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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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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真的越来越远了。
理科班和文科班隔了整整两层楼,每次去教学楼,程意都要在楼梯口停下,假装系鞋带,只为能多看他一眼。他抱着一摞卷子跑上楼,风掀起他校服下摆,露出里面白T恤的边。
程意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收回目光,继续上楼。
有一次,程意在食堂吃饭,他和同学坐在隔壁桌。她听见他们讨论保送名额,有人说:“沈羡肯定稳了。”那一刻,她的筷子停在半空,米饭在嘴里失去了味道。
程意忽然想起高一那次月考,他借自己抄他的草稿纸,上面除了演算步骤,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当时自己笑他画功差,他挠头说:“等你考上年级前十,我给你画只好点的。”
程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成绩,那不过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试卷,距离年级前十遥不可及。她强迫自己把饭吃得一粒不剩,可回教室的路上,却忍不住在洗手池前吐了出来。
程意忍不住抬头看镜子,发现自己的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从那以后,她更加努力地学习,可成绩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程意开始害怕看到他,害怕听到别人提起他的名字,害怕那些关于他的好消息。
那一刻,程意决定开始“躲”他——
躲他的光荣榜,躲他的橡皮,躲他的“保送”。
她把那块橡皮从铅笔盒拿出来,放进图书馆那本《诗经》第128页。
——让“317遍我喜欢你”和“1遍我也喜欢你”之间,再隔一块“橡皮擦”的硬度。
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已按在原地,不再向他靠近一毫米。
十一月,下雪了。
第一场雪落在周三的早读前。
程意抱着一摞英语卷子往顶层走,雪片被风卷进楼道,落在她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像偷偷流的眼泪。
她习惯性地在二楼平台停一步——理科二班的后门还关着,灯却亮了,窗上蒙着雾。
她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道弯,像折线统计图里永远够不到的满分。
指尖冰凉,那道弯很快又被雾气吞回去。
早读铃响,她转身继续上楼,没注意到那道门被推开,沈羡抱着厚厚一摞竞赛讲义出来。
他看见玻璃上未干的水痕,愣了半秒,抬手把它补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雪下了一整天。
晚自习前,操场被踩得吱呀作响。
程意绕远路去实验楼送作业,回来时经过篮球场。
灯没开,雪地把夜空反得发亮。
她看见沈羡一个人站在三分线外,穿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像一截被夜色削尖的桅杆。
他一下一下地投篮,球砸在结冰的篮板上,发出闷响,又被雪垫住,滚回脚边。
每一次出手,他都低声数着:
“127……126……125……”
程意躲在旗杆后,数得比他更快——
她数的是心跳。
投到“100”时,球终于卡在篮筐与篮板的缝隙里,不动了。
沈羡仰头看,胸口起伏,呼出的雾气像一场小小的云。
他忽然开口,声音散在雪里:
“程意,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旗杆后的影子僵住。
雪落在她头顶,积了薄薄一层,像白头发。
她没回答,也不敢动。
沈羡没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声音低而稳:“我数到三,你要是还不出来,我就过去。”
雪把夜色压得很低,连呼吸都像被冻住。
“一。”
程意的手指死死抠住旗杆,铁皮冰凉,像握住一把刀。
“二。”
她听见自己心跳砸在胸腔里,比雪声还响。
