空出一只手,扶住她后颈,掌心冰凉却用力,像把一整片雪夜按进她皮肤。
“慢点。”他说,声音却带着笑,胸腔震动,两只小猫被挤得同时发出细软的“喵”,像给这一撞配了个和弦。
两人并肩往楼梯口走,雪落在身后,把两串脚印一点点填平。
程意回头,看见平台中央只剩那根横杆,孤零零指向天空,像写完一行字后,被谁顺手搁下的笔。
耳机里,歌曲进入尾声,鼓点渐弱,却留下一段持续的电流声——像雪继续在下,只是被调成静音。
下到五楼半,铁门“咔哒”一声合上,风戛然而止。
暖黄的楼道灯亮起,沈羡低头,把两只小猫重新塞进她怀里,自己转身,钥匙插进自家门锁——
却忽然停住,回头,用极轻的声音说:
“程意,明年冬天——”
“嗯?”
“——我们把小鱼干攒够一整袋,带它们六个一起去屋顶,开罐头派对。”
他顿了顿,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弯浅影,“如果雪还在,就不化。”
程意没回答,只是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他笑了。
门开,姜茶与红糖的甜味再次涌出来,像把雪夜关进另一只滚烫的罐子。
阿姨在厨房喊:“小程,快来吃第二锅汤圆,芝麻流心这次爆浆!”
程意“哎”了一声,抱紧小猫,踏进门槛。
身后,沈羡顺手带门,却在最后一道缝隙里,伸手接住一片从楼顶跟下来的雪。
雪在他掌心没化,像一枚被冬天私刻的邮票,轻轻贴在他腕骨——
门“咔哒”一声合上,雪被关在门外,像一封没写完的信被折进信封。
屋里比先前更暖,厨房蒸汽从门帘缝里钻出来,带着糯米与芝麻的甜腻,把客厅灯光都熏得发毛。阿姨正端着第二锅汤圆出来,白瓷勺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像给雪夜配了首小小的片尾曲。
“快,趁热。”她朝程意招手,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两颗毛脑袋,笑意更深,“先放下吧,给小东西们也弄点吃的。姜茶它们喝不了,我温了羊奶,放一点点红糖,不甜。”
小猫在她臂弯里轻轻蠕动。灰白的那只——小年——把脑袋从她卫衣领口钻出来,耳朵蹭到她锁骨,像一枚冰做的纽扣,咔哒一声扣住她颈侧动脉;纯黑的姜糖则干脆把尾巴缠在她手腕,尾巴尖扫过她掌纹,像在给命运偷偷加一条支线。
程意“嗯”了一声,弯腰把两只猫放下来。
电视里忽然切进本地新闻,女主播用喜庆的语调播报:“……预计明晚迎来新一轮降雪,气温下降4—6℃,请市民做好保暖措施……”
吃好后沈羡把小猫放回沙发上,顺手扯过遥控器,调低一格音量,动作流畅得像在关掉一场不合时宜的插曲。
他看向程意,“你要不要……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是啊小程,你家里今晚有没有人等你?要是没有,吃完我让小沈送你回去;要是有——”她顿了顿,把一只汤圆故意舀破,黑芝麻酱在锅里拉出细长一条,“就打个电话,说晚点,雪大路滑。”
虽然她已经和妈妈说过自己今天可能会晚一点回家,但是勉不了父母还是会担心自己。
程意打开手机。屏幕一亮,跳出三条未读:
江淮穗:【你到家没?猫咖关门了,我直接回家啦。】
妈妈:【饺子馅拌好了,等你回来下锅。】
爸爸:【楼下路灯坏了,进门小心。】
她盯着最后一条,忽然觉得“家”这个字被雪夜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六楼的楼梯,灯却亮在半路。
“我……”她攥着手机,声音卡在喉咙。
“那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沈羡点了点头。
她拨通了妈妈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熟悉的声音:“喂,阿意,到哪儿了?”
“妈,我还在学校附近,和同学一起看猫,可能要晚点回去。”程意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
“哦,那注意安全,外面雪大,别冻着。”妈妈的声音里透着关切,“要是太晚,就在同学家凑合一晚,别硬往家赶。”
“嗯,我知道了,我会早点回去的。”程意说完,挂断了电话,心里暖暖的。
沈羡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安慰:“没事吧?”
