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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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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时间:汇合后第三分钟
坐标:S-08菌毯腹地边缘
这支完成了窃取火种任务的精锐小队捧着他们昏迷的火种,站在这庞大的、会呼吸的火药库中央,看着滋滋燃烧的引线,谨慎的踏出了第一步。
他们清楚,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每一次决策都可能是生死抉择。
空气不在是轻盈的,而是某种介于血浆与胶质之间的粘稠质感,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调动胸腔外的力量,像是逆着水压在吞咽某种粘稠的液体。
甜腥味中掺和着铁锈和腐烂水果的气味,顽固的粘附在嗅觉黏膜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叫人产生一种近乎温存的错觉,彷佛身体正在被缓缓溶解进某个宏大的安宁中。
光线在这里没有消失,而是被转化成一种从菌毯自身脉络透出的,沉闷的暗红色辉光,均匀的涂抹在视觉范围可见的一切之上。
在这种诡异的光里,菌毯组织在四周无声的蠕动、延展,像是一颗缓慢搏动的巨大心脏的边缘,每一次舒张和收缩都会导致这片菌毯世界的规则变动。
可能刚刚还能落脚的硬地,在几十秒的舒张后会软化,会隆起,会变成需要攀爬的小丘或者突然塌陷成充满消化液的坑洞。空气中甚至会形成看不见的漩涡,一旦踏入漩涡,精神便如同被拖入深水,屏障负载瞬间飙升,意识会在这样的拉扯中变得模糊,丧失方向感。
而这一切,远远不是最糟糕的。
渡鸦的额前已经被细密的冷汗浸透,灰色的眼眸深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深邃与专注,她的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彷佛在抵御着精神图景传来的每一丝震颤,以及那粘稠的、温暖的、试图漫过她设下堤防的意志海洋。
菌毯从始至终并未因为他们的入侵而暴动。
没有张牙舞爪的触须或毁灭性的能量喷发,它只是存在在那儿,它浩瀚的、足以包容一切的存在本身,对外来者就构成了最绝对的威胁——低频的,仿佛直接压在颅骨内壁上的共鸣邀请,跟随着它的每一次呼吸,持续不断地试图引导外来者的生物节律、精神波动与它同步。
那是一种对回归整体的温柔诱捕,它承诺着融入这片永恒织网后将获得的、无需思考也无需挣扎的终极安宁。
个体的记忆、情感、独立的意志,在这宏大而窒息的集体意识面前,如同沙堡抵御潮汐,每一秒都在被无声地消磨、腐蚀,原本独立的意识稍不留神便会成为这道巨大生命织网上的一缕微不足道的思绪。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在这里停留的每一秒都被拉成一场对抗自我消融的战役,自我的边界在这种令人疲惫的终极安宁承诺下被不断消磨腐蚀,个人的记忆、个性,独立的意志都在这令人窒息的包裹中艰难的维持。
渡鸦早已断开了与外部小队的深层链接,此时外部的链接已不再是支援——不管关切、数据或者是引导,在此刻这些都成为需要过滤的噪音,会分散她宝贵的注意力。
她此时只需要成为一座孤绝的指挥塔,将她每一分精神力、每一丝算力都聚焦在眼前的方寸之地,聚焦于维持小队三人之间坚不可摧的微型链接网络,就像精密的传导神经一般,将林奈的感知信息、埃德加的状态,以及她自己的全局判断无缝衔接。
同时她的精神屏障也必须维持一种极度敏锐的全方位感知状态,像是最灵敏的声呐,聆听菌毯意识的浪涌方向和强度,以便于用最小的力量将其巧妙引导,偏转其施加的压力,避免小队在这样的冲刷中因为硬抗而导致瞬间过载。
渡鸦当然知道此时深入腹地的他们需要方向引导,但她更信任此刻绝对的内聚,失去引导的他们现在是宇宙中一座孤岛,唯一的灯塔是身经百战的彼此,以及侦察员林奈那只疯狂闪烁的变异松鸦。
小巧的变异松鸦此时正以近乎自毁的频率工作着,它几乎化为一团模糊的光影,在周围缓慢蠕动起伏的菌毯壁面和看似空旷实则充满无形漩涡的空间中极速穿梭,羽毛上的拟态色疯狂闪烁,从暗红到灰黑再到诡异的荧光绿,像是一个是失控的信号灯,绝望的试图融入每毫秒都在变化的环境里。
它在解读这片区域,将每一片羽毛感知到的能量流动的细微趋势、精神污染的浓度梯度、乃至下一处可能发生塌陷的薄弱点,转化为汹涌的数据流,灌入林奈的大脑。
“左前方,十五米..活性脉动波峰,形成涡流趋势,..”林奈处于一种近乎燃烧的专注状态,他的双眼紧闭,将视觉完全交给了他的精神向导,“..右偏..七度..绕行!”
预判菌毯的动作,就像在雪崩前的山脊上,计算一块下一刻不会崩塌的落脚点,不论是计算量还是对精神的透支都是惊人的。
“下层..结构脆化..承重极限不明..分散重量..快速通过!”
