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什...?” “什... ...
-
他随便回了句毫不相干的[早点休息],结果对面却好像看不见似的,一条接着一条地发,等到最后真的互道晚安准备睡觉的时候,许疏野又发过来一条消息,于是秦远转头问躺在旁边床上玩手机的张简舟,徒步线好走吗?
“...好走啊。”
张简舟放下手机,顿了顿又说这次的徒步线算是新手友好路线,有山有树有水有风,还得比个大拇指以示推荐,于是秦远边发消息边说那我们明天一起,可张简舟摆摆手,“不行,阿方吴霁想坐索道,不是有个露天的缆车吗?她们想去坐,我明天还想往上爬,到山顶再下去,时间上合不来,”说着还要比划,“我们几个大概要兵分三路?不过你放心,真的特别轻松。”
确实轻松。
未经雕琢的山路毫无修饰,泥土嵌着碎石,草叶铺满灌丛,偶有岩板也只是零星的几块,基本上都是坦途,强度确实不大,适合新手,只可惜天公不作美,行至半路突降大雨,坦途变成泥泞,好在不远就是一处岩洞,里面零零星星几个人,都是在躲雨。许疏野随便靠在洞口,雨水顺着岩石落下来,他伸手去接,可手上却被放了一件雨衣。
“夏天淋点雨又不会怎么样,”他不想要,“我不穿。”
“没让你现在穿,”秦远拉上登山包的拉链,“过会,雨要是一直不停,我们总不能淋雨走吧。”
“那你呢?”
秦远拍了拍自己刚披上的外套,“防水的。”
然后就安静下来,他们之间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秦远想,没有对话,没有社交,没有必须要有下一句的困扰,他觉得这样蛮好,索性找块石头坐下来看风景,可紧接着许疏野就跟过来,热腾腾地凑在他身边非要挤一个岩缝里往外看。
这有什么好挤的?
秦远无奈,想让位置结果手被人抓着,“松开,”他说。
可许疏野闷着声说不要。
“这样很像兔子洞。”
“兔子洞?”秦远不明白,好在许疏野老师知无不言,指着岩缝说小时候我不喜欢去爷爷奶奶家,每次都要被说教,偏偏爷爷奶奶喜欢我哥,时不时就要叫我们回去,我不喜欢他们嘛,就总在自己房间待着,就这他们也要说,说我不如我哥有礼貌,有一次被说烦了我就偷偷跑到花园里,藏在灌木丛里,那时候我就想这次他们一定找不到我,等天黑爸妈车来了我再出去,可躲着躲着睡着了,醒来就看见我哥坐在我身边,他跟我说我们都在兔子洞里,要等爸爸妈妈来接才出去。
“所以你们真的等到了晚上?”
“嗯,好几波找我们的人从灌木丛前走过我们都没出声,直到听见妈妈的声音我哥才带我出去。”
“你哥...”可后面几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索性换了句话,“没想到你们这家境也会比较来比较去的。”
“你也会?”
“肯定会啊,”秦远说,“都比较的,哪能不比较呢,今天我比你多考一分,明天你比我多拿一名,我小的时候经常被比较。”
尾音落下去,掉在岩石上都砸不出个声响,秦远也就没再继续,可许疏野没察觉,风穿堂而过,而他只是顺着秦远的话问你也有兄弟姐妹?
“没有。”
他摇摇头,盯着岩缝外的雨幕说我们家就我一个,但架不住有亲戚,有亲戚就有比较,我爸好面子,总想压人一头,自己在兄弟姐妹里没本事,就拿我充面子,比较了十几年也沾沾自喜了十几年,后来我说我喜欢男的,他天塌了。
秦远顿了顿,他觉得许疏野这个时候应该会问一句'然后呢',但没听见,于是他转头去看许疏野,噘着嘴委屈的模样,“你这是什么表情?”他笑着,往旁边挪了些才继续说我们很久没联系了,五年吧,我五年没回去了,其实差不多算断了,然后就被人扑了个满怀,腰背撞上岩层,“唔...许疏野,你起来!”
可人不听他的话,哼哼唧唧乱七八糟地说其实我们家也会做鱼。
“什...?”
