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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跳湖 ...

  •   黄昏的光线像稀释的蜜糖,缓慢地流淌在公园上空。
      宋知渡站在湖边柳树下,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下,外面随意套了件深灰色风衣。
      他刚结束一台复杂的冠脉介入手术,持续站立六小时的手腕还有些发颤。
      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地面的小石子,一颗,又一颗。
      最后那颗飞得远了些,“噗通”落入湖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
      是他负责的一位患者的家属,询问术后注意事项。宋知渡微微侧身面向湖水,声音低缓而清晰地向对方解释抗血小板药物的服用时间。
      就在他说话时,远处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呼喊:“宋知渡!别想不开!”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宋知渡皱了皱眉,结束通话后转过身,湖边空无一人。
      他只当是听错了,继续站在原地,望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湖面出神。
      介入医生的职业让他见多了生死,此刻的宁静格外珍贵。
      他完全不知道,此刻公园的另一头,胡朋正抖着手给谢澜斯打电话。
      “谢、谢澜斯!你快来南湖公园!宋知渡要跳河!”胡朋对着手机几乎是吼出来的,气喘吁吁,“我亲眼看见他站在湖边,整个人摇摇欲坠,然后噗通一声——他肯定掉水里了!但我跑过去又没看见人,该不会是沉下去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定位发我。五分钟。”谢澜斯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事实上,只用了四分钟,一辆黑色SUV就疾驰而至,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公园的宁静。谢澜斯从驾驶座冲出来,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带有些歪斜,显然是直接从某个重要场合赶来的。
      “在哪里?”他抓住胡朋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胡朋龇牙咧嘴。
      “就、就在那边柳树下...”胡朋指着方向,话音未落,谢澜斯已经大步冲了过去。
      然后他们都看见了——宋知渡好端端地站在湖边,正低头看着手机,风衣下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听见脚步声,他疑惑地抬起头。
      谢澜斯的脚步猛地顿住。他上下打量着宋知渡,从完好无损的头发丝到一尘不染的鞋尖,确认对方不仅活着,而且根本没有跳河的迹象。
      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随之而来的是被愚弄的怒火——但这怒火并非冲着宋知渡。
      “这就是你说的跳河?”谢澜斯转向胡朋,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胡朋张大了嘴,指着湖水:“可我明明听见噗通一声!他就站在这里,摇摇晃晃的...”
      宋知渡终于明白了来龙去脉,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我在接患者家属的电话。踢了颗石子进湖里。”
      一阵尴尬的沉默。
      胡朋干笑两声,识趣地后退:“那、那什么,误会,都是误会!我老婆叫我回家吃饭,先走了!”说完一溜烟跑没了影。
      “你哪来的老婆?。”谢澜斯看着他的背影无奈。
      湖边只剩下两人。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错在一起。
      “抱歉,让你白跑一趟。”宋知渡轻声说。他能看出谢澜斯来得有多急,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谢澜斯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不动声色地又打量了他一遍。
      宋知渡看起来比上周见面时更清瘦了些,眼下的淡青色在冷白皮肤上格外明显。
      “下班不回家,来这里做什么?”谢澜斯的声音依然没什么温度,但先前那股凌厉的气势已经消散。
      “刚下手术台。想吹吹风再回去。”宋知渡转头看向湖面,“今天有个病人很年轻,才三十二岁。前降支堵了95%,再晚一点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谢澜斯明白那未尽之语。他见过宋知渡因为成功救治病人而眼中发亮的模样,也见过他因为无力回天时沉默的背影。
      “上车。”谢澜斯突然说,“送你回去。”
      宋知渡有些意外:“你不用回学校?”
      “会议已经结束了。”谢澜斯淡淡道,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不容拒绝。
      宋知渡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还是跟了上去。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氛,是谢澜斯惯用的味道。宋知渡系好安全带,将车窗降下一点,让傍晚的风吹散车内过于密闭的气息。
      “吃过饭了?”谢澜斯启动车子,状似随意地问。
      宋知渡摇头:“还不饿。”
      “手术做了多久?”
      “六个小时。”宋知渡揉了揉右手手腕,“穿了快三十斤的铅衣。”
      等红灯时,谢澜斯的目光落在他揉手腕的动作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但什么也没说。
      车子平稳地行驶,两人之间陷入一种熟悉的沉默。他们高中时就如此,谢澜斯外表冷硬,宋知渡内向安静,偏偏成了朋友。毕业后各奔东西,几年前在这座城市重逢,维持着不近不远的关系。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份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暗涌。
      宋知渡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是一栋安静的独栋别墅。他将大部分积蓄都投在了这处房产上,只求工作之余能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谢澜斯将车停在门口,却没有立即解锁车门。
      “你最近又没好好吃饭。”他突然说,“比上次见面时瘦了。”
      宋知渡有些诧异:“上周临大的学术会议,你不是也参加了?”
