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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祁琥的书签·向阳之处 于花田间萌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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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摇摇晃晃地驶出市区,窗外的景色渐渐从林立的高楼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和青山。元旭祥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快速掠过的风景,心里有点淡淡的茫然。他不太习惯这种集体活动,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大巴车最终停在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向日葵花田旁。
当元旭祥跟着人群走下车,第一眼看到那片金色的海洋时,他几乎忘记了呼吸。无数个硕大的、如同缩小版太阳一般的花盘,骄傲地挺立在粗壮的花茎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视野,仿佛要将天空都染成一片灿烂的金黄。它们无一例外地,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轮悬挂在湛蓝天空中、散发着灼热光芒的真正太阳。
他看得有些痴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花田边缘。
“喂!呆子!看什么呢?!”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随即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元旭祥回过头,看到了谢翔宇那张永远挂着张扬笑容的脸。阳光下,他的短发“晒”出了那浅浅的栗色,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向日葵……真好看。”元旭祥小声说。
谢翔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咧嘴一笑:“是挺壮观的。走,带你进去看看!”说着,也不等元旭祥反应,就拉起他的手腕,拨开比人还高的花茎,径直钻进了那片金色的迷宫深处。
向日葵的叶片摩擦着皮肤,带着点粗糙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阳光、泥土和植物混合的独特气息。蝉鸣声被隔绝了不少,周围只剩下风吹过花盘的沙沙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谢翔宇带着他七拐八绕,找到了一小片稍微空旷点的、像是被人踩出来的地方。这里的光线似乎更加明亮,四周环绕着高大的向日葵,仿佛置身于一个只属于他们的、金色的秘密基地。
“怎么样?这里比旁边更震撼了吧?”谢翔宇松开他的手,双手叉腰,得意地问。
元旭祥点点头,仰着头,看着那些几乎要遮蔽天空的巨大花盘,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却又被这种蓬勃的生命力所包裹,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谢翔宇看着元旭祥那副有些呆呆的、仰望向日葵的模样,突然笑了起来。
“你看,这些向日葵,像不像你?” 他伸手指着那些花盘,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又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
“……像我?”元旭祥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脸上带着困惑。自己……哪里像向日葵了?
“嗯,”谢翔宇点点头,收起了嬉皮笑脸,难得正经地打量着元旭祥,“你看它们,虽然有时候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就这么直愣愣地杵在那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元旭祥清秀安静的脸上,继续说道,“但是啊,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太阳在哪边,它们总是朝着太阳的方向看。死心眼得很,但又……挺顽强的。”
总是朝着太阳的方向看……
元旭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他看着那些迎着烈日、肆意绽放的金色花盘,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那个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夺目的谢翔宇。
那一刻,少年爽朗的笑容,背后那片无边无际的金色花海,还有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阳光与青草的温暖气息,都深深地烙印在了元旭祥的心底。
他感觉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仿佛被投进了一束过于明亮的光。有什么东西,就在这片金色的花田里,伴随着蝉鸣和微风,悄悄地生根,然后……开始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执拗地生长起来。
他低下头,避开了谢翔宇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烫。
……
也不知道在那个金色的“秘密基地”里待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带队老师焦急的呼喊声,隐约夹杂着“谢翔宇”、“元旭祥”的名字时,两人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好像……脱离大部队太久了。
“糟了!要挨骂了!”谢翔宇哀嚎一声,拉起元旭祥的手就往外跑。
两人手忙脚乱地拨开层层叠叠的向日葵,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田埂上狂奔,完全不顾元恒给儿子积攒几个月钱刚买的崭新白鞋上会沾满湿润的泥巴。等他们气喘吁吁地从花田里“钻”出来,出现在老师和同学们面前时,迎接他们的果然是老师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和同学们或好奇或调侃的眼神。
“老师!我们刚才去寻找艺术的灵感了!”
“赶紧的!找地方架画板!写生要开始了!”