林奈的额角青筋凸起,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鼻下悄然滑落一缕鲜红,被他用战斗服袖口迅速而粗暴的抹去。
通过渡鸦维持的三人内部精神链接里传来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一种竭力抑制的颤抖,但他输出的每一个坐标,每一个预警都精准无误。
“停下——!”
他的松鸦刚刚擦着一处看似平静的菌毯表面掠过,0.3秒后那里无声的凹陷,形成一个短暂的小型漏斗,如果稍迟一瞬,那么他的精神向导即使没有被立即吞噬,也会被拉入更深的污染漩涡。
“前方..涡旋积聚..思维涡流..穿越会加剧负载..绕行!”
林奈脸色白得像纸,他做了一个急促而明确的手势。
位于他身后的埃德加没有一丝多余的话,他全然的跟随着队友的引导,像操作精密器械一样控制自己的重心和步伐,昏迷的埃尔温被他用特制的束缚带固定在背上,像是一个附加的沉重战术模块。
埃德加的精神向导淡金色的虚影几乎与他的本体完全重合,那头阿尔卑斯山羊垂着头,弯曲坚实的巨角向前,呈现出一种抵御的姿态,散发着一股沉稳坚定的精神场,勉强在渡鸦的屏障内部,又为埃尔温额外增加了一层脆弱的隔离。
“前方禁行,退!”
比林奈的提醒微迟一秒的是一阵横穿而过的意识潮汐。
渡鸦的左手微微张开按在虚空中,指尖仿佛在触摸屏障承受压力的每一个受力点。她的精神如同最精细的调节阀,实时的微调着屏障的强度和形状,时而加固抵挡,时而收缩节省力量。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随着林奈回传的信息,在战术目镜提供的简化地图上标记、擦除、再标记,不断的修正一条脆弱而曲折的逃生路径。
汗水浸透她的额发,沿着她清俊的脸颊轮廓滑落,滴落在地面上,她的目光扫过研究员失去意识的脸,眼底只有一片冷凝的评估。
评估埃尔温还能存在多久。
评估他们带着他继续前进的代价与可能性。
那阵横穿而过的潮汐让她的屏障负载指针猛地跳向80%,这意味着她已经临近危险区间。
她的精神图景正在被菌毯的每一次呼吸的力量打磨,她能清晰的听到屏障外层传来持续不断地侵蚀声——不是刺耳的刮擦,而是更为致命的,充满诱哄的渗透。
她几乎无法再分出力量去安抚或梳理林奈与埃德加同样紧绷的精神,三人的内部链接现在只剩下最基础的战术数据传输功能,林奈信息过载的灼烧感和埃德加背负伤员与持续对抗环境压力的僵直,在此时都只能作为她决策的参数之一,而非需要抚慰的伤口。
他们只能依靠自身过硬的专业素质硬抗。
可以说,他们存在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秒,都在支付昂贵的生存税,而他们最近的,相对安全的出口——直线距离,仍有接近1.5公里。
只有彻底穿过这最后的1.5公里高活性区域,抵达菌毯活性梯度骤降的边缘,他们才有可能触及战区预设的接应火力范围,再此之前,任何一颗打入这片高活性菌毯腹部的子弹,都可能会造成适得其反的后果,让他们更快被吞噬。
在持续脉动的,布满险境且不断试图从物质和精神层面消化他们的活体组织内,1.5公里的净推进需要多久?
林奈的变异松鸦拟态色的闪烁频率已经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迟滞,那是它复合逼近极限的信号。
在它回传的数据流中,已经开始无法控制的掺杂一些背景噪音碎片,那是林奈的精神对菌毯意识微弱的回响。
埃德加的步伐也愈发沉重,每一脚都陷得更深,他的精神向导,那头坚毅的阿尔卑斯山羊虚影也黯淡到近乎虚幻,巨角低垂着,像是疲惫至极的坚守。
而他们仍需要无数次的绕行、停滞、规避、甚至是回撤,在这样的艰难推进速度下...
