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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云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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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窗纸就被染得发暗,不是寻常黎明前的墨蓝,是掺了焦味的灰,像有团看不见的火在远处烧,连风都裹着暖意,吹得院角月季的花瓣发卷。
风里除了焦糊,还多了丝极淡的腥气,不是草木枯败的味,是像藤蔓断口处那暗黄色黏液晒干后,再被烤裂的腥,混着灵气的清润,变得又燥又涩。
唐曌先醒了,指尖还沾着衣襟上小蓝花的余凉,却觉出经脉里的灵气在轻轻乱撞,不像往常那样顺溜,反倒像被什么东西勾着,往窗外飘。
他刚披衣走到窗边,就听见院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呜咽,是西山的那两只小兽。
他披衣走到窗边,撩开窗纸一角,只见晨光里,那两只小兽没蹲在巨石上,反倒站在山脚下,前爪扒着土,耳朵绷得笔直,尾巴夹在腿间,盯着东山的方向不住发抖。
东山的桃林也没了往日的热闹,花瓣不再往山深处飘,反倒成团成团往下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铺在地上,竟泛出淡淡的焦黄色。
花瓣落得急,连带着林子里的灵气也跟着乱飘,有的灵气刚飘到半空,就被一股突然冒出来的魔气缠上,像被墨染了似的,慢慢沉进土里,让脚下的土都多了点发暗的纹路。
宋皂也醒了,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起来:“风里有火星子味。”
他指腹摩挲着布囊,里面的石子和藤蔓不仅在发烫,还在轻轻震动,石子的青光里掺了点淡灰,藤蔓的断口处,淡绿色纤维旁竟也沾了丝魔气,却没被吞噬,反倒缠在一起,像在拉扯。
话音刚落,天边忽然暗了暗,不是乌云遮日的沉,是种偏红的暗,像烧红的铁浸了水,连露在外面的手都能觉出燥意,明明是春末,却热得像盛夏正午。
两人没敢耽搁,抄起桃木和布囊就往外走,刚到院门口,就撞见云母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蓝布帕子,帕角都被捏得发皱。
她没像往常那样擦云歌的袖口,反倒抬头望着天,嘴唇动得比昨晚还快,眉头微微蹙起,点染上焦愁:“南头的云……红得不对。”
顺着她的目光往南看,果然有片暗红的云在往这边飘,云边裹着细碎的火星,落下来没烧着草木,却让田埂边的豌豆藤又缩了缩,刚舒展开的叶片蔫了大半。
而北边的天却截然相反,起了层淡青的雾,雾里裹着寒气,吹得西山的草木发颤,那两只小兽被雾气扫到,竟往后退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低吼,却不是对着人,是对着那片青雾。
“是两股气在撞。”唐曌忽然开口,指腹摩挲着布囊,里面的石子和藤蔓在发烫,“南边的气燥得像烧着的木头,北边的凉得能冻住水。”
他刚说完,天边的红云和青雾就往中间凑了凑,没打雷,却传来一阵闷响,像远处有巨石相撞,震得脚下的土都轻轻抖了抖。
云歌也被惊醒了,揉着眼睛出来,刚要说话,就被那两只小兽的举动吓住,它们忽然不抖了,反倒昂起头,对着天边的红与青发出长鸣,声音里没有惧意,竟带着点警惕的对峙。
鸣叫声里,南头的红云里掉下来点东西,不是火星,是些泛着红光的碎渣,落在地上,竟把泥土烫出小坑;北头的青雾里也飘下些青白色的碎屑,沾在草木上,瞬间结了层薄霜。
唐曌蹲下身,捡起片沾了青霜的草叶,指尖刚碰到,就觉出熟悉的凉意和布囊里的石子一样,却更烈,像冰锥子扎手。
他刚要说话,就见宋皂从布囊里掏出石子,那石子竟自己往青雾的方向转,表面的青光亮了不少,连带着布囊里的藤蔓也动了动,断口处的淡绿色纤维更明显了。
“它们在找东西。”云母忽然开口,像是再给某些人解释一样,“南头的火要烧,北头的冰要冻,都是为了找能‘补’的东西。”
她指了指东山,桃林里的花瓣落得更快了,在地上堆出浅浅的一层,竟隐隐透出七彩的光,只是被红雾和青雾挡着,看得不真切。
那两只小兽像是听见了她的话,忽然往东山跑,跑两步又回头看唐曌和宋皂,像是在引路。
两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刚进桃林,就觉出不对劲,林子里的灵气浓得发稠,却掺着两股怪气,一股燥,一股寒,在空气里撞得噼啪响。
两人跟到桃林边缘,运歌和云母坠在身后。
云母太看看向前方走到两个人,压低脚步声,忽然加快脚步,蓝布帕子在风里飘得更急,她没回头,只低声对身后的云歌道:“你站在这儿等,别往里走。”
云歌攥着云母的衣角,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目光往林子里扫,看见地上落满的焦黄色花瓣,又听见空气里噼啪的怪响,声音发颤:“娘,里面好怪……花瓣怎么不飘了?”
