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章 战争宣言 ...
-
那天下午的课,空气仿佛都比平时稀薄了几分,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叶云哲和魏文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两条明明靠得很近、却又默契地保持着安全距离的负磁极。他们装作一切如常——叶云哲会偶尔转转笔,望望窗外,或者假装认真地在课本上划线;魏文则一如既往地挺直脊背,认真听讲,笔记工整,只是翻页的频率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除了必要的、礼貌到近乎冰冷的对话:
“下一节课是什么?”叶云哲的声音有点闷。
“物理。”魏文头也没抬。
“你的卷子……掉地上了。”叶云哲弯腰捡起一张刚发下来的物理小测卷,递给魏文。
“谢谢。”魏文接过,指尖飞快地掠过叶云哲的手背,又迅速收回。
“不客气。”叶云哲的声音更低了。
整个下午,两人就像两个蹩脚的演员,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内心却早已波涛汹涌。魏文能感觉到叶云哲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沮丧和……疏离的气息。他以为是叶云哲又遇到了什么挫折——或许是学习上的,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比如石子敬?……也许是他想多了,但魏文潜意识里并不想去深究叶云哲突然“低气压”的原因,这几天的相处已经让他有些疲惫,他需要一点空间。
而叶云哲,则像一只受伤后舔舐伤口的猫,把自己缩在角落里,闷闷不乐。他无法消化那个残酷的“真相”,也无法面对魏文可能带着“目的”的接近。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温暖的互动,此刻都像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变得模糊不清。他甚至不敢去看魏文的眼睛,怕从那里面看到自己想象中的“伪装”和“算计”。
终于挨到放学铃响。叶云哲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
“那个……魏文,”他背对着魏文,声音听起来有点含糊,“我今天头有点晕,不太舒服,就……不跟你一起去图书馆了,先回家了。”说完,也不等魏文回应,就抓起书包快步走出了教室,背影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魏文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心里那点不安像藤蔓一样蔓延开来,缠得他有点透不过气。
他走在安静的走廊上,本想去图书馆看会儿书,却被办公室外遇到的严巍喊住了。
“魏文,等一下。”严巍朝他招了招手。
魏文转过身,恭敬地站好,“严老师。”
“关于那个征文比赛,”严巍的表情倒是和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变化,“截稿日期是周五,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原本是想叮嘱一下进度的,但看着魏文略显疲惫和心不在焉的样子,话锋又缓和了下来,“怎么了?状态不太对?”
“没什么,可能有点累了。”
“我看你最近状态好像不太对劲?如果实在太忙,或者没思路,也不用勉强自己。参加比赛是锻炼,不是负担。”
“谢谢老师关心,”魏文定了定神,还是应承了下来,“我会按时交稿的。”虽然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没心思去想什么征文。
“比赛虽然重要,但也不是唯一的机会。注意劳逸结合。”严巍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魏文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宿舍。推开门,冯绍良不在,大概是又去哪里写生或者找叶星哲玩去了。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夕阳余晖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孤零零的光影。
他把书包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坐在椅子上,不自觉地往椅背上靠了上去,稍微往下倚着——平时的他很少这样大开大合。
他感觉有些疲惫,身心俱疲。这段时间,他像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白天的课程学习,晚上偷偷码字更新《光影之间》,放学后偶尔还要被叶云哲“指导”篮球,还要记录那些“观察日志”,偶尔还要旁听学校组织的数学竞赛培训课,现在又加上了迫在眉睫的征文比赛……每天的时间被切割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驱散了一点房间的冷清。他揉了揉眉心,开始思考:这么多事情,是不是……该放弃一些什么?
是那个刚刚有点起色、却总是让他心神不宁的小说连载?还是那个占据了他不少课余时间、却收获甚微的数学竞赛?又或者是……那个本不该开始的,“观察”叶云哲的任务?
他从书包里取出作业本和笔记,整齐地摆在桌面上。接着,他掏出那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叶云哲的观察日记。
这本来是严巍交给他的任务:观察叶云哲的学习状态、性格特点和成长变化,作为一种特殊的教育实验。起初,魏文只是把它当作一项任务来完成。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发现自己记录的内容越来越详细,越来越关注叶云哲的点点滴滴,远超出了任务的要求。
他本想先完成今天的观察记录,然后再写《光影之间》的更新。
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笔记本时,一种异样的感觉传来——厚度,似乎不太对劲?而且封面下明显能感觉到夹着一张额外的纸张。
他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下来。而后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纸,展开来看——一瞬间,他感觉血液凝固,双手变得冰冷。
那张纸,他甚至不需要完全展开,只看到最上方那个用黑色马克笔写得张扬无比的标题——“叶小龙的南大宣言!”——他就已经知道是什么了。
他昨天……忘记把笔记本收进书包了?午休的时候……叶云哲……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几乎是颤抖着,将那张写满了详细计划和几个 Q 版小人的纸从笔记本里抽了出来。
那份计划表,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温度,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热忱和……信任。而它所夹着的那一页,那些冷静、客观、甚至带着评判意味的“观察记录”,此刻显得如此冰冷和……残忍。
“4 月 12 日,叶云哲课堂注意力集中度提高,但仍有不专心现象。回答问题次数增加,积极性明显上升。”
他看到了!叶云哲他……看到了!
