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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崖边相会拨重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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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卷起他额前一缕碎发,发梢扫过眼睫的瞬间,魏明的眼神顿时变得狠厉。
他的右手指节已在暗中绷紧,只需一刹——
便能拧住肩上那只手腕,顺势将人甩下万丈深崖。
他屏息凝神,肌肉如弓弦般蓄满力道,正待暴起,
一道人影却自左侧缓缓映入余光。
魏明心跳骤然加速,每一声都像撞在胸腔上。
就在杀意即将迸发的刹那,一道清冷女声划过耳膜:
“哼,连我的手都认不出了?”
起调微扬,尾音却拖成慵懒的绵长。
魏明身子一顿,瞳孔慢慢放大,他极其缓慢地将头转向身子左侧,
惊愕与某种久违的悸动在眼底交错炸开。
左肩的手已轻轻提起,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洁净的树脂香以及凛冽的清凉感,
“是瑞龙脑的香气。”
魏明瞬间醒神,却呆愣在原地,久久不能说出话来。
“这便是你迎故人的礼数?”
那声音里漾开些许玩味。
“别来无恙。”
魏明站起身来,面上并没有什么变化,眼底却释放出暖意。
“你怎会在此处?”
他再开口时,声音里早已褪尽平日刻意维持的童稚,只余清润温朗,透着一丝压不住的欣悦。
“你不应该先抱抱我么?”
她的声音里像是含着一汪水,清亮中带着一丝糯软。
魏明展开双臂,将其拥入怀中,
坚实的胸膛在接触到那柔软身躯的一刻,竟多了几丝温度。
“怎么穿这么一身衣服?”
魏明的声音中有好奇,却还暗藏一点嗔怪,
“方才你若迟半步站到我身侧,此刻恐怕已在崖下了。”
“哼,”
她轻笑,气息拂过他颈侧,
“我还不了解你?便是有心逗你多猜片刻,我也不敢哪。”
说着仰起脸望他,
“这身不好么?某位郎君昔年可是说过,最爱见我着男装的模样。”
魏明微微颔首,将她又揽紧了几分,
女子的脸依偎在他的肩膀,他的下巴抵在那浑脱帽之上。
斜阳将魏明与窦三娘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修长,金晖为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显得格外动人。
魏昭立在崖底绳梯旁,仰首时恰将这画面尽收眼底。
他先是一怔,随即赶忙朝阁楼的方向回望。
轩窗空空,栏边已无人影。
他心中顿时生出极其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讶异、了然,还是别的什么。
他静立片刻,终究没有上前,只将身影往岩壁的阴影里退了半步。
许久未见……且让他们多说几句罢。
这时,窦三娘却忽然抬起手臂,朝着他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魏昭会意,微微颔首,便背转过身去,面朝苍茫江色,任山风吹拂衣摆。
“魏昭一点都没变。”
窦三娘的声音混着风声飘来。
“不对,”她又轻笑,“还是变了一点的。”
魏明闻言,将头抬起,看向她:
“你见过他了?”
窦三娘下巴轻扬,眼里晃过一丝狡黠的光。
“岂止见过”
她拖长语调,像在逗弄一只紧张的猫,
“你们这趟来,不正是为了寻我么?”
魏明先是一顿,目光直直锁住她的眼睛,随即眉头一皱:
“这么说……另外两人,你也见过了?”
窦三娘敏锐地捕捉到他神情里那抹极力压制的焦灼,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怎的,我不能见?”
魏明立即察觉自己失态,语气软下几分:
“不,我是担心……你如何上得山顶?那两人若察觉异常……”
“放心罢。”
窦三娘神色稍缓,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们此刻……应当睡得正沉。”
魏明的眉头却拧得更深: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窦三娘立即不悦,她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直视着魏明的眼睛:
“你在意的究竟是我做了什么?还是我对‘她’做了什么?”
声线里的寒意,如同一把冰刃,直直刺入魏明的心脏!