程意点点头:“没事,我妈让我别着急,注意安全。”
沈羡的母亲也走过来,笑着说道:“要是真晚了,就在这儿凑合一晚,我家也不大,但挤挤还是能住下的。”
程意的脸微微泛红,但还是认真地说:“阿姨,谢谢您,不过我还是早点回去吧,我妈也挺担心的。”
“那好,吃完汤圆,我让小沈送你回去。”沈羡的母亲温和地说,又转身去厨房收拾餐具。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放水的声音,阿姨在洗锅,金属与陶瓷碰撞,叮叮当当,像给这个夜晚补一段尾声。沈羡抬头看了一眼挂钟,指针指向七点三七分,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像在给雪夜数心跳。
“你该回家了。”他说,声音却轻得像在问“能不能不走”。
程意“嗯”了一声,却没动。她低头,把那只叫“小年”的灰白小猫抱起来,贴在颊边,猫鼻蹭过她耳垂,凉得像一粒雪。她小声问它:“明天……还能来吗?”
小猫当然不会回答,只发出一声细软的“喵”,像替谁应下。
沈羡转身去玄关,从挂钩上取下她的围巾,抖开,上面还沾着楼顶的风雪味。他走到她面前,没递给她,而是直接绕到她颈后,动作生涩却固执,像在给这个冬天系最后一道结。围巾尾端垂下来,扫过她的手背,绒毛在暖气里轻轻颤动,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别感冒”。
阿姨擦着手出来,看见这一幕,没说话,只把一只塑料袋递到程意手里——里面装着两只保鲜盒,一盒汤圆,一盒煎蛋,还附赠一小包没拆封的暖宝宝,橘猫图案,笑得傻气。
“带回去,给你爸妈尝尝。”阿姨说,声音软得像姜茶里的红糖渣,“小年夜里吃甜,来年不苦。”
程意轻声道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换鞋,黄鸭棉拖在她脚背上趴成两只憨态可掬的剪影,她踩进自己的雪地靴,鞋帮还湿着,却不再觉得冷。
沈羡开门,风从楼道灌进来,带着铁锈与雪尘的味道。他先走出去,回头看她,楼道灯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层碎金,像给雪夜点了个逗号。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脚步轻得像在数心跳。到了一楼,沈羡没停,径直推开单元门,雪还在下,却比先前小了,像有人把盐罐收回去,只留一点碎屑慢慢筛。
程意踏出门槛,回头看他。他站在灯下,羽绒服拉链没拉,卫衣领口那圈绒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被谁揉皱又摊平的雪。她忽然伸手,把那片一直攥在掌心的雪粒递给他——雪已经化成一小滴水,却仍旧保持六角形的轮廓,像一句被体温偷偷保存的“再见”。
沈羡没接,只是伸手,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指尖擦过她耳垂,凉得像一粒雪,却烫得她指节发软。
“走吧。”他说,“再晚,雪要停了。”
程意点头,转身,脚步在雪地里踩出一串小小的凹,像给这个夜晚留一行密码。她走到巷口,回头,看见他还站在灯下,身影被雪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春天的路。
她忽然喊他,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字字清晰:
“沈羡——”
“嗯?”
程意终于掏出那张便签。纸被体温捂得发软,边缘起毛,却仍旧方方正正。
她把它重新折成更小的一块,塞进沈羡羽绒服侧袋——贴近心口的位置。
“后年太远了。”她声音轻,却带着姜茶后的热,“明年冬天,不管在不在一个班,小鱼干都留给你。”
沈羡没回答,只是伸手,把羽绒服拉链替她拉到最顶,金属扣“咔哒”一声,像给这个夜晚上锁。
雪还在下,路灯坏掉的那条巷口,出租车顶灯远远亮起,像一枚被推迟的月亮。
程意上车,车门合拢前,沈羡忽然俯身,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
“如果雪一直不化,我们就一直走下去——”
他顿了顿,睫毛上的雪粒终于化成水,落在她手套背,像替那句誓言补一个滚烫的省略号。
“——走到化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