“三。”
数字落地的瞬间,沈羡转身,一步跨出三分线,雪在他脚下发出“吱”的裂响。他没跑,只是一步一步朝旗杆走来,像把倒计时走成一条笔直的航线。
程意想逃,脚却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他靠近。直到他停在她半步之外,黑色卫衣的帽檐下,睫毛沾着雪,像落了一层碎星。
他没说话,先伸手——不是拉她,而是拍掉她头顶的雪。动作很轻,像拂去一本旧书上的灰。
“程意。”他声音哑得厉害。
她喉咙发紧,最后选择把脸埋进围巾,只露出一双红透的眼睛。
沈羡叹了口气,白雾在两人之间升起,像隔了层看不见的玻璃。他伸手进口袋,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她。
程意没接。
那张纸悬在半空,被雪光映得几乎透明。她看见折痕处隐约透出一行蓝墨,像极了自己被涂改液盖掉又反复描摹的那句“我喜欢你”。
可她没有伸手,只是攥紧旗杆,指节发白,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桅杆。
沈羡的手没有收回。
雪落在那张纸上,很快化开,把折痕洇出一道柔软的蓝。他的指尖被冻得发红,却仍固执地伸着,像一根不肯倒的桅杆。
“程意。”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总得让我把话说完一次。”
她仍不敢接,只把围巾往上拉,拉到鼻梁,拉到眼眶,拉到整个人只剩一双通红的耳朵。雪积在睫毛上,压得她睁不开眼,也落不进泪。
沈羡忽然上前半步,伸手绕过她冰凉的指节,把那张纸塞进她校裤侧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像把最后一颗棋子拍进棋盘。
“给你了。”他退后一步,声音散在雪里,“看不看随你。”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脚印在雪地里踩出一行笔直的洞,像给黑夜点了省略号。
程意僵在原地,直到那行脚印被新雪填平,才机械地伸手进口袋。指尖触到纸,触到一层潮凉的雪水,也触到自己脉搏突突的跳。
她没敢掏出来,只是隔着布料,用指腹一遍遍描摹那些折痕——横、竖、再横,像描一道很难的函数图像,又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雪还在下,像一场没有主持人的独白,落在她肩头,也落在他远去的脚印里。
程意站在旗杆下,手指隔着布料摩挲那张纸,像摩挲一枚尚未引爆的□□。
她忽然想起高一的某个午后——
沈羡趴在窗台上写竞赛题,阳光把他的睫毛镀成金色,她偷偷在心里数:
一根、两根……数到第十七根时,他忽然回头,冲她抬了抬眉毛,
像把一道无解的方程直接写进她瞳孔。
此刻,那道方程终于推到最后一步,她却不敢按“等于”。
晚自习铃骤响,尖锐地划破雪幕。
程意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指节已冻得发青,像三块不肯融化的冰。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往口袋更深处推了推,
推得比心跳还深,然后转身往教学楼跑。
雪把操场踩得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在撕一张无形的胶带。
她不敢回头,却听见身后篮球场传来“哐”的一声——
球终于从篮筐缝隙里跌出来,砸在雪地里,
像一声遥远的、闷在胸腔里的“好”。
……
顶层教室的灯管比雪还冷。
程意推门进去,暖气扑面,她却打了个寒颤。
同桌递给她一杯刚接的热水,她双手捧住,
掌心触到温度的一瞬,才发觉自己浑身早已湿透——
雪水顺着刘海滴在志愿表上,
那枚被墨汁砸出的黑洞,此刻晕开成一朵小小的、乌色的云。
她掏出那张纸,悄悄塞进桌肚最里层,
夹在《诗经》128页与129页之间,
让“127”与“1”之间,再隔一张“沈羡”的硬度。
整节晚自习,她没往窗外看一眼。
玻璃上凝着雾气,她伸手,在雾里写:
——函数f(x)=1/x,渐近线y=0,永不相交。
写完,又用掌心一把抹掉,
像把一条笔直的航线,重新揉皱成纸团。
放学时,雪停了。
校园被碾成一张巨大的、发灰的宣纸,
脚印是墨,车灯是朱印。
程意推着车,故意绕远路——
她告诉自己:
“只要今晚不经过理科二班,就把那张纸原封不动还给他。”
可脚却像被另一张无形的志愿表牵着,
还是停在了二楼平台。
理科二班的后门虚掩,灯已熄。
她弯腰——假装系鞋带,
却看见门缝里漏出一道微黄的手电光,
