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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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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动了。
程意回头,看见沈羡站在雪里,没挥手,只是把手插进兜里,像把一整场冬天都收进口袋连同那句没说出口的“晚安”,一起揣进心口最暖的口袋。
出租车尾灯在雪幕里渐渐缩成一粒橘红色的痣,挂在城市冰凉的脊背上。沈羡低头,把羽绒服拉链重新拉到底,指尖碰到侧袋里那块被折得方方正正的便签——纸边已经起毛,却仍旧烫得惊人。
雪粒落在他的肩头,没化,像一盏盏没点亮的灯。
他站着,直到出租车的尾灯在街角拐成一粒朱砂,才低头,把侧袋里的便签重新掏出来。
纸已经被体温焓得发软。
他没展开,只是用指腹把折痕重新压了一遍,然后——
——塞进贴近心口的内袋,贴着皮肤,比心跳还烫。
巷口的路灯“滋啦”一声,闪了闪,终于彻底黑了。
沈羡抬头,看见五楼的窗还亮着,昏黄的一格,像有人把冬天剪下来,留一盏灯给他回家。
他转身,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一条细细的虚线,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晚安”。
出租车里,暖气开得太足,窗上蒙一层雾。
程意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只小猫,耳朵歪歪斜斜,像绣在旧棉袄上的“沈”字针脚。
画完,又画一条小鱼干,挨着猫嘴,却故意把尾巴画得很长,一路拖到窗框——
仿佛雪一化,那尾巴就能游进明年。
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笑:“小姑娘,男朋友送的?”
程意摇头,耳尖却先红了,像被姜茶烫过。
她伸手,把车窗上的画用手掌一点点抹掉,却故意留下小猫的耳朵尖,像给这场雪夜留一只偷听的角。
手机震了一下。
沈羡:【路上害怕可以和我发消息,别自己一个人摸黑爬楼梯,万一路灯坏了。】
短短一行,没有标点,却像把一整条巷子的黑都揽过去。
程意低头,回了一个“嗯”,又在表情包里翻了好久,最后发了一只戴围巾的橘猫,笑得傻气,怀里抱着一条小鱼干。
发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像把一句“我到了”提前暖热。
五楼半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走完最后一截楼梯,脚步轻得像在数心跳。门没锁,留着一条缝,暖黄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像一条通往春天的路。
门开,暖黄灯光涌出来,像一罐煮化的姜糖,把他睫毛上残余的雪粒瞬间熬成水。
玄关旁,黄鸭棉拖并排趴在门口,一只朝左,一只朝右,像两只偷听完秘密的鸭。
“送到了?”
“嗯。”沈羡弯腰换鞋,声音闷在卫衣领口里,“雪小了,车好开。”
客厅茶几上,阿姨把剩下的汤圆装进保鲜盒,她抬头,目光落在儿子肩头那层没化的雪上,没说话,只把毛巾递过去。
“吹干再睡。”她声音轻,却带着姜茶后的热,“别学你爸,年轻时逞强,老了膝盖疼。”
沈羡“嗯”了一声。
“那孩子……喜欢猫?”
“喜欢。”
“喜欢就好。”阿姨没再问,把保温壶的盖子旋紧,声音轻得像给雪夜盖被子,“去把绿萝搬回来,阳台风大。”
沈羡“嗯”了一声,却没动,先走到沙发前,把那只灰白的小猫捧起来。
小年在他掌心缩成一颗毛栗子,呼吸细得像雪粒落地。
他用指尖碰了碰它的鼻子,低声道:
“明年冬天,带你见她。”
小猫当然不会回答,只把尾巴卷到他食指,像替谁提前签了一份小小的契约。
……
程意到家的时候,楼下的路灯真的坏了。
她打开手机灯,雪白的一束,照见楼梯扶手上结着一层薄霜。
刚踏出第一步,身后忽然传来“咔哒”一声——
沈羡家的那扇单元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她回头,却只看见空空的巷口,雪继续下,像有人把一句“晚安”折成纸飞机,悄悄飞过来。
她低头,发现门口的石阶上,多了一枚小小的脚印——
比她自己的鞋印宽一点,深一点,鞋跟处带着熟悉的登山鞋花纹。
脚印旁边,一粒六角形的雪片还没化,被手机灯照得发亮,像一枚被推迟的邮戳。
程意蹲下去,用指尖把那片雪轻轻捏起来。
雪在她掌心化成一滴水,却仍旧保持六角形的轮廓,像一句被体温偷偷保存的“再见”。
她笑了,把水滴擦在围巾上——
那条围巾,此刻还残留着沈羡指尖的凉意,像把一整场冬天,都织进了毛线缝里。
屋里,妈妈已经把饺子下锅,白雾从厨房溢出来,带着韭菜和猪肉的暖。
爸爸在客厅修那盏坏掉的台灯,见她进门,抬头笑:
“回来啦?雪大不大?”
程意“嗯”了一声,把阿姨给的保鲜盒递过去,声音轻却稳:
“同学妈妈做的,芝麻汤圆,说小年夜里吃甜,来年不苦。”
妈妈擦着手出来,接过盒子,目光落在她围巾上——
那里,有一根灰白的猫毛,正随着暖气轻轻颤动,像一粒不肯落地的雪。
程意低头换鞋,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橘猫暖宝宝。
她把它贴在胸口,却舍不得撕开封膜,只隔着包装,感受那一小片持续的、安静的温度。
妈妈没看见,只转身往厨房走,声音飘过来:
“快去洗手,饺子马上好。”
程意“哎”了一声,却没动,先走到窗前,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窗外,雪还在下,像有人在天上,把一整袋盐,慢慢撒向人间。
她伸手,在窗上画了一只小鱼干,又画一只小猫,最后——
在猫嘴前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远方。
画完,她用手掌把“小鱼干”三个字轻轻抹掉,却故意留下箭头,像给明年留一条暗号。
沈羡把阳台的绿萝搬回来了,叶子上沾着雪,没化,像撒了一把碎玉。
他站在窗前,用指腹把一片叶子上的雪抹开,露出底下深绿的脉络。
手机震了一下。
程意:【我到家啦。路灯真的坏了,不过我没怕。】
后面跟着一只戴围巾的橘猫,笑得傻气。
沈羡低头,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好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他走到玄关,把那张便签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来。
纸已经被体温焓得发软,却仍旧方方正正。
他把它展开,对着灯光,看见自己当年写的那行小字——
【如果雪一直不化,我们就一直走下去。】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程意塞进他口袋时说的话——
“后年太远了。”
是啊,后年太远。
他看了很久,忽然把纸翻过去,在背面添了一句:
——走到化为止,然后继续走。
写完,他把便签重新折好,塞进绿萝的花盆边缘——
让泥土与雪,同时替它作证。
……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一粒一粒,被路灯照成细碎的金。
城南的旧小区,城北的新楼房,同时被覆上一层无声的白。
程意家的饺子出锅,白雾蒸腾,像把一句“明年”包进面皮;
沈羡家的绿萝垂下一滴水,落在窗台上,发出极轻的“嗒”,像给雪夜补一个心跳。
而在更远的将来——
明年冬天,后年冬天,许多许多冬天——
雪会化,会再下;
猫会长大,会再瘦;
人会毕业,会再遇见。
可总有一条小鱼干,在雪里留下咸咸的尾巴;
总有一张便签,被体温折成小小的方胜;
总有一盏灯,在六楼或巷口,替谁亮到深夜;
也总有一句“如果雪一直不化”,
被两个人,
在每一年冬天,
重新念一遍——
声音轻得像雪落在树枝上,
却烫得整条冬天,
都微微发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