魏文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攥紧了那张计划表,纸张在他颤抖的手中被揉捏出蛛网般的纹路,像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
“啪嗒——”
宿舍门又被突然推开了。冯绍良哼着小曲走了进来,看到魏文失魂落魄地站在书桌前,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好奇地凑了过来。
魏文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将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但手上那张被攥得不成样子的计划表却忘了放下来,似乎是手指黏在了纸上一般。
“哟,这是什么?”冯绍良眼尖地看到了纸上的标题和那些简笔画,“‘叶小龙的南大宣言’?嚯!这目标……期末进步 100 名?!”他忍不住笑出声,“这家伙,还真是……雄心勃勃啊?”
“啊……对……”
他拍了拍魏文的肩膀,“不过话说回来,叶云哲最近确实挺猛的,我们班老徐都在班会课上表扬他了,拿他当‘浪子回头’的典型呢!进步这么大,加上他以前那些‘黑历史’一对比,简直就是励志故事范本啊!”
魏文沉默了,心中的愧疚感更加强烈。是不是自己太过严格了?是不是给叶云哲施加了太多压力?他越发觉得自己像个自以为是的傻瓜,像个偷偷摸摸、矫枉过正的……伪君子。自己真的把叶云哲当成朋友吗?
“绍良……”魏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室友,问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蠢的问题,“打个比方……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班那个……聂多一,跟你做了同桌。然后你发现,他是老师派来‘监视’你的,记录你的一举一动,还要汇报……但他一直没告诉你。结果,你从别的地方知道了这件事,你会……怎么想他?”
“哈?聂多一监视我?”冯绍良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那肯定很生气啊!凭什么啊?我又没犯什么大错,搞得跟我是犯人一样!再说了,朋友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太不够意思了吧!”
“……果然吗。”魏文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过嘛……”冯绍良话锋一转,挠了挠头,“毕竟是老师安排的任务,他可能也有苦衷?大概……也能理解一点点吧?但……心里肯定还是会很不舒服!哎呀我也讲不清。”他懒得再去思考这种烧脑的问题,但看着魏文不太对劲的脸色,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诶?魏文,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
魏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难道冯绍良知道了什么?!
“难道你从谁那里听说了这个消息?!”冯绍良一脸紧张地抓住魏文的胳膊,“是不是聂多一又在背后抱怨工作太辛苦,不小心说漏嘴了?我就知道他不靠谱!”
“……”魏文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快虚脱了。他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有,我……我只是随便打个比方而已。”
冯绍良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再追问,转而开始抱怨今天的数学课有多难——那些数学题简直比冯旭阳对篮球的热爱还要让人迷糊!
魏文心不在焉地附和着,思绪却早已飞到了别处。叶云哲是不是已经发现了这个笔记本的秘密?那份计划表夹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是愤怒的宣战?还是无声的控诉?或者……是某种奇怪的宽容?
……
放学后的街道,车流渐渐繁密。今天是叶星哲骑车,叶云哲便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或许也挺好,他现在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那个黑色笔记本上的字迹像鬼影一样挥之不去,魏文那刻意回避的眼神也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就在他心烦意乱地走到某个熟悉的街口时,几个熟悉又不友好的身影堵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染着嚣张黄毛的男生,耳钉在夕阳下闪着廉价的光,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六中的混混,鹿刃钊,叶云哲的老对手了。他身边还跟着几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同伙。
“哟,这不是‘小龙王’吗?”鹿刃钊怪腔怪调地开口,上下打量着叶云哲,“怎么今天看着蔫了吧唧的?听说最近在学校装好学生,结果被人把老底都掀了?啧啧,真是可怜,被拔了鳞片的龙。”
“……怎么,皮痒了等被扒?主人没绑绳就出来了?”
叶云哲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管他现在是谁都能怼回两句。但他瞥了一眼对方的人数,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离学校不远,容易被人看见。他强压下动手的冲动,冷冷地回敬了一句,“无论如何也比某头只会拿角撞人的蠢公鹿强点。”
“你他妈说谁蠢鹿?!”鹿刃钊最是讨厌别人拿他的名字开玩笑,脸色瞬间变得狰狞,猛地往前一步,作势就要揪叶云哲的衣领,“有种你再说一遍!”他身后的几个同伙也立刻围了上来,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他们明显是想激怒叶云哲,让他先动手。
叶云哲心里清楚对方的意图,硬生生忍住了挥拳的冲动。他知道自己现在状态不好,真要打起来,一对多,讨不到好。
鹿刃钊却不依不饶,声音在叶云哲耳边像只恶心的苍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破事!天天跟在石子敬屁股后面,跟个哈巴狗似的。”
冬哥当初跟他讲起这些时,他可是听得津津有味——那个小龙王,那个家伙,怀着比谁都龌龊的心思——至少听着很解气。
“我说,某些人的变态癖好可是快藏不住咯!啧啧,要是被石子敬知道了,你说他会怎么想?是觉得恶心呢,还是……”
“你给我闭嘴!”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狠狠地戳中了叶云哲的痛处。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是被激怒的猛兽。
下一秒,叶云哲冲了上去,一拳打在鹿刃钊的脸上。
“有些逆鳞,不是你能碰的!”