“清蒸红绕阿姨都会做,”话题是怎么跑到鱼身上的?秦远没理解,而许疏野也只是嘟囔着一一罗列,那架势好像要把鱼的一百零八种做法全说一遍,行行行,秦远顺着人说你家阿姨什么都会做,不知道许疏野哪根筋又搭错了,可许疏野晕晕乎乎地捂住他的嘴说不是的。
“是什么鱼都会做。”
“是是是,”声音被手指拢住,也就闷着只能化成虚无缥缈的热气,然后变凉,变潮,变成雨幕里几不可见的水,可在接触的皮肤里热气经久不散,甚至带着点莫名的烫,秦远疑惑地拉下许疏野的手,又试探性地去碰额头,“你发烧了?”他才注意到许疏野几乎湿透的针织衫。
秦远连忙扯开许疏野怀里的雨衣。
“不用,”许疏野觉得秦远小题大做,左右不过是受凉而已,哪里值得多此一举在山洞里再套件雨衣,可四肢软绵绵地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远把自己裹紧雨衣里,然后一个小时后,包车司机带着一车湿漉漉的人冒着雨往市区的酒店赶。等车停在酒店门口,许疏野几乎只能靠本能跟着秦远行动,秦远让他下车就下车,让他走路就走路,让他抬手就抬手,多余的信息一点都处理不了,直到周遭的声音全部都消散,而扶在肩头的温热也要流失,他条件反射般地抓住人,然后就听见秦远问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就知道问怎么了,他费劲力气攥着那点衣袖,哑着嗓子说这次你连再见都不说了?然后没等秦远回答就把自己摔进被窝,破罐子破摔一样,“你都能跟实习生说一声煮点姜汤,就不能给我也留一句?”
...什么也没得到。
许疏野烦躁地想就此昏睡过去,可哪哪都难受,脑袋晕,喉咙痛,就连床单都跟自己作对,怎么拽都拽不上来,最后是秦远给他拉上来的。
“发烧喝姜汤没用,”他听见秦远说,“得吃退烧药。”
“...哦。”
烦躁莫名其妙的就消下去。
那好吧,他晕乎乎地想,吃退烧药也算关心。
然后'咔嗒'一声,世界彻底寂静。
-
秦远没走,他在厨房,一板退烧药放在一边,是他刚叫外卖送过来的,水还没烧开,蒸腾的热气徐徐往上升,可他的心在往下坠,为什么会这样?许疏野的最后一句问话他一遍又一遍地咀嚼吞咽,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口,几次三番的拒绝怎么到许疏野这好像不起作用,他哪个字没说清楚,哪次拒绝不够强硬?恰好手机声响,他随手接起,入眼就是一片叶子。
“远儿,这肯定是凤凰木的叶子是不是?”
他心不在焉地点头,屏幕里的林培风笑着放下他随明信片一同寄出的树叶,而后问他这次出差到几月?
“十月底。”
“那还可以,也就半年,不过...你这次的酒店看起来很不错,装潢这么好?”
“嗯、嗯?”秦远如梦初醒,眼见着林培风凑近摄像头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忙把手机放平,摄像头冲着天花板才解释说是甲方安排的。
“这次的甲方财大气粗。”
秦远没在这个话题纠结,他在纠结另一件事,并且急于寻找到一个原因,于是他索性把一切都摆出来,一股脑的全讲给林培风,然后在最后问为什么?
“秦远,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拒绝在他看来,更像是一个可以追求的信号?”
“怎么可能?”
他觉得荒谬。
可林培风说,“我没胡说。”
“远儿,你自己可能不知道,其实你挺双标的,人和人在你这里是不同的,一种是一般人,一种是能走进你内心的,大部分人你都划在一般人里面,就比如同学、老师、同事、陌生人,对待这些人你其实蛮不在乎的,大概就是那种能打招呼能闲聊,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这种人但凡有一点点你觉得不好的地方你就能立刻抽身,毫不拖泥带水,能走进你内心的人很少,我猜就几个,不过我们宿舍肯定都算哈,对这些人,你又是另一种标准,那种...清河上次怎么说的来着...纵容,对,很纵容,秦远,我敢说除开违法乱纪的事情,其他所有的一切,不论什么事,只要我们提了,你都会同意。”
“但这不一...”
“一样的,远儿,你对这两种人就是完全不同的标准,如果你讲的那个许什么疏被你放在一般人的范围里,他都不会成为你的烦恼,你不会提到什么喜欢不喜欢,直接一句我不喜欢你就拒绝他了,哪那么多解释?又不是考试长篇大论写论据,但你把他放在第二个范围里了,潜意识的纵容让拒绝变得不像拒绝,给了他可以继续的信号,”林培风顿了顿,看着屏幕里白色的天花板话锋一转,“我猜你不在酒店吧?在他家还是在他房间?刚才我看见烧水壶了,在烧水吧?是不是旁边还有盒退烧药?”
秦远眨了眨眼,没接话,手指点在药盒子上,问林培风我该怎么办?
“很简单,把药扔了,把水倒了,然后离开这儿,他再找过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视而不见就好了。”
视频挂断。
可秦远转身就看见许疏野站在厨房门口。
乱糟糟的。
整个人都乱糟糟的,头发乱糟糟身上的浴袍也乱糟糟,可分明刚才他给穿上去的时候还整整齐齐的,而且鼻头红着眼眶也红着,原本就微垂的眼尾这会儿垂得更厉害,眼泪要落不落地坠在旁边,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你要这样对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