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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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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声响起时,宋知渡刚结束一轮文献查阅,正对着电脑上复杂的冠状动脉血管造影图出神。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妈妈”二字,他心头下意识一紧。距离上次不欢而散的视频通话,已经过去两周了。但那次的争吵还历历在目。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入足够的勇气,才接起电话,声音放得轻缓,带着他惯有的、在母亲面前刻意维持的温顺:“妈。”
电话那头,杨芙绣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急切和尖锐,反而带着一种平静的疲惫,像是暴风雨过后湿漉漉的伦敦街道。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电视里播放着英剧模糊的对白。
“嘟嘟啊,在忙吗?”她的声音透过越洋信号,有些微的失真,但那份小心翼翼藏着的关切却清晰可辨。
“没,刚看完资料,休息一下。”宋知渡谨慎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鼠标的边缘,准备迎接又一轮的劝说,或者更糟——沉默的失望。
“嗯,别太累。”杨芙绣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电话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这两天,我跟我朋友聊了聊,她有个亲戚,在国内,就是心梗走的,才五十多岁……说要是当时医院有经验丰富的医生,能做那种支架手术,可能就能救回来。”
宋知渡没作声,只是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些,静静听着。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引子。
母亲从不轻易直接切入正题,尤其是关于他的未来。
“妈想了很久,也睡不着。”杨芙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很快又稳住了,带着一种中年妇女特有的、历经生活磨砺后的韧性,“我以前总觉得,学医太苦,风险又大,尤其你那个什么……冠心病介入,天天对着辐射,还得精神高度紧张,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我怕你身体吃不消。”
“妈,我……”宋知渡想解释,想告诉她他热爱那些蜿蜒的血管影像,痴迷于那种用细微导丝在生命通道中探索、疏通阻塞、挽回濒危心肌的成就感,但话语到了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这些“热爱”在母亲关于“平安”的终极诉求面前,似乎总显得过于理想化和不负责任。
“你听我说完。”杨芙绣的语气温和却坚定,阻止了他的打断,“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从小就这样,看着文静,听话,好像没什么主见,但其实心里头比谁都倔,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想做的事,是救人的事,是正事,是积德的事。”
宋知渡喉头滚动了一下,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酸涩而温暖。
他没想到,母亲看得如此透彻。他那层“文静乖巧”的外壳,在至亲面前,原来早已形同虚设。
“你想留在临城,跟着那个很厉害的导师学,那就……好好学吧。”杨芙绣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声音都轻快了些,尽管那轻松背后是难以完全掩藏的担忧,“妈想通了,不拦着你了。翅膀硬了,总是要飞的。我不能因为自己心里头害怕,就把你拴在身边,耽误你的前程。”
“妈……”宋知渡又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沙哑和动容。他没想到,抗争了这么久,母亲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直接地理解和让步。他预想过很多种拉锯战,却唯独没料到是这样平静的、带着心疼的接纳。他甚至能想象到母亲在伦敦的公寓里,如何辗转反侧。
“别嫌妈啰嗦,”杨芙绣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絮叨,却充满了暖意,驱散了越洋电话带来的距离感,“在那边一定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做那个手术的时候,记得把铅衣穿好,防护一点都不能马虎……下次回来,妈给你煲汤,好好补补。”
窗外,临城的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都市繁华的轮廓。玻璃上映出宋知渡有些发红的眼眶。
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蜿蜒的、如同生命之树的冠状动脉,它们曾经是阻碍他与母亲相互理解的沟壑,而此刻,却仿佛成了一道他即将要去征服、去疏通的路径,路的尽头,是母亲妥协后依旧殷殷的期盼。
他轻声地,无比郑重地回答:
“好。妈,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电话那头,杨芙绣轻轻“嗯”了一声,所有的牵挂与不舍,都融化在这无声的寂静里。过了几秒,她才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小涣前几天还问起你,你有空也跟他联系联系,那孩子,一个人在那边,也挺想你的。”
“知道了,妈。你们也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宋知渡在椅子上静坐了很久,心中百感交集。一种巨大的释然和来自家庭的支持感包裹着他,同时也感到了肩上更沉的责任。
他必须做出成绩,不能让母亲的妥协和担心白费。
几乎是在宋知渡挂断电话的同时,伦敦肯辛顿区的一栋联排别墅里,杨芙绣也缓缓放下了手机,轻轻叹了口气。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在光洁的橡木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红茶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薰衣草精油味道。她刚结束与儿子那通重要的越洋电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修剪整齐的花园和安静的街道。
与临城的喧嚣不同,这里的宁静有时让她感到很孤独。
放手,对于一个母亲来说,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对宋知渡这样看似乖巧、实则内心极有主见的孩子。
宋知渡还沉浸在母亲电话带来的复杂情绪中,办公室的寂静被一阵更加急促、更具穿透力的手机铃声打破。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沈涣”。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接通了电话。
“喂?宋医生!在干嘛呢?是不是又在对着那些弯弯曲曲的血管图犯花痴?”一个响亮、带着点夸张戏剧腔,又混杂着几分慵懒英伦调调的年轻男声立刻冲破了听筒,背景音里似乎还有街头的嘈杂和隐约的音乐声,充满了活力。
“刚看完资料。”宋知渡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完全平复的情绪,但语调轻松了许多,“你呢?这个点,伦敦应该是……下午吧,又在哪儿闲逛?”