鹿司踉跄后退,其他几个混混也围了上来。“丫的!给我上!”鹿刃钊怒吼一声,和几个同伙一起扑了上来。
叶云哲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凶猛地还击。他的动作迅速而精准,每一拳都带着十足的力道。
混乱中,叶云哲的额角被擦破,鲜血顺着脸颊滴落,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继续挥拳。巷子里顿时乱作一团,拳脚碰撞的闷响声、怒吼声、痛呼声交织在一起。
“住手!”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之际,一个响亮的声音响起。所有人动作一滞,循声望去。只见巷口处站着一个身材挺拔的男生,穿着整洁的校服,戴着学生会的袖章,正是东城一中的学生会会长——戚礼鼎。
但是叶云哲选择无视,直到把鹿刃钊摁到地面上。
鹿刃钊和他的同伙看到有人来了,加上已经处于下风,便迅速逃离了现场,只留下叶云哲一个人,喘着粗气站在原地。
巷子里只剩下叶云哲和戚礼鼎。
叶云哲喘着粗气,脸颊上带着一丝被打出的红印,和一丝额角的破损,校服外套也被扯得歪歪扭扭。他不想解释,也不想面对——真是倒霉,偏偏被这个几乎代表了学校官方态度的学生会长给撞见了。
他背对着戚礼鼎,抹了把嘴角的灰尘,抬脚就准备离开。
“叶云哲。”戚礼鼎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跟我走一趟。”
叶云哲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想各种可能的后果——处罚,魏文在那份"观察记录"上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魏文失望的表情......
不对,不该管那个人!他现在算叛徒......吗?
不对,最坏的结局明明是从自己无意识地开始做出改变后,积累起来的形象又该崩塌为什么样子......
不对,明明说好了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
内心天人交战的叶云哲在戚礼鼎眼中就像是突然定住了几秒,神情恍惚。看起来……竟然有点滑稽?
就在戚礼鼎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叶云哲像是突然被按下了启动键,猛地一转身,撒腿就朝着巷子的另一头跑去!——他选择了逃跑。
只是,大概是刚才打架消耗了太多体力,又或者是心神恍惚,他没跑两步,脚下一绊,“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真是服了你了,”戚礼鼎看着趴在地上一时没爬起来的叶云哲,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吧”,伸手把叶云哲拉起来。
……
最终,叶云哲还是被戚礼鼎“带”走了,只不过目的地不是教导处,而是校医室。
那位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热衷于在上班时间闲逛的蔡旭明校医,今天却破天荒地在值班。他对叶云哲这张脸可太熟悉了——上学期这小子隔三差五就带着各种莫名其妙的伤跑来这里,每次都能精准地碰上他这个“摸鱼”校医,害他不得安生。
“哟,老主顾啊。”蔡旭明叼着根棒棒糖——据说是戒烟的“后遗症”,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这次又是哪儿挂彩了?”
“没什么……我自己处理吧。”
“我来。”
戚礼鼎扶着叶云哲坐下,从旁边的柜子里熟练地拿出碘伏和棉签,开始给他处理脸上的擦伤和手上的破皮。动作轻柔而仔细,倒是与他平时严肃的学生会长形象判若两人。
叶云哲忍着痛,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他偷偷观察着戚礼鼎的表情,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但对方始终一脸平静。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有点小:“那个……会长,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就是……刚刚那件事……”
戚礼鼎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抬,“刚刚哪件事?哦,你是说你刚才打篮球不小心摔倒了吗?我看你摔得挺重啊,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要不要我帮你开张假条,请个病假?正好,通过我这个学生会会长的渠道,说不定还能快一点?”
叶云哲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戚礼鼎。这家伙……在装傻?还是说……
他看着戚礼鼎专注于处理伤口的侧脸,看着他眼里那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理解和……维护?叶云哲突然说不出话来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胀。他默默地低下头,不再说话。
原来,也不是所有人都戴着有色眼镜看他。
“……可以了,就这样吧。”叶云哲站起身来,朝蔡医生道了谢,然后走出医务室。只是,戚礼鼎跟着。
走廊上,两人并肩而行,一时无话。叶云哲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谢谢……”,他最终低声说道。
“不客气。”戚礼鼎只是默默跟在他身侧,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标准笑容,“不过,你刚刚那句话倒是挺……挺威风?”
“……哪句话?”
“……就是那句逆鳞什么的来着?”
“……”
叶云哲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个会长恐怕只是看上去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