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一位领航员的忏悔 ...
-
我一路北上，路途遥远艰辛，曾有无数罪人死在这条忏悔之路上，我期盼着三神在我赎罪的路上将我彻底毁灭，然而它们并未如我所愿，我想命运对我的惩罚尚未停止。
我坚信自己已经罪无可恕，我独自一人航行至此并非为求得原谅，只是渴望受罚和赎罪。
我将把我的罪行刻在这块石碑上，如果我最终无法坚持下去而选择“遗忘”，这些文字也能作为我犯下罪行的佐证。
哪怕遗忘，我也并非无辜。
一切要从“海燕号”讲起。我的哥哥是海燕号的船长，而我曾是这艘船的领航员。海燕在海上航行八年，在我的引导下从未出现过任何偏航和失误，我自认天赋过人。
我的哥哥信赖我，其他船员们也相信我，他们总在酒馆吹嘘我出生就受风暴神赐福，说我是尼斯最优秀的领航员。
但在那天，我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我规划的航线出现了偏差，我将海燕引导至尼斯东南方空无人烟的海域。那片海域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海兽，距离我们的目的地相差甚远，当我发现情况不对，让哥哥调转航向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迷失了，迷失在一片未知的海域中。
补给一天天减少，海燕号很快陷入饥饿的深渊。
我的哥哥和其他船员们经过商讨后决定，我们要抽签吃掉一个人。
第一次我没被抽到。
当时我觉得很幸运，我没有参与分食那个可怜的水手，我把自己锁在门里，靠吃皮鞋和皮带度过了一段时间。每一次闻到走廊弥漫的肉香，我都目光呆滞口水直流。
第二次抽签很快到来了，我又一次没被抽到。哥哥逼迫我在当天和他一起分食被抽中的船员，我被按着头吃了一口后，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食欲。
我不知道分给我的是什么部分，不知道那是内脏或者肌肉，我发了疯似的吞咽，几乎尝不出任何味道，我吃光我的那份，哥哥把他的那份给我分了一半。
我感到绝望而愧疚。
对船员们，也对我的哥哥。
很快，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船上只剩七个人了。
我和哥哥躲过了一次次抽签，我不知道那是哥哥暗中作弊，还是我们真的如此幸运——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确定。
我的哥哥虽然仍在掌舵，但当时已经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他多疑、恐慌，并开始自残，他在自己脸上抠挖出一道道伤痕，他变得越来越消瘦，因为他总把他的一半分给我，他总是说：“我很恶心，我吃不下。”
但是我知道，那只是借口，他爱我胜过爱自己。我每次明知道这样会让哥哥越来越虚弱，可我还是控制不住地吃掉自己的那份，再吃掉哥哥的那一半。
我的哥哥害怕其他船员会趁他不注意杀了我，于是给我房间的门缠上了两条锁链。他和我独处时，不断地喃喃着“其他的船员会背叛我”，“他们饿疯了就会杀掉我们”，“一切都无药可救了”。
我也开始恐慌，因为我知道，海燕号上的所有船员都是因为我的失误落到如此境地，他们恨我，他们想让我死。
幸存的船员们也确实会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他们在商量着什么——那或许是真的，或许只是我被哥哥影响而产生的错觉。
最后一次抽签被处死的是厨师，所以大家决定由船长，也就是我的哥哥分解、烹饪他。他那天把我锁在了门里，不让我去吃那餐饭。他没告诉我原因。
但我其实隐约猜到了。
我靠在门上，起先，我闻到了煮熟的肉香，很快，我听到了惨叫和肢体被剁碎的声音。
当门上的锁链被解开，我看见浑身鲜血淋漓，两腿发颤，喘着粗气的哥哥。
“叛徒们都死了。”他对我露出幸福的微笑。
随后他带着我来到厨房，他告诉我他之前的计划，因为他身体虚弱到已经无法武力对抗那些船员，于是他在煮熟的人肉中混入了老鼠药，这些药还不足以致人于死地，他用斧头砍掉了那些因为中毒而抽搐倒地的船员们的脑袋。