渡鸦撑着屏障的手没有丝毫的撼动,她的屏障负载指针颤颤巍巍的抵近86%,灰色的眼眸在扫过自己出生入死的队友们时有了细微的停顿,但她很快的强迫自己即将过载的大脑收回所有注意力,专注的对林奈最新回传的一个区域数据进行新的一次路径计算。
就在这时——
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
并非声音,也非图像,而是一种极为熟悉的浸润感,像是干燥的土地渗入第一滴春水,又像是即将崩断的琴弦覆上一层柔韧的丝膜。
渡鸦能感觉到自己摇摇欲坠的、正被菌毯的集体意识从四面八方挤压渗透的屏障,在此刻忽然被另一种同样未知的力量温柔的..托住了。
不。
不是托住了。
是..复位。
一场难以言喻的校准无声的在这菌毯的压力下发生了,那些因为持续高负荷运算和对抗出现的细微精神毛刺,与紊乱的能量湍流,在此刻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引导着,负载指针竟然从崩溃的边缘逐步回落。
渡鸦的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那与外界链接断开已久的战术目镜忽然自动连接上了范围内的某个信号,一个简洁路径标记直接覆盖了她之前基于林奈数据计算出的、布满红叉和迂回箭头的复杂路线图。
新路径笔直得近乎鲁莽,它指向一个之前因菌毯意识浓度高而呈现涡旋状,被她和林奈共同判定为不可通行的方向。
在这个路径的尽头——或者说是战术目镜能连接的最远距离的地方,一个非常规战术符号,正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着他们小队的方向靠近。
那不是一个常规战术符号。
深红色的多面晶体在坐标点上缓慢旋转,一圈一圈浅淡到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金色波纹,正以极其缓慢又稳定到令人心惊的频率,从晶体的核心,向外无声地扩散着。
波纹扩散的边缘,此刻正堪堪触及到渡鸦撑在最外面的屏障外层,带来了奇异的复位感。
与晶体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正不断减少的,猩红色倒计时:
【绝对安全时窗:00:11:36】
十一分,三十六秒。
没有语音通讯,没有文字说明,只有一条强加的路径、一个缓慢靠近的坐标、一个明确的倒计时,以及持续引导他们濒临崩溃的精神图景向着稳定复位的未知..场。
渡鸦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处理了这一切信息。
来源确认:塞西莉亚
性质判断:支援性介入(暂定)
风险:路径真实性未知,坐标移动意图未知,该场接触影响未知
现状:小队精神负荷因该场存在下降约8%,意识清晰度提升
“队长?!”
林奈的声音有些难以置信的震颤,他的松鸦发出一声短促而茫然的轻啼,在盘旋后落在他的肩头,原本剧烈变换的拟态色稳定下来,恢复了原本的靛蓝与雪白,只是羽毛微微蓬松,带着劫后余生的细微颤抖。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第二种选择。
渡鸦灰色的眼眸深处,所有因未知而产生的警惕被强行压缩。
她相信眼前直观的幻境变化,相信数据,相信自身屏障负载降低的真实,也相信那个倒计时——它直接连接着更高层级的指挥系统,代表着08战区指挥中枢批准的行动窗口。
“路径变更。”渡鸦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比之前更加稳定,“跟随新标记行动。”
“林奈,集中扫描标记路径沿途结构稳定性,污染读数变化由我监控。埃德加,准备加速。”
“明白!”林奈的精神为之一振,那濒临极限的松鸦发出一声细微的嘶鸣,再次化作流光,投向那条笔直的新路径,全力探测物理层面的陷阱。
但..
没有塌陷。
没有漩涡。
没有突如其来不稳定的意识潮汐。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被菌毯覆盖着的,笔直到近乎诡异的路径。
“这...”林奈的声音有些茫然,他的松鸦不再需要疯狂拟态色,甚至有些无措的在路径中飞行着,像是失去了对抗的目标。
它回传的数据流也变得异常的平缓——之前那些致命的动态变化和污染梯度好像都安静下来了,像是睡着了一般不再活跃。
埃德加没有言语,但他的步伐明显加快,背负着埃尔温的身躯第一次在没有额外阻碍的情况下,爆发出了哨兵应有的速度。
九十多米的距离,在毫无阻碍的情况下,对于全力冲刺的护卫队而言,不过是几次呼吸的时间,而他们就这样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日常训练般的速度,穿过了这原本可能需要耗费数十分钟、经历无数生死考验的死亡地带。
然后他们停了下来。
因为他们追上了,或者说,他们看到了那个标记的本体。
深红色的多面晶体就在他们眼前,在他们高速穿越九十多米距离的同等时间里,对方只向他们移动了大约..不到十米的距离。
在深红色的菌毯中,一抹明亮的孔雀蓝闯入了他们的视野中,婷婷聘聘的撑着一柄近乎透明的伞,步伐从容的向着他们的方向漫步而来。
伞面是流动的微光,如同截取太阳下的流水编织而成的屏障,菌毯腹部那些无形的能量漩涡,那些汹涌的精神潮汐,乃至粘稠空气中刮起的怪异的风或滴落的粘液都在触及伞面时,被一种柔和的力量引导着发生偏转,悄无声息的滑向两边。
几乎是与他们停住脚步的时间相仿,袅娜的身姿也停在了原地,那柄散发着似有似无的淡金流光的伞被向后轻轻一抬,不知材质的伞柄优雅的搭在纤薄的肩上,完整的露出伞下姣好的面容,以及那双红色的眼睛。
纤细的花枝静立在这样险恶的环境里,伸手将发丝勾回耳后的动作漫不经心又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赏心悦目,像是生在树上的海棠花,缱绻多情的探头,看向人间的灾难。
“现在..”
视线轻缓的扫过眼前狼藉的几人,你轻轻向前走了一步,望着被汗水浸透额发的冷峻队长,缠人的嗓音又轻又软。
“我可以影响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