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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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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热浪在黄昏时分达到顶峰,又缓慢退潮,留下黏稠的、包裹着城市噪音的湿气。宋知渡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公寓时,窗外天空正燃烧着一天里最后最浓烈的橘红与绛紫。他给嘟嘟添了粮水,自己草草解决了晚饭,然后便有些坐立不安。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与谢澜斯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中午,谢澜斯说下午是最后一个主题报告,之后就可以去机场。宋知渡算着时间,七点的航班,九点左右落地,取行李,再到家,大概十点多。他看了一眼挂钟,七点半。谢澜斯应该正在去机场的路上,或者已经准备登机了。
他起身,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整洁的茶几,又去阳台给几盆绿植浇了水。嘟嘟似乎也感染了主人隐隐的期待,叼着最喜欢的玩具球,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边,黑眼睛时不时望向门口。
八点整。手机安静。
八点半。宋知渡坐在沙发上,翻了几页医学杂志,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犹豫着要不要发条消息问问登机了没。又怕打扰他,或许他在过安检,或许在飞机上已经关机。
九点。窗外天色彻底暗透,霓虹亮起。宋知渡终于忍不住,点开对话框,输入:登机了吗?
发送。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回复。
可能已经在飞机上了。宋知渡这样告诉自己,试图压下心里那丝莫名的不安。他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新闻频道,声音调低,背景音似的填充着过于安静的房间。
九点四十。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宋知渡几乎是立刻抓起来。
消息是谢澜斯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却让宋知渡的心微微一沉:
Lance:会议方临时安排了一个小型技术研讨,需要多留两天。
下面紧跟着一条:抱歉。
宋知渡盯着那两行字,愣住了。预期中几个小时后的门锁转动声、熟悉的脚步声、甚至那声平淡的“我回来了”,瞬间被推远,取而代之的是至少四十八小时额外的、空荡荡的等待。胸腔里那股从傍晚就开始悄悄堆积的期待,“噗”地一声,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留下一种闷闷的失落。
他深吸了一口气,理智上完全理解。学术会议临时加场、技术研讨,这在圈内太常见了,谢澜斯作为受邀讲者之一,很难推脱。只是情感上……那种已经准备好迎接归人、却突然落空的感觉,并不好受。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想问“怎么这么突然”、“什么研讨非要现在开”,但又觉得这些追问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小家子气。最终,他只是克制地回了一句:没关系,工作重要。研讨会顺利吗?
谢澜斯的回复很快,依旧是简练的风格:刚结束。还行。
渡:那就好。晚饭吃了吗?
宋知渡努力让对话显得平常。
Lance:吃了,酒店自助。
渡:杭州晚上热吗?
Lance:差不多。有雷雨。
一问一答,干巴巴的,像例行公事。
往常两人在家,即便沉默,也有一种无形的气场交融。此刻隔着屏幕和遥远的距离,这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日常问答,反而让那份失落更加清晰可辨。
宋知渡甚至能想象出谢澜斯此刻或许正独自在酒店房间,对着电脑或资料,眉宇间带着一贯的冷淡和一丝处理意外事务后的疲惫。
他想听他的声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迅速占据了上风。
文字太单薄了,无法传递温度,也无法驱散此刻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因为期待落空而泛起的凉意。
他点开语音通话的图标,犹豫了一秒,拨了出去。
嘟嘟似乎察觉到主人情绪的变化,安静地趴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铃声响了几声,被接起了。
“喂。”谢澜斯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在耳边听到的略低沉一些,带着一点点电磁输送后的质感,但依旧是他特有的、平稳微凉的音色。背景很安静,只有极轻微的、类似空调出风口的白噪音。
“在房间了?”宋知渡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软一些,带着不自觉的依赖。
“嗯。”谢澜斯应道,“刚洗完澡。”
“累不累?”宋知渡问,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沙发上绒毯的流苏。
“还好。”谢澜斯顿了顿,反问,“你呢?”
“我也还好,刚看完几篇文献。”宋知渡说,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无声闪烁的画面,“就是嘟嘟好像有点闹,一直守着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谢澜斯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比刚才靠近话筒了些,也轻了些:“……它想我了?”
“可能吧。”宋知渡故意说,语气里带上一点细微的抱怨,“害得我也跟着心神不宁。”
这话里的潜台词太明显。电话那端安静了两秒,宋知渡几乎能听到谢澜斯细微的呼吸声。
“宋知渡。”谢澜斯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更低,透过电流传来,有种异样的磁性,像是羽毛搔刮在耳膜上。
“嗯?”
“抬头。”谢澜斯说。
宋知渡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门口——当然什么也没有。他失笑:“你让我抬头看什么?”
