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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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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二月的某个晚自习,雪下得很大,整个校园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教学楼外,风像一把钝刀,把夜色削得薄而锋利。窗棂“咯吱”作响,玻璃上结着蛛网一样的冰花。教室里只剩翻卷子的沙沙声,暖气片的滴水声,以及程意自己心跳的回声——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一面倒扣的铜锣,一下一下,震得耳膜生疼。
她抱着练习册去办公室,路过理科二班时,教室突然熄灯,接着门被推开,一群人簇拥着沈羡出来。
有人往他头上撒彩带,有人喊:“保送江大!请客!”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笑着躲闪,却在抬眼时看见了程意。
程意下意识后退半步,怀里的练习册被挤得变形。纸页边缘割进掌心,疼,却让她更清醒。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把她推到走廊边缘。雪花从开着的窗缝钻进来,落在睫毛上,落在颈窝里,落在她和他之间——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程意忽然想起两年前,他发课本时说的那句“名字挺好听”。
原来记忆也会下雪,覆盖所有来不及开口的话。
沈羡被围在中间,头顶还挂着半截金色彩带。
他原本在笑,眼尾弯出细小的褶,像两枚被月光打磨过的钩子。可当他抬眼,目光穿过摇晃的人影、穿过飘雪的缝隙,准确地钉在程意脸上时,那笑意忽然就僵住了。
两个人静静的看着对方。
程意听见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
先是耳膜“嗡”的一声,接着是锁骨、指节、膝盖,一寸寸结冰。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没化;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却化了,顺着眼角往下淌,像一滴迟到的泪。
记忆里所有与他有关的画面,在这一秒全部倒带——
高一报到,他侧脸被阳光勾出金线;
期中考试,他借自己草稿纸,纸角画着歪歪扭扭的猫;
文理分科那天,他站在车棚阴影里,脚尖碾碎一片梧桐叶;这些画面像被按了快进,一帧一帧叠在一起,最后停在此刻——
沈羡张嘴,像要喊她的名字,却被旁边的人猛地揽住肩膀:“走啊!去食堂二楼!班长已经订好蛋糕!”
蛋糕。
程意这才注意到,有人手里提着一只蓝色纸盒,盒盖缝隙露出金黄的一角。
原来他们连蛋糕都准备好了,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今夜是沈羡的庆功宴。
只有她,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飘落在热闹之外。
程意后退一步,再一步。
鞋底踩在雪水上,发出“嚓”的轻响,像撕掉一页写满字的纸。
沈羡忽然拨开人群,朝她走来。
他走得很急,羽绒服拉链发出“哗啦哗啦”的碰撞,像一串仓促的鼓点。
“程意!”
他喊她的名字,声音被雪夜削得沙哑。
程意转身就跑。
不是逃,也不是怕,只是忽然明白:
如果再晚一秒,她可能会不顾一切地拽住他袖子,把三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喜欢,所有深夜写进日记又涂黑的字,所有在楼梯口假装系鞋带时偷瞄的背影,全部倒给他——
像把一整颗心掏出来,血淋淋地放在雪地上,供他挑选,任他处置。
可她不能。
程意跑得很快,练习册在臂弯里“哗啦”作响,像一路撒下破碎的稿纸。
雪越下越大,风把碎雪片甩到脸上,像一记记耳光。
身后脚步声追上来,沈羡拽住她的袖子——
“程意!”