云母没应声,只伸手把云歌往林外推了推,自己往花瓣堆最厚的地方走。
刚走两步,脚边的花瓣忽然动了动,不是风刮的,是底下有光在透,那光比之前更亮,红雾和青雾的寒气燥气碰到光,竟悄悄退了点,露出花瓣下裹着的七彩纹路。
云母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花瓣,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露了出来,石头上的七彩光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竟让她攥着帕子的手松了松,眉头上的焦愁也淡了点,却又很快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在担心。
“终究是来了。”云母嘀咕着,没让云歌听清。
“娘!”云歌在林边喊了一声,她看见云母手里的石头在发光,却也看见天边的红云和青雾离得更近了,闷响又传来,震得林子里的花瓣又落了一层,“那是什么呀?光好亮……”
云母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石头的名字,只招手让她过来,声音放软:“别怕,就是块石头。”
云歌小跑过去,蹲在云母身边,伸手想碰石头,又怕烫着,指尖在半空顿了顿,只盯着石头上的七彩纹路看,小脸上满是迷茫:“它为什么会发光呀?红雾和青雾好像怕它……”
她刚说完,石头忽然亮了亮,天边的红云里落下颗更大的火星,砸在不远处的花瓣上,竟没烧起来,反倒被石头的光裹住,慢慢散了。
可北头的青雾也不甘示弱,飘来片更浓的寒气,冻得旁边的草叶结了霜,却也被石头的光挡在外面,没再往前。
云歌看着这一幕,更迷茫了,拉了拉云母的袖口:“它能挡红雾和青雾?那它会不会保护我们呀?可是……可是天为什么还那么红,那么冷呀?”
云母没回答,只是把石头往怀里抱了抱,石头的光贴着她的衣襟,竟让她眼底的担忧更重了。
她抬头看了眼天边,红云和青雾已经快撞在一起,闷响越来越近,连脚下的土都开始轻轻抖,她低声对云歌道:“我们先把它藏起来,别让别人看见。”
“藏起来?”云歌眨了眨眼,看着云母把石头裹进蓝布帕子里,光透过帕子,在云母怀里映出淡淡的七彩晕,“为什么要藏呀?它不是好的吗?”
云母没解释,只是拉着她往林外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还回头看了眼桃林深处,像是怕有人来,又像是怕红雾青雾追上来。
云歌被她拉着走,还在回头看藏石头的地方,小脑袋里全是问号,那石头好亮,能挡怪雾,可娘为什么不开心,还要藏起来?天为什么还没好?那两只小兽也不见了,它们是不是也怕红雾青雾呀?
她想问,可看着云母紧绷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攥紧了云母的手,跟着她往村里走,目光却还盯着天边的红与青,小脸上的迷茫里,又多了点说不出的担忧。
两人跟着小兽往桃林深处走,没走多远,却见小兽忽然拐了个方向,往西山的路跑,不是往村里回,反倒越跑越偏,离桃林的七彩光越来越远,连空气里的燥气和寒气都淡了些,只剩风里的草木香,混着点极淡的魔气。
宋皂先觉出不对,攥紧手里的桃木,脚步慢了些:“它们不对劲,不是往有石头的地方引。”
话音刚落,前面的小兽忽然停住,回头看他们时,耳朵不再绷着,尾巴也轻轻晃了晃,却没再往前走,反倒往旁边的草丛里钻,像是在示意他们跟着。
唐曌皱眉看了眼东山的方向,桃林的七彩光已经快被红雾青雾挡住,只能看见一点微弱的亮。
他摸了摸布囊里的石子,青光还在,却没刚才那么亮,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先跟着看看,它们不像要害人。”
两人跟着小兽钻过草丛,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忽然听见前面传来水流声,是村外的山涧。
在往上走便是那便自己躺过的草坪。
滚落的石子积累在山涧的青石上,唐曌蹲下身子,捡起那几块与众不同的石子。
他把石子凑到眼前细看,石面上不仅泛着熟悉的青光,还藏着极淡的纹路,像山川脉络,又像云气流转,指尖摩挲过去,能觉出细微的凹凸,不像天然形成,倒像被岁月磨出来的痕迹。
“是这儿,错不了了。”唐曌顿住脚,指尖触到青石,还能觉出点余温,只是此刻石面上竟多了行用炭写的诗,墨迹还没干:“萍水逢山郭,客身莫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