“嘿!什么叫闲逛?我这叫体验生活!”沈涣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带着被误解的委屈(当然是装的),“刚在邦德街那边溜达了一圈,阳光好得不像话,感觉不出来走走都对不起这天气。对了,你猜我刚才碰见谁了?”
“谁?”
“你妈!杨阿姨!”沈涣语气兴奋,像个发现了重大新闻的记者,“就在我家附近那个转角咖啡店门口,她刚买完东西出来,我们聊了两句。她看上去……嗯,怎么说,好像刚完成了一件大事,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还给她做了半天思想工作呢!”
宋知渡的心轻轻一动,没有打断他。沈涣的“思想工作”,他大概能想象出是什么样子——无非是用他那种跳跃的、充满感染力的逻辑,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
沈涣继续他的“现场报道”,语速飞快:“我本来就想跟她打个招呼,结果她看着我就笑了,然后特别认真地跟我说,‘小涣啊,我跟知渡说通了,尊重他的选择,让他在临城好好学医。’我的天!宋知渡!真的假的?你妈这座顽固堡垒终于被你攻陷了?!我刚还给她打电话确认了一下,听声音,应该是真没事了!”
听着沈涣在那头大呼小叫,宋知渡眼前仿佛能看见他眉飞色舞的样子。他轻轻“嗯”了一声,“刚通完电话。”
“哇靠!恭喜啊兄弟!”沈涣的声音真诚而热烈,几乎能穿透电话线给宋知渡一个熊抱,“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刻!必须庆祝!等你回来,或者我过去,必须开一瓶好的!我就说嘛,杨阿姨那么明事理的人,迟早会想通的!你之前还愁眉苦脸的,看,白担心了吧!”
宋知渡听着他连珠炮似的的话,心里的那点残余的沉重感也被冲散了不少。沈涣总有这种能力,用他过剩的热情和永远乐观的态度,把任何复杂的事情都简单化、明亮化。
“也没那么容易,”宋知渡低声说,带着点感慨,“她主要是担心,太辛苦了,还有辐射。”
“哎呀,哪个医生不辛苦?至于辐射,现在防护措施多好啊!你跟她说了没,那铅衣就跟中世纪骑士的盔甲一样,穿上它,你就是现代医学版的圆桌骑士,专门去疏通生命的通道!”沈涣开始了他天马行空的比喻,试图用他特有的方式来消解这份担忧。他总是这样,能把最严肃的事情说得充满戏剧性。
宋知渡忍不住笑了:“你这都什么跟什么……”
“怎么?不对吗?”沈涣理直气壮,“我觉得这个比喻非常贴切!你们就是在和死神抢时间,在血管里进行微观世界的远征!多酷啊!想想看,一根细细的导丝,在你手里,就像绝世高手的剑,精准地到达堵塞的地方,啪一下,球囊扩张,再放个支架,血流瞬间恢复……这简直就是魔法!是起死回生的艺术!”