她回头,雪光映着他通红的指节。
沈羡喘得厉害,白雾一团团从嘴里涌出,像拼命想说什么,却被冷空气冻成冰碴。
我盯着他手腕——
那里空空如也,没有红绳,也没有她偷偷编了三个月又不敢送出的那根。
忽然就笑了。
“恭喜你。”
三个字,轻得像雪落进衣领,却重得让我舌尖发苦。
他的指尖沾了几片雪,很快化成水,顺着掌纹渗进去。
他松开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程意肩上的雪:“快回去吧,冷。”
程意点头,转身,继续跑。
这一次,他没有追。
回到教室,程意坐在座位上,把练习册一页页抚平。
掌心被纸页割开的口子,渗出一粒血珠,圆滚滚的,像一颗小小的红豆。
她用指尖把它按在练习册封面——
鲜红的圆点,像印章,像句号,也像雪夜里一盏永远亮不起来的红灯。
窗外,雪还在下;窗内,程意翻开日记本,写下最后一行:
“沈羡,祝你前程似锦。
——我就陪你到这里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钢笔帽慢慢旋紧。
金属与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给一段故事上了锁。
锁眼里,有雪,有泪,有没说出口的喜欢;
锁孔外,是他灯火通明的未来,与自己再无瓜葛的余生。
毕业照那天,程意特意站在最左边,他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坐在中间,中间隔了四排人。快门按下时,她盯着镜头笑得很用力,仿佛这样就能把遗憾压进胶片,永不见光。
高考结束那天,整栋教学楼像被抽掉骨头的兽,瘫在六月滚烫的阳光里。
程意抱着一摞复习资料去图书馆还书,拐过转角,忽然听见头顶“咔哒”一声——
是合欢树的枯枝被风折断,轻得像谁掰开一块粉笔。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真的结束了。
再也不用假装路过理科二班,再也不用把日记本翻到同一页,再也不用在他投篮时把“加油”两个字咽进喉咙。
可程意还是拐了个弯,绕到后操场。
那里横着一排废弃的乒乓球台,台面裂开的缝里长出野草,像无数伸出的手。
她把资料摊在台上,一本本撕掉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
纸屑被风卷起,像一场逆向的雪——
雪片里浮出高一的冬天,他站在讲台前,用粉笔抄题,袖口滑到肘弯,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
当时自己坐在第一排,盯着那截血管,忽然想:
如果用手指轻轻压上去,他的脉搏会不会因为自己而快一拍?
纸屑飞尽,掌心只剩最后一本《诗经》。
程意翻开扉页,里面躺着那张从未署名的信——
其实只有三行:
沈羡:
如果合欢花可以开进雪里,
那我可不可以把喜欢写进你的名字?
落款处她原本写了“程意”,却又用黑笔涂成一块方方正正的疤。
程意怕他看见,更怕他看不见。
“原来你在这儿。”
忽然有人说话,声音低而稳,像把浮在空气里的六月一下子按进地面。
她回头,沈羡站在三步之外,白T恤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胸口起伏,像刚跑完长跑。
他手里拎着半袋冰棍,袋子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一路滴在他球鞋尖上。
程意下意识把信往身后藏,却听见“啪”一声——
风把《诗经》又翻了一页,正好停在《郑风·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八个字大剌剌地晒在太阳底下,像被谁高声朗读。
沈羡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你也喜欢这首?”
他边说边走近,把冰棍袋子递给她:“化了一半,再不吃就可惜了。”
程意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的指背,像被静电蛰了一下。
袋子里躺着两根老冰棍,一根已经裂成两截,另一根完整,却粘着半片合欢花瓣——
粉得像少女偷涂的口红。
她捏起那片花瓣,没话找话:“保送江大的人,还吃这个?”
他耸耸肩,汗水顺着鬓角滑到锁骨,留下一道清亮的线:“想最后请你一次,不行?”
“最后”两个字砸在耳膜,程意低头咬冰棍,甜里带苦,像把一整年的心事嚼碎。
他们并肩坐在球台边缘,影子被太阳压成薄薄的两片。
远处传来其他班撕书的欢呼,纸飞机掠过头顶,又坠入草丛。
沈羡忽然开口:“程意,你……志愿填好了?”
她“嗯”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含糊的气泡。
其实早就填完——C大,和他隔着一千二百公里,足够把“喜欢”稀释成一声叹息。
他沉默片刻,从口袋摸出一支黑色中性笔,又抽走程意手里的《诗经》。
她眼睁睁看他翻到扉页,在那块被自己涂黑的疤旁边,一笔一画写下:
沈羡 2018.6.9
写完把书递回给她,指尖在书脊上停了一秒,像按下某个看不见的开关。
“以后……”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要是想还书,可以寄到这个地址。”
他从裤兜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塞进程意手心。
纸条带着他的体温,却很快被自己的汗浸湿,墨迹晕开,成了一朵小小的乌云。
她盯着那朵乌云,忽然想起高二分科前的夜自习——
他趴在窗边写竞赛卷,而自己在走廊假装背《蜀道难》,实际隔着玻璃数他的睫毛。
那时的程意想:如果能把所有未说出口的喜欢,折成一张车票,会不会就能追上他?