谢翔宇拉着元旭祥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他自来熟地跑到旁边看护花田的农家小屋,跟里面的大爷说了几句好话,竟然真的讨来一条干净的毛巾。
他拿着毛巾,不由分说地蹲下身,仔细地帮元旭祥擦拭着沾满泥点的白鞋和裤脚。
元旭祥有些不自在,想自己来,却被谢翔宇按住了肩膀。
“别动,”谢翔宇擦得很认真,头也不抬地说,“总感觉……脏兮兮的样子不太适合你。” 他自己倒是满身泥点毫不在意,仿佛元旭祥就应该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样子。
元旭祥看着他低着头认真擦拭的侧脸,阳光在其上跳跃着细碎的光芒。
等到终于安顿下来,写生正式开始。元旭祥拿出画笔,像往常一样,一丝不苟地调色、观察,然后小心翼翼地在画纸上点染,试图还原眼前那片壮丽的金色。
而旁边的谢翔宇,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他似乎格外不屑于这种规规矩矩的画法,嫌弃地看了一眼元旭祥调色盘里那一点点颜料,然后豪迈地挤出一大坨一大坨的柠檬黄、橘黄、赭石……直接用大号画笔在画纸上粗犷地涂抹、堆叠,试图用最直接、最大胆的色块来表现阳光和向日葵的热烈。
他的技巧确实算不上精湛,甚至有些稚嫩,但那种无所顾忌的、充满生命力的笔触,倒也意外地有几分……印象派的率性与洒脱?——至少气势上是有了。
只是……这种画法的代价也是显而易见的。
“旭祥!你看!颜料没了!这么快就用完了!”他举着几乎空了的颜料管,一脸震惊。
元旭祥看着他那张只画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画纸,无奈地叹了口气。
“都说了让你省着点用……”
“这可怎么办?老师肯定不让再领了……我这幅伟大的印象派杰作就要夭折了吗?!”
元旭祥看着他那副夸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他默默地打开自己的画箱,从最底层那个隐秘的夹层里,掏出了一小盒……颜色略显陈旧的水粉颜料。
“喏,”他把水粉颜料递给谢翔宇,小声说,“我偷偷带来的……以防万一。你……如果不怕被老师说的话,先用这个顶一下吧?”水粉和水彩颜料混用也是有点麻烦的——虽然总好过和油画颜料混了,但老师知道了肯定要批评的。
谢翔宇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把拿过水粉盒:“旭祥!你简直是我的救星!爱死你了!”他激动得差点抱住元旭祥。
“小声点!”元旭祥连忙提醒。
然而,他们这点小动作还是没能逃过“火眼金睛”。
“谢——翔——宇——!元——旭——祥——!”一个中气十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意味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你们俩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不好好画画,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两人吓得一激灵,同时回头,“噫!是素描仙人!”谢翔宇下意识地喊出了老师的外号,然后立刻捂住了嘴。
老师的脸更黑了:“谢翔宇!你刚刚说什么?!”他走上前,一眼就看到了谢翔宇那几乎空了的水彩颜料盒和旁边那盒格格不入的水粉,“好啊你!颜料用完了是吧?还想着用别的颜料糊弄?!行!你这张画也不用再画了!就现在这个样子,交上来当这次的写生作业吧!”说着,就要去拿谢翔宇的画纸。
“不要啊——老师!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光芒变得柔和起来。写生时间即将结束,老师宣布最后半小时自由活动。就在谢翔宇对着自己那半成品画作唉声叹气的时候,老师却拿着一盒崭新的水彩颜料走了过来,连同那张被“判了死刑”的画纸一起,放在了他面前。
“给你的。画完它吧,别浪费了这好风景。”
“谢谢老师!我也爱你!”
老师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画得异常顺利。或许是因为身边有元旭祥安静的陪伴和偶尔低声的指点,或许是因为夕阳下那柔和的光线给了他新的灵感,或许……只是因为心情不同了。
在落日的余晖彻底消失之前,他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
“完成啦!” 谢翔宇举起那张画,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虽然画面略显稚嫩,但那片在夕阳下闪耀着柔和光芒的向日葵花田,却奇异地撞进了元旭祥的心中。
那个夏天,很热,但向日葵开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