      “在台下看见你了。”谢澜斯的声音很平静,“你在讲解那个复杂病例,没注意到我。”
      宋知渡确实没注意到。那时他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病例展示上。现在回想起来,台下似乎确实有一道熟悉的视线。
      “进来坐坐吗?”宋知渡轻声邀请,“我泡茶。”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宋知渡邀请一次,谢澜斯拒绝一次,然后宋知渡再邀请,谢澜斯才会答应。仿佛这样就能掩盖那份过分的在意。
      但今天谢澜斯直接点了点头:“好。”
      别墅的装修是极简风格,以黑白灰为主,整洁得几乎没有人气。唯有书房里堆满的医学书籍和期刊,显示出主人生活的痕迹。
      宋知渡去厨房烧水泡茶,谢澜斯站在客厅,目光扫过置物架上的照片。那是宋知渡小时候的照片。
      “只有绿茶了。”宋知渡端着茶具出来,看见谢澜斯在看照片,动作微顿。
      谢澜斯自然地转身,接过他手中的托盘:“可以。”
      两人在客厅沙发落座,茶香袅袅升起,隔在中间,像一道温柔的屏障。
      “胡朋还是老样子,一惊一乍的。”宋知渡想起今天的乌龙,唇角微扬。
      谢澜斯轻哼一声:“他向来如此。”
      短暂的沉默后,谢澜斯突然问:“那个三十二岁的病人,现在怎么样了?”
      宋知渡抬眼,有些意外谢澜斯会关心这个。他放下茶杯,眼神柔和了些:“手术很成功。植入的药物支架位置很好,血流恢复了TIMI3级。如果遵医嘱服药,定期复查,应该能维持很多年。”
      他说起专业领域时,整个人会不自觉地散发一种沉静的光彩。
      谢澜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只是太年轻了。”宋知渡最后轻声总结,“这个病越来越年轻化。”
      “你尽力了。”谢澜斯说。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宋知渡心中一暖。
      茶喝到一半,谢澜斯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直接按了静音。
      “不接吗?”宋知渡问。
      “不重要。”谢澜斯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手还疼?”
      宋知渡下意识摸了摸手腕:“有点酸。久了就好了。”
      谢澜斯突然起身:“你这里有药油吗?”
      “在书房第二个抽屉。”宋知渡下意识回答,然后才反应过来,“不用麻烦,我休息一下就好。”
      谢澜斯已经朝书房走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棕瓶,在他身边坐下:“手。”
      命令式的语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宋知渡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
      谢澜斯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握住他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他的手法出乎意料地专业,力度恰到好处。温热从接触的皮肤蔓延开来,宋知渡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干燥而温暖。
      “你怎么会这个?”宋知渡有些惊讶。
      “以前打球受伤,队里学的。”谢澜斯简短回答,专注着手上的动作。
      宋知渡不再说话,任由他按摩着酸胀的手腕。
      客厅里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和药油散发出的淡淡草药气息。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们平时相处时总是隔着适当的距离,鲜少有如此亲密的接触。宋知渡能清晰地感受到谢澜斯指尖的力度,和他身上传来的温热。
      “另一只。”谢澜斯说。
      宋知渡顺从地换了一只手。这次他稍微放松了些,靠在沙发背上,半阖着眼。
      “今天谢谢你。”他轻声说。
      谢澜斯没有抬头:“谢什么?”
      “赶过来。即使是个误会。”宋知渡停顿了一下,“还有这个。”
      谢澜斯按摩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以后下班直接回家。别在湖边站着。”
      “好。”宋知渡应道。
      按摩结束后,谢澜斯去洗手间洗手。
      宋知渡活动了一下手腕,确实舒服了很多。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别墅区的路灯次第亮起,透过落地窗洒进微弱的光晕。
      “我该走了。”谢澜斯拿起外套。
      宋知渡送他到门口。夜风吹来,带着庭院里植物的清新气息。
      “下周...”谢澜斯突然开口,却又停住。
      “嗯?”
      “没什么。”谢澜斯转身,“记得吃饭。”
      看着他走向车子的背影,宋知渡突然叫住他:“谢澜斯。”
      那人回头,夜色中轮廓分明。
      “下周五我轮休。”宋知渡轻声说,“如果你有空,可以来尝尝我新学的菜。”
      这是超出他们往常默契的明确邀请。谢澜斯在夜色中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点头:“好。我会来。”
      车子驶远后,宋知渡仍站在门口。手腕上还残留着药油的温度和那人的触感。他想起今天谢澜斯冲进公园时眼中的慌乱,尽管只是一闪而过。
      回到空荡的别墅,宋知渡却没有感到往日的孤寂。他拿起手机,给谢澜斯发了条信息:“到家说一声。”
      几分钟后,手机亮起:“到了。”
      简单两个字,却让宋知渡的唇角微微扬起。他走进书房,准备继续未完的论文工作,却发现那瓶药油被谢澜斯随手放在了书桌上,就在他常坐的位置旁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蔓延。宋知渡拿起那瓶药油,瓶身还残留着些许温度。他忽然觉得,这座过于安静的房子,也许终于有了一点家的气息。
      而另一边,谢澜斯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与宋知渡的对话界面。他想起今天在公园看见宋知渡独自站在湖边的背影,那么单薄,仿佛随时会融进暮色里。
      那种心悸的感觉,至今未完全消退。
      挂断后,他再次看向手机,指尖在宋知渡的名字上轻轻掠过。
      有些心事,如同暗河中悄然流淌的水,终将找到归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跳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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