“沈羡。”她抬头,阳光直射进瞳孔,酸得发疼,“如果……”
“嗯?”他侧过脸,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小扇,轻轻扇动程意未出口的话。
如果合欢可以开进雪里,如果平行线可以拐弯,如果——
她把所有“如果”咽回去,换成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祝你一路顺风。”
他愣了愣,随即笑开,眼尾弯出细小的褶,像把整条银河都折进去:“你也是。”
那一刻,程意忽然明白:
原来告别真的不需要长亭古道,也不需要劝君更尽一杯酒。
它只是六月午后,两根快化的老冰棍,一本写满未果情诗的《诗经》,以及——
一个把“喜欢你”说成了“一路顺风”的口型。
沈羡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影子先她一步离开。
程意望着他的背影,想起高一军训时,他站在操场中央领操,太阳把后颈那粒褐色小痣照成一颗小小的星。
那时的自己隔着三排人,偷偷把那颗星记进日记,如今它终于滑出她的夜空,或许在不久后就会落成他人指间的婚戒。
风忽然大起来,吹得《诗经》哗哗作响。
程意低头,看见扉页上他刚写下的名字被阳光镀上一层毛边,像是要随时飞走。
她急忙伸手按住,却按不住胸腔里那场无人知晓的潮汐——
它终于退到尽头,露出满目狼藉的沙滩,以及一枚从未送出的、被岁月磨钝的贝壳。
远处传来校工催促离开的电铃声。
程意把信重新夹进“子衿”那一页,合上书本,起身往校门口走。
一步,两步,三步——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那截被阳光晒得发烫的乒乓球台,正一点点冷却,像一块被世界遗忘的烙铁。
走到拐角时,程意终究没忍住,把两根冰棍棍并排插在球台裂缝里。
它们立在那里,像两座小小的墓碑,埋葬着所有未说出口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而六月的风继续吹,吹得合欢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迟到的雪。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化得无声无息,像一场终于落下的泪。
……
程意走出校门时,夕阳把整条梧桐大道切成明暗两段。
她走在阴影里,影子被拉得极长,像一条不肯回头的河。
身后忽然传来“咔哒”一声——程意回头,看见那两根冰棍棍被风吹倒,其中一根断成两截,像被谁轻轻掰开的年轮。
她没有去捡。
因为她知道,再弯腰,也拾不起整个青春。
当晚,全班去了市中心新开的KTV。
班长包下最大包厢,霓虹灯球把人脸切成红蓝两半,像一面面裂开的镜子。
程意缩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没开封的橙汁,塑料杯壁凝着水珠,顺着指缝滑进掌心,像一场微型降雨。
隔壁包厢的门没关严,起哄声一阵阵涌过来。
她听见有人喊“沈羡”,听见《小幸运》的前奏,听见女生笑吟吟地说:“副歌给你!”