像雪夜被折进走廊里的一小片月亮。
光里有人低声说话:
“沈羡,你保送材料明天得交,别再改了。”
“嗯。”
“还有,你今晚投那一百个球,值吗?手都冻裂了。”
“……值。”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砸进程意心口——
那里,刚刚结了一层薄冰,
此刻“咔”地裂开,纹路呈放射状,
像雪夜那颗来不及命名的流星,
终于找到落点。
她起身,把车调头,
这一次,脚步比心跳还轻。
出校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二楼那束手电光熄了,
整栋教学楼像被夜色对折,
再用力压平。
她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纸,
纸已被体温焐得微潮,
像一场悄悄融化的雪。
后面程意没再躲沈羡,也没有敢靠他太近。
她只是把距离调成一种“刚好”——
刚好能听见他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刚好能在早读前的雾气里看见他推门,
刚好能在晚自习散场时,隔着两层楼梯,数着他背影的步点。
像把一条直线掰成微不可查的折线,
看似仍在同一坐标系,
却再不会相交。
江淮穗知道这件事,是在和平时一样极平常的周六。
“小阿意,我想死你了!快让我抱抱!”说着,她一把把程意从自习室门口拽出来,羽绒服的帽子被风掀起,露出里面乱糟糟的丸子头。她像一颗刚拆封的跳跳糖,噼里啪啦落在程意面前,不由分说地抱住她,声音大得能把图书馆的感应灯全震亮。
自从她选科后,家里人管得极严,文理班还离得远一周下来两人错过的话都见不了几次。
也就周六休假后,两个人能好好说一下话。
程意被她撞得后退半步,怀里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啪一声掉在地上,书脊正好砸在脚背。她疼得吸气,却先伸手去捂江淮穗的嘴:“祖宗,小声点,这是图书馆。”
“图书馆怎么了?图书馆就不能思春了?”江淮穗眨巴眨巴眼,故意压低嗓子,却压不住兴奋,“我可是刚听完惊天大八卦,热乎的,再不说就要自燃了!”
程意弯腰捡书,耳尖却悄悄红了。她太了解江淮穗——“惊天”两个字的后面,十有八九挂着自己名字。
果然,江淮穗神秘兮兮地掏出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学校万能墙】
“投稿:周四十点,有人在篮球场看见沈羡把一张写了抛物线的纸条塞进某位文科一班女生的口袋。据说女生当场呆成雪人。求当事人出来说一句,纸条到底写了啥?在线等,挺急的。”
配图是远距离偷拍:雪地里,沈羡侧对着镜头,抬手替谁拍掉头发上的雪。照片糊成一片马赛克,只剩他睫毛上的冰晶被路灯照得亮晶晶,像撒了一把碎钻。
评论区已经盖了三百多层楼——
“理科大神现场教学抛物线?这题我会,顶点(2,131)!”
“131?这不是文科年级第一的总分吗?磕到了磕到了。”
“女生是谁?雪人一号还是雪人二号?”
……
江淮穗把手机怼到程意鼻尖:“这位雪人小姐,请你发表一下获奖感言。”
程意盯着那条“顶点(2,131)”,心脏在胸腔里玩了一次蹦极。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冒烟,只好先弯腰把书捡起来,拍掉封面上并不存在的雪,声音闷在围巾里:“……不是我。”
“呸!”江淮穗伸手去扯她口袋,“那这是什么?别告诉我你自带蓝色草稿纸。”
程意下意识捂住侧袋——那张被雪水泡软的抛物线还躺在里面,折痕处裂了一条细缝,像一道不敢愈合的伤口。她手指触到粗糙的纸纤维,忽然想起沈羡昨晚那句“你总得让我把话说完一次”,心跳便毫无章法地撞向肋骨,疼得她弯了弯眼角。
江淮穗见她默认,顿时像打了鸡血,原地蹦了两下:“我就知道!那晚我和几个同学来学校加班,远远看见旗杆那边杵着两根雪人,没想到其中一根是你!快,把纸条交出来,我要拜读理科大神的情书!”
“不是情书……”程意小声反驳,却被江淮穗半推半搡带到楼梯间。防火门一关,世界瞬间安静,只剩安全通道绿灯幽幽地亮着。
江淮穗双手抱胸,挑眉:“给你三秒,主动上交。”
“1——”
程意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只好把那张软塌塌的纸掏出来,递过去。江淮穗接过,像拆高考试卷一样小心翼翼,展开的一瞬间却愣住了——
“就这?”她指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猫,尾巴翘成反问号,“一句顶点坐标,一只简笔画?没了?”
