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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云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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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曌指尖的盘古碎石忽然震颤,与七彩石贴合的纹路间,渗出一缕灰黑色的气,那是杂合了魔气与灵气的浊流,像极了记忆深处某个被烈火灼焦的画面。
他闭眼的瞬间,碎片般的过往猛地撞进脑海:不是如今青石上的“莫入局”,上一世的山郭石面刻着的是“此身即局心,入局无归途”;不是温顺引路的黄兽,彼时它们周身裹着的是凝固的血,尖角上还挂着破碎的布片,那是他或宋皂某个人的衣角
宋皂按住桃木的手忽然收紧,指腹在“此身非彼心”的炭痕上掐出红印。
魔气在体内翻涌时,竟带出一段陌生的灼痛,像是上一世被祝融的火焰缠上左臂,皮肉烧焦的味道还嵌在骨髓里。
他忽然想起方才魔气被火气吞噬时,那些逃离的灵气轨迹异常熟悉,仿佛早就演练过千百遍。
就像此刻往地下钻的魔气藤蔓,明明是第一次引爆,却精准避开了所有会伤到灵魔根的脉络,仿佛有人曾在他耳边反复叮嘱:“桃林东三尺,藤蔓根浅,炸这里,留生机。”
云母递来陶罐时,指节上的旧疤忽然发痒。
她低头看那道浅褐色的痕,恍惚间又回忆起梦里看见另一个场景:上一世的灶房没有柴堆可躲,七彩石的光耗尽时,她是抱着云歌往桃林跑的,脚下的冰刺扎穿了鞋底,鲜血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线。
而此刻罐里的灵魔根嫩芽,根茎处竟有一道极淡的掐痕,那是上一世她最后关头,用尽灵气从魔气藤蔓上掐下的,只是那时太迟了,嫩芽刚碰到灵魔根,就被共工的寒气冻成了碎末。
而那时候的云歌也不过是一个小孩子,而自己现在存活着也不过……
云母抬头看向那陨落的天空。
低头望着陶罐里的嫩芽,根茎那道极淡的掐痕在水光里晃得她眼酸。
上一世的雪地里,她抱着云歌跌跌撞撞,冰刺穿透鞋底的剧痛还在神经里打颤,那时云歌才三岁,和现在一样攥着她的衣角,只是小脸上没有此刻的好奇,只有被火焰灼出的麻木。
唐曌忽然感到盘古碎石的青光一滞,杂合的浊流里竟析出一丝极细的银线。
他顺着银线望去,发现它缠在云歌别着的小蓝花茎上,那花茎的弧度,和画面一闪而过,临死前攥着的蔫花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银线在花萼处打了个活结,像有人提前系好的逃生扣。
宋皂挡在半空的桃木忽然嗡鸣,魔气与灵气在杖身绞成灰青色的盾,盾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每一道都对应着上一世被祝融巨斧劈开的伤口。
但这一次,裂纹没有蔓延,反而在盾心聚成一个微小的漩涡,将涌来的火焰与冰刺悄然分流,就像有人在他的魔气里刻下了导流的纹路。
唐曌凝视着云歌小蓝花茎上的银线活结,指尖的盘古碎石突然亮起一道刺眼的青光。
光里,上一世他临死前攥着蔫花的画面与此刻重合,那银线竟是他上一世用最后灵气在花茎上缠出的,当时只当是绝望里的徒劳,没想成了这一世的线索。
“跟我来!”唐曌拉起宋皂,顺着银线的牵引往桃林深处跑。
杂合的浊流在他们身后翻涌,却被那道银线划出的轨迹稳稳避开。宋皂的桃木盾还在自动分流火焰冰刺,他低头看盾心的漩涡,忽然摸到桃木柄上一处极浅的凹痕,那是上一世被共工冰刺震出的,此刻凹痕里竟沁出一滴墨色的血,是他自己的魔气,却带着上一世残留的记忆:“不周山倒后,共工祝融残魂靠‘怒触’的执念存续,要解他们,得去‘止怒’的根源……”
云母抱着陶罐跟在后面,罐里的灵魔根嫩芽突然疯狂生长,根茎的掐痕处裂开道细缝,漏出一枚极小的玉简。
她拾起玉简,上面刻着的竟是《山海经》里“女娲炼石补天”的残篇,只是末尾被人用朱砂添了几笔:“七彩石补苍天,盘古石定地维,双石合璧时,需以‘息壤’镇怒,以‘玄水’涤焰……”
云母抚摸着上面的字体,扭头看向早已长大成人的云歌。
微微抿唇微笑,抬头看向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低声呢喃:“明明应该是我守护你们的。”
三人循着银线来到桃林最深处的空地,地面赫然嵌着一块半埋的残碑。
唐曌拂去碑上的焦土,露出的字迹让他心头一震,是自己刻的,锋利却颤抖带着血迹的笔记带着自己的写字暗号,写着“共工祝融,怒在‘不甘’,需引其至不周山残脉,以双石为媒,息壤筑台,玄水浇焰,再请‘应龙’衔雷镇之…….”