被沈涣这么一形容,宋知渡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错综复杂的血管影像,忽然也觉得它们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医学图像,而真的成了需要他去探索和征服的未知疆域,每一次成功的介入,都像是一次小小的奇迹。沈涣不懂医学细节,但他总能抓住最核心的闪光点。
“谢谢。”宋知渡轻声说。这声谢谢,既是为了沈涣此刻插科打诨的安慰,也是为了这么多年,他一直这样,在自己选择这条艰难道路时,毫无保留地站在自己这边。
在他因为学业压力巨大、因为母亲的不理解而倍感孤独时,沈涣越洋电话里的吵吵嚷嚷,往往是最好的解压良药。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沈涣满不在乎,随即又换上了八卦的语气,“诶,说真的,杨阿姨怎么突然就想通了?有没有什么决定性瞬间?快,分享一下,让我也学习学习,以后对付我家老爷子说不定能用上。”
宋知渡便把母亲提到的事情简单说了。
“你看!”沈涣一拍大腿,“这就是现实教育的力量!悲剧有时候比一万句道理都有用。不过话说回来,这也说明杨阿姨心里其实一直是明白的,她知道你做的事情有意义,只是之前被‘担心’蒙住了眼睛。现在有个契机,她自然就想开了。你得理解,当妈的都这样,尤其你还是个‘文静乖巧’的,”他故意拖长了那几个字,带着戏谑,“她更觉得你需要被保护。”
沈涣的分析难得地带上了几分透彻,让宋知渡有些讶异。
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少爷,其实心思比很多人想象的要细腻。
“可以啊,沈大少爷,今天看问题很深刻嘛。”
“那当然!”沈涣立刻又恢复了嘚瑟的本色,“本少爷只是平时不爱动脑子,真要动起来,那也是相当犀利的!不然怎么跟你这个未来的医学大拿做朋友?”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沈涣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仿佛宋知渡明天就能成为世界名医:“等你以后成了国内冠心病介入领域的大拿,我就在英国给你做代言人,专门忽悠……不对,是吸引那些有心血管疾病的富豪客户去找你看病!咱们兄弟联手,横扫欧亚!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渡涣生命线’,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格调?”
宋知渡被他逗得彻底放松下来,笑着摇头:“你这生意经还是留着继承家业吧。我先把导师布置的任务完成再说。明天还有一台手术要跟,得早点回去准备。”
“行行行,宋大学霸,您忙您的拯救人类伟大事业去。”沈涣笑嘻嘻地说,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不打扰你了。记住啊,天大的事,有兄弟我给你摇旗呐喊呢!挂了!”
干脆利落,不等宋知渡再说什么,电话那头已经变成了忙音。
来得突然,走得干脆,这就是沈涣的风格。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临城的夜色更浓了,窗外的霓虹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宋知渡放下手机,目光再次落回电脑屏幕。母亲的理解与支持,发小毫无条件的力挺,像两道温暖而有力的光,照进了他此前因压力、焦虑和与家庭拉锯而有些晦暗的心底。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前进的动力,在他心中缓缓升起。
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长且充满挑战。导管室里的辐射、长时间站立的精神与体力透支、面对复杂病变时的压力、抢救失败时的挫败感……这些都不会消失。但此刻,他感觉自己的脚步更加坚定了。这份来自东方的沉静包容与来自西方的喧闹支持,将如同他最坚实的后盾,陪伴他走过每一个在图书馆苦读的深夜,每一个在导管室奋战的黎明。
他移动鼠标,关掉了血管造影图,点开了明天将要参与的那台手术的患者病历资料,神情专注而平静。那些蜿蜒的血管,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冰冷的解剖结构,而是承载着生命希望、值得他倾尽所有去守护和疏通的路径。他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开始认真记录术前准备的要点。
而在遥远的伦敦,沈涣挂了电话,双手插在羊绒外套的口袋里,迎着微凉的晚风,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他为自己的兄弟感到高兴。
阳光洒在他带笑的脸上,一如既往的灿烂。
他知道,宋知渡的路会很难,但他从未怀疑过,那个看起来安静的家伙,一定能走到他想要去的任何地方。而他,会一直在电话的另一头,随时准备用他最喧闹的方式,为那份沉默的坚守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