“没了。”程意走在前面,声音轻得像雪落。
“行吧,话说你和他怎么回事?”江淮穗换了一个话题。
江淮穗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像要把它盯出第三行字来。最后她放弃地叹了口气,把纸按原折痕折好,塞回程意手里,动作轻得像在递一枚拉环已开的易拉罐——怕一用力就炸了。
“小阿意。”她声音低下来,像怕惊动楼梯间的感应灯,“你打算怎么办?”
程意把纸重新压进侧袋,指腹蹭过那道裂口,声音闷在围巾里:“……不怎么办。”
“你还要躲着他啊?”
在江淮穗看来,就是程意在一个人闹别扭。
程意没回答,只是低头把书重新抱紧,像抱住一堵随时会塌的墙。
江淮穗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小阿意,你这不是闹别扭,是在拿自己的骨头去撞他的影子。”
“好了好了,不说他了,对了,这个东西你肯定感兴趣!”
她神秘兮兮地晃了晃手机,屏幕停在一张偷拍——
雪夜,篮球场,旗杆。
照片里沈羡抬手替程意拍雪,指尖悬在她发顶,像定格的省略号。
像素糊得刚好,把两人周围那圈白雾晕成柔光,像老电影里的特写。
程意只看了一眼,耳尖瞬间烧得比香樟上的阳光还亮。
“你、你哪来的?”
“你就说要不要?”
江淮穗把手机往她怀里一塞,像塞给她一颗定时炸弹,自己却笑得比香樟叶子还亮:“原图我发你,高清□□,连他睫毛上的雪都数得清。要不要随你,反正我云盘备份了十份。”
程意攥着手机,指腹正好压在沈羡的指尖上——照片里,他的手套摘了一半,指节冻得通红,像一段裸露的导火线。她忽然觉得口袋里的抛物线纸条开始发烫,烫得她大腿外侧隐隐作痛,仿佛那张纸正在隔着布料重新书写坐标,把(2,131)改写成(∞,∞)。
手机屏幕自动变暗,像一场雪悄悄熄灯。她没有立即点开,也没有拒绝,只是把机身翻过去,让镜头贴住掌心,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一秒定格永远按进黑暗里。
“……我不要。”她低声说,却像把“要”字咽进喉咙里,反刍出滚烫的血。
江淮穗没拆穿,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围巾勒乱的刘海,动作轻得像在擦一块易碎的玻璃:“行,那就让它在云盘里落灰。”
“好了好了,等一下要去吃什么?饿死我了!”江淮穗挽住她胳膊往外走。
“小阿意,你说我们以后还能经常见面吗?”
“能。”程意答得极轻,却像把那个字在齿间咬碎了再吐出来,“只要我们想,就能。”
“那说好了,拉钩!”
……
江淮穗最后还是把照片发给她了。
照片发过来的那一刻,程意正坐在窗边,床帘拉得只剩一条缝。
手机震了一下,像雪里埋着的□□终于倒计时到零。
她没敢点开大图,只缩成 thumbnail 看——
沈羡的指尖悬在她发顶,雪粒被路灯切成六边形,像给那只手戴了副透明的铠甲。
她忽然想起白天江淮穗的话:
“你这不是闹别扭,是在拿自己的骨头去撞他的影子。”
骨头会不会碎她不知道,但此刻胸腔里确实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像有人把一根冰做的肋骨抽出来,折成两截,一截写“1”,一截写“∞”。
她长按图片,想点“删除”,拇指却鬼使神差地往左滑——
“收藏”。
十二月的时候,雪变小了。
窗外合欢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像一串串被抽掉音符的乐谱。
程意抬头,看远处教学楼的灯一层层熄灭,最后一盏,是理科二班。
灯灭的一瞬,她轻轻说了一声:
“新年快乐,沈羡。”
声音被雪吸收,
像一粒盐落进海里,
咸得只有她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