应龙未诞生。
“息壤和玄水!”宋皂猛地想起神话传说,“共工撞不周山后,女娲用息壤堵洪水,玄水是昆仑瑶池的水,能涤荡火气……”
话音未落,残碑下的土地突然塌陷,露出一个幽深的洞穴。
洞穴壁上,血痕还在微微发光,那是他们拼死将息壤和玄水的线索藏在这里的证明。
唐曌跳进洞穴,里面堆满了上一世的遗物:他的半块盘古石、宋皂断裂的桃木、云母耗尽灵气的发簪……而在最深处,竟摆着一小撮褐色的息壤和一个装着玄水的玉瓶,瓶身上同样缠着那道银线。
“无解啊,应龙在这个时间段根本不存在。”宋皂声音沙哑。
唐曌扭过去看他:“上一世我们一定找到了办法……”
唐曌的目光扫过洞穴里上一世的遗物,最终落在那撮息壤和玉瓶上。他脑海里猛然震起上一世濒死时,宋皂趴在他耳边说的最后几个字“黄兽……应龙……”
“它们不仅黄兽,更是应龙的前身!”唐曌猛地抬头,看向洞口处那两只周身泛着金光的小兽。
宋皂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冲出洞穴,对着黄兽单膝跪地:“上古应龙,以尾画地导洪,以雷镇妖。今日成一时应龙,镇共工祝融残怒!”
两只黄兽对视一眼,发出一声凄厉的低吼。
它们周身的金光骤然暴涨,皮毛寸寸脱落,露出下面覆盖着的、与传说中应龙别无二致的鳞甲。
半人高的身形迅速拉长,尖角化作龙角,耷拉的耳朵变作龙鳍,金色的血液从鳞片缝隙渗出,在空中凝成一道道细小的雷弧。
偷偷跟着两只黄兽过来的云歌惊呼想要去触摸:“娘!”,却被云母死死按住。
云母望着那两只逐渐化为应龙雏形的小兽,眼泪簌簌落下,上一世它们也是这样献祭,只是那时太晚了。
唐曌抱着双石跳上息壤筑成的高台,玄水从玉瓶倾洒而下,在台心汇成一汪清池。
双石合璧的光芒直冲天际,将共工祝融的残魂强行吸入池中。池面泛起涟漪,竟映出不周山断裂的虚影。
“嗷——”
应龙腾空而起,龙爪上缠绕的雷弧狠狠劈向池水。
第一道雷落下时,共工的冰刺猛地从池中窜出,却被雷弧烫得瞬间融化;第二道雷劈下,祝融的火焰在池面炸开,又被玄水浇得只剩几缕青烟。
残魂在池水中疯狂扭动,杂合的浊流翻涌成巨大的漩涡。
唐曌将双石按在漩涡中心,盘古石的地维之力与七彩石的补天之力交织成网,息壤在网下不断生长,将漩涡一点点压实。
“不甘心!”共工的怒吼在洞穴里回荡,冰刺密密麻麻地射向假应龙。
“不服输!”祝融的咆哮震得玄水四溅,火焰如毒蛇般缠上龙尾。
应龙的龙鳞开始大片脱落,金色的血液染红了桃林的土地。但它没有退缩,第三道雷裹挟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径直撞向漩涡中心。
“轰隆!”
雷光电火中,共工祝融的残魂猛地一僵,身上的“怒触”执念如冰雪般消融。
祝融的火焰化作温暖的光雨,共工的寒气变成滋润的露珠,一同落入息壤高台,催生出一片新的桃林。
应龙的身形晃了晃,最终化作两道金光,融入唐曌和宋皂的体内。
唐曌感觉自己的灵气里多了一丝更纯真的雷电的力量融汇在自己的灵根里,宋皂的魔气中则多了一份引导水流的柔和。
云母抱着云歌走到高台边,看着那撮息壤上长出的第一株新桃,忽然笑了。
她知道,上一世的惨状是真的,这一世的生路也是真的。
那些刻在血脉里的牺牲,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线索,都是为了这一刻,让愤怒归于平静,让毁灭走向新生。
唐曌望着洞穴里上一世的遗物,它们在新桃的光辉里渐渐透明。
忽然他愣住,扭头看去,看明白她的意思默默拉着宋皂离开。
那是她们的使命,也是她们的传承。
云歌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想触碰母亲衣袖的温热,可眼前的云母却像晨雾般,身形一点点变得透明。
她看见母亲的裙摆化作细碎的光点,飘向桃林新生的枝叶,看见母亲的发梢融入山涧流淌的溪水,连指节上那道熟悉的旧疤,都化作一缕淡金色的光,轻轻落在自己发间。
看着她的四肢将陨落的天空重新支起来,霞云重新漂浮在天空中。
“娘……”云歌的声音发颤,眼泪砸在身前的息壤上,竟让那刚长出的新桃芽瞬间拔高了半寸。
她不懂母亲为何会消失,只记得方才母亲望着她时,眼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如磐石般坚定的温柔。
原来母亲说的“守护”,早就兑现了。
唐曌拉着宋皂站在桃林边缘,望着那缕融入天际的金光,忽然想起上一世洞穴里云母耗尽灵气的发簪。
那时他不懂为何发簪上会缠着一缕天地灵气,此刻才明白,上一世的云母早已选择以魂为引,为这一世的守护埋下伏笔。
女娲补天后以自身为撑,云母也将自己的魂魄拆作四方,融入山、水、林、土,继续镇压着可能残留的浊流,讲自己的四肢分散在天地之间,支撑起天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