程意盯着面前屏幕里的MV——田馥甄站在铁轨边,风吹起她白裙,像一朵不肯落地的云。
唱到“也许当时忙着微笑和哭泣”时,隔壁的声音忽然拔高,沈羡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清冽里带一点无奈,像把啤酒里突然迸开的柠檬。
她起身去洗手间。
走廊灯光昏黄,墙上贴满镜面马赛克,每走一步,都看见无数个自己碎成菱形。
程意停在洗手池前,把口红一点点卸掉,纸擦过嘴唇,像擦去一道未干的血痂。
抬头时,镜子里的女孩眼眶发红,却固执地扬着嘴角——
那弧度她练了整个高三,只为在毕业照上,站得离他四排远,也能让他看见一个“很好”的自己。
回包厢时,她路过隔壁门口。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正打在地板上,像一道被刀划开的口子。
她蹲下去,假装系鞋带,却从那条缝隙里看见——
沈羡坐在沙发正中央,麦克风被塞进手里,他低头笑,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毛茸茸的影子。
旁边女生扎高马尾,发梢随着节拍一晃一晃,像只不安分的雀。
她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碎发,指尖擦过他眉尾——
那一秒,程意听见自己体内某根弦,很轻地“嘣”了一声。
没有断成两截,也没有回音,只是软软地垂下去,像被雨水泡烂的棉线。
她缓缓站起身,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门缝里的光晃了晃,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
散场已是凌晨。
大街上积水映着霓虹,出租车一辆辆掠过,溅起碎银般的水花。
程意站在便利店屋檐下,把书包抱在胸前,像抱住一整个空掉的宇宙。
手机震动,是班长在群里发合照——
几十张笑脸层层叠叠,沈羡站在最中间,比着老土的“V”,嘴角扬起,眼角却看不见褶子。
她放大图片,发现他左手腕上戴了根红绳——
编法笨拙,结扣处翘着一小截线头,像偷偷探头的记忆。
程意低头,从书包侧袋摸出另一根。
高三某个晚二下课,她躲在被窝里面,借着手电筒的光,把红绳拆了又编,编了又拆,只为在平安结里藏进他名字的首字母。
最终还是没敢送出去,只敢在清晨六点,把它塞进他抽屉——
那里头躺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扉页写着“沈羡”两个字,笔锋凌厉,像要把纸划破。
程意把它压在书脊最底,像把一个秘密压进地壳。
如今,那根红绳终于抵达他手腕,却不再是她递出的那一份。
原来这世上真有“物归原主”四个字,只是归的,是别人的主。
程意把手里的红绳展开,对着路灯看——
颜色已经被汗水与岁月褪成暗褐,像一道结痂的旧伤。
一辆洒水车开过,水雾扑面而来,绳子瞬间湿透,沉得抬不起手。
她松指,它无声落进积水,漂了几下,被车轮卷进下水道,连“咕咚”一声都没听见。
……
第二天清晨,程意回学校收拾抽屉。
教室里空荡荡,黑板还留着值日生没擦的“今日寄语”——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她盯着那行粉笔字,忽然想起高一的某个午后,沈羡站在同样的位置,用粉笔抄题,袖口滑到肘弯,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
那时程意多想走过去,把指尖轻轻搭在那截血管上,对他说:
“你归来时,能不能把我一起带上?”
抽屉里只剩几本教材。
她一本本抽出来,最底下是那本《诗经》——
扉页上,他写的名字还在,被阳光晒得微微卷起。
程意翻开,却找不到那封信。
直到把书倒过来抖,才从《秦风·蒹葭》那一页飘出一张对折的便签。
不是自己曾写的那三行,而是他的笔迹——
> 程意:
如果合欢可以开进雪里,
那我可不可以把“一路顺风”说成“喜欢你”?
落款是2018年6月5日,时间停在高考前几夜。
便签背面粘着半片干枯的合欢花瓣,脆得像一碰就碎的旧时光。
程意捏着那张纸,站在空教室中央,忽然听见头顶电扇“吱呀”一声转过半圈,像是谁迟到的叹息。
原来我们都曾把心事藏进同一本书,只是他晚了一步,而她早了一步。
窗外,保洁工人正在扫操场,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动——
像一场迟到的雪,终于落下,却再也覆盖不了任何人。
程意把便签重新夹回“蒹葭”那一页,合上书本,把它放进图书馆还书箱最底层。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有些答案,一辈子只能收到一次;
而有些问题,一辈子也只能问一次。
走出教学楼时,阳光正好。
程意抬头,看见合欢树顶着一树新绿,风一过,叶片沙沙响,像无数细小的掌声。
那一刻,她忽然笑了——
原来青春里最残忍的,不是错过,而是我们明明都听见了对方的心跳,却只能在“一路顺风”里,把“喜欢你”咽进喉咙,再目送它——
像合欢终究落尽,
像大雪终究化尽,
像那封未署名的信,
终于找到归处,却永远无人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