“看窗外,”谢澜斯的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几乎听不真切,“临城今晚的月亮,听说挺亮的。”
宋知渡依言走到窗边,拉开一些纱帘。临城的夜空被城市灯火映得发红,只有一弯模糊的月牙,黯淡地挂在天边。“骗人,我们这边月亮都快看不见了。”他语气不自觉带上了点嗔怪,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像是错觉的气音,像是谢澜斯笑了,又像只是叹了口气。“是吗。”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平稳,“那可能是云遮住了。”
“谢澜斯,”宋知渡靠着窗框,看着外面流光溢彩却空洞的夜景,忽然问,“你那边……真的还要两天?”
问完他就有点后悔,显得自己太沉不住气。
电话那头又是片刻的安静。然后,谢澜斯的声音重新响起,这次清晰了很多,也近了很多,仿佛他就贴在耳边说话:“嗯。临时决定的,推不掉。”
他的语气很肯定,听不出任何异样。但宋知渡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却微微动了一下。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谢澜斯不是喜欢解释的人,更不会重复强调“推不掉”这种话。
“研讨会……很重要?”他试探着问。
“嗯,有几个前沿议题。”谢澜斯回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但内容依旧笼统。
宋知渡没再追问。他听着电话那头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就这样通着话,即使不说话,似乎也能缓解一些那份空落。
他换了个话题,聊了聊今天医院里一个有趣的病例,谢澜斯偶尔插一两句专业的点评。话题逐渐转向日常,说起嘟嘟今天又学会了新把戏,说起阳台那盆茉莉开了第一朵花,香气很淡。
时间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流淌。窗外的车声渐渐稀疏。
“……不早了,”谢澜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你该休息了。”
“嗯。”宋知渡应了一声,却没舍得挂断。他握着手机,走到沙发边坐下,嘟嘟立刻凑过来,把头搁在他膝盖上。“你也是,别再看资料了。”
“好。”
“那……晚安?”
“晚安。”
短暂的沉默,仿佛都在等待对方先挂断。
最终,还是宋知渡轻轻按下了红色的按键。嘟——忙音响起,将那份由电流维系的、脆弱的亲密感切断。
客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电视里还在播放着深夜节目。宋知渡把手机放在一边,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失落感并没有因为那通电话而完全消散,反而因为听到了声音,变得更加具体。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勾勒出谢澜斯在异地酒店房间里的样子,或许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半干,独自坐在灯下……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画面。
两天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起身,关掉电视,准备带嘟嘟去睡觉。
走到玄关,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门锁。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把手时,他忽然顿住了。
刚才电话里……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他努力回忆。在谢澜斯说“抬头”之后,背景里似乎有非常非常细微的、类似……电梯到达的“叮”声?还是他听错了?酒店走廊有电梯声也很正常。
还有,挂断前那一刻,好像有很轻的、拉杆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非常模糊,一闪即逝。
可能是隔壁房间的客人,也可能是电视里的背景音。
宋知渡站在原地,眉头微蹙。心里那个小小的疑团,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越来越大。
他拿起手机,点开谢澜斯的对话框,输入:到房间了?早点睡。
发送。
几乎是立刻,状态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回复跳出来:到了。你也睡。
秒回。
宋知渡盯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发送时间。从挂断语音到他发消息,不过一两分钟。如果谢澜斯真的在酒店房间,从床边或书桌走到任何地方,秒回都很正常。
可是……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Z市今晚的天气。预报显示,局部地区有雷阵雨。他又查了查Z大附近的实时天气,确实显示“小雨”。
谢澜斯刚才说“有雷雨”,倒是对得上。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宋知渡关掉电脑,揉了揉太阳穴。
大概是太期待他回来,有点神经质了。
他带着嘟嘟洗漱,回到卧室。
躺下时,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调暗灯光,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到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是嘟嘟在客厅吗?还是听错了?
睡意昏沉,他没有睁眼。
直到,卧室的门把手,极其缓慢地、悄无声息地,向下转动了一下。
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漏进来一线。
一个高挺的、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逆着光,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室外微凉的、潮湿的夜气,和一丝掩盖不住的、风尘仆仆的疲惫。
宋知渡瞬间清醒了,猛地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雾蓝色的眼眸。
那双眼眸里,哪里还有半分在电话里的平稳冷静,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得逞后的、几乎满溢出来的温柔和歉意。
谢澜斯站在床边,微微喘着气,棕黄色的头发有些凌乱,手里还搭着件外套。他看着床上明显懵住的宋知渡,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而柔软的弧度。
“骗你的。”他的声音低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和再也掩饰不住的浓浓笑意,“……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