所有船员都死透了。
“虽然浪费了一餐，但厨师的其他部分还能吃，还有这些人，不要吃胃肠，你要记得把他们其他部分的肉分割后用盐腌好，这样能储存得更久……”
他当时絮絮叨叨嘱咐我的话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我被他的疯狂吓到颤抖，我蹲在角落里，看着厨房满地的身体碎块。所有人的身体碎块都混在一起，已经辨别不清他们原本的面貌，甚至看不清那是人了。
他们只是即将腐烂的肉。
随后，我的哥哥拎着斧头走向我。
“我亲爱的弟弟，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了。你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必须杀了你，这样海燕号再也不会偏航了……对不起……对不起……但这是为了大家好，这是为了海燕号。”他流着泪，这样对说。
当时我觉得他已经彻底疯了。
我狼狈地躲避着他的斧头，因为他的虚弱，以及他刚刚处理那些船员，所以要躲开他的攻击并不难。但我当时完全惊慌失措了，我完全想不到我唯一的亲人，那个无比溺爱我的哥哥会想杀了我。
我逃到案板旁边，拿着厨刀扎进了哥哥的胸膛，我嚎叫着刺了一刀又一刀，而哥哥握着斧头，一动不动地任凭我把刀扎在他身上。他倒在了地上，还没有死。
当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厨刀脱手而出。我跪在地上哭着抱住他，而他看向我的眼神没有疯狂，只有泪水和悲伤。
他说：“快点终结我的痛苦吧，我已经没救了，我没办法砍下自己的头，现在海燕号上只有你能杀了我。等回到了沦敦，你就说是船长提出要吃人，是船长杀死了船员们，而你为了逃避我的追杀将我杀死。你就这样告诉他们，全都是船长的错，你是无罪的……我的小南瓜，你要告诉他们你没做错任何事。”
他说完这些，我才意识到哥哥并不是想杀了我，他是想逼我杀死他。他要背负所有的罪责死去，好让我幸存下来后也能清清白白地生活。
他没有投海自尽的原因仅仅是为了多给我留一具“口粮”。
我抱着我的哥哥哭了很久，然而这只是在徒增他的痛苦，他的血几乎流尽了，可依然活着，得让他彻底尸首分离才能死去。
于是我亲手杀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我按着哥哥的嘱咐将所有尸体都腌制好，包括他自己的。我将他们的头颅摆在船的各个角落，假装他们还活着。我就这样独自航行了许久，以至于我几乎完全适应了一个人航行的生活，我先吃光了其他船员身上所有能吃的部分，然后我吃掉了我的哥哥，最终我开始啃食那些已经萎缩的头颅，就在我已经绝望的时刻，我看见了灯塔，回到了人智所及的边界。
然而我还能称之为人吗？
当我回到人群中，看着身边“人”而非“食物”时，负罪感将我彻底吞没。
到达沦敦后，我接受了海军部的审判。我没有按照哥哥的要求把一切责任推给他，而是坦白了所有的事实。
我生无可恋，我想要得到所有我应得的惩罚。
海燕号的事件在审判现场引起一片哗然，但因为整个故事过于残忍和难以置信，这个案件并未公之于众，而是埋藏在海军部的档案中。而我，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和主谋，被永远驱逐沦敦，不得靠近沦敦一海里。
他们甚至不愿意审判我，就好像我已经并非人类。
于是，我按照水手们口口相传的传说，独自踏上了赎罪之旅，只希望这能减轻不断折磨我的负罪感，我已经痛苦到无法入睡，几乎精神失常。
现在我来到了这里，我不知道我的忏悔会不会被海军部采纳，让我得以到海军中赎罪，这不重要。因为女王的原谅对我来说并无意义，我不需要原谅，我需要惩罚。
如果我的负罪感仍然没有丝毫消减，我会选择遗忘。我将带着一位和我一样罪孽深重的人去往光之礼拜堂，据说那里的僧侣愿意以一条人命为代价抹除一个人痛苦的记忆。
那个象征遗忘的符文将被刻在我脸上，警示别人我是一个遭诅咒的可悲的罪人。
哪怕遗忘，我也并非无辜。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一位领航员的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