魏明脸颊微热,视线不由自主地偏开半寸。
“呵。”
窦三娘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
“原来变的……不止魏昭一个。”
她脸上交织着气恼、屈辱与一种灼人的不甘,
像被火焰燎过的绸缎,明明已有了焦痕,却仍绷着最后一点体面。
“我……连我自己都还未弄清。”
魏明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呢喃。
“这还不够清楚么?”
窦三娘眼神锐利如刀,
“你我久别重逢,你还未关心过我一句,却已在问,我对她做了什么?”
她向前半步,
“真应该拿把镜子给你,好好看看你现在的表情,”
她不断摇着头,
“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也会为了别人担心……”
窦三娘的声音似被山风淬过,又冷又利:
“你还是我识得的周谦么?”
“棠儿……”
魏明上前一步,双臂本能地抬起,却又尴尬地停滞在半空。
“我自然明白,终有一日要与旁人分你的心。”
她侧过脸去,不看他,
“可我没料到这一日来得这样快,”
话音猛地一沉,几乎字字从齿间迸出,
“更没料到,你竟连这般乡野丫头,都能入眼!”
“棠儿,你听我说。”
魏明握住她的手,掌心微烫,
“我对你从不曾藏掖。可就连我自己也辨不清……那究竟是身体的冲动,是征服欲、占有欲作祟——”
他目光往崖下魏昭的背影轻轻一落,
“还是……单纯想赢过他一次的执念。”
窦三娘听到最后一句,紧绷的肩线忽然松了几分。
她转回脸来,眼底那层薄冰渐渐消融:
“原来你也瞧出来了——那丫头心里装的,是魏昭。”
窦三娘见魏明脸色骤然沉下,便知方才那句话已刺中他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她收住话音,明白若再深究,只会两败俱伤。
轻叹一声,她语气放缓:
“放心吧,我没对他们做什么。”
抬眼望向他时,目光已软下几分,
“只是在阁中燃了一线安神香,让他们睡得沉些罢了。”
稍顿,她话锋轻转:
“至于我如何上得这山顶,那位李姑娘都已勘破,你岂会不知?”
窦三娘的眼神带着探究的意味,直视着魏明的双眼。
魏明凝神片刻,眼底倏然掠过一丝清明:
“密道!”
窦三娘抱起双臂,唇角浮起一抹淡而傲然的弧度:
“我那阁楼,可是整座山、整座寺的心脏”
魏明摇头轻笑:
“你总是这般,教人捉摸不透。”
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揽在腰际的手臂稍稍收紧,将她带得更近:
“莫要告诉某,此番周章……皆是为我?”
“这般想便是小觑我了。”
窦三娘仰脸时,暮光映亮她眼中粼粼水色,
“在你眼中,我便只是个困于儿女情长,不识天下疾苦之人?”
“自然不是。”
魏明笑意温存,低头蹭了蹭她冰凉的额角,
“我的棠儿,向来站的比我高,看得比我远,想得比我多,做的比我好”
“许久不见,嘴倒是甜了不少。”
她耳尖漫上绯色,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衣襟。
“告诉我,”
他声音低了些,似怕惊散这片刻温存,
“你怎会成为‘元晦先生’?又怎会与瑞香相识?”
“你这话问得颠倒了。”
她眼波流转间透出几分狡黠,
“我是先认识的瑞香,而后才成了这‘元晦先生’。”
魏明眸中疑云更重。
“你在冯家村盘桓这些时日,竟未摸清瑞香的来历?”
她神色认真起来。
“早前让魏昭遣人暗查过。”
魏明眉峰渐蹙,
“只知她原是平康坊北曲的行首,后自赎脱籍开了朗月阁。明面上是秦楼楚馆,暗地里却是四海消息辐辏之处。此女手段通玄,三教九流皆有门路,仿佛没有她搭不上的线、探不着的秘、办不成的事。”他话音微顿,“可她入平康坊前的来历,探子回报皆语焉不详。显是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迹。”
他忽地抬眸,紧紧盯着她:
“莫要告诉我……你是穿着这身胡服男装,混进平康坊结识的她?”
窦三娘唇边逸出一声清越的低笑:
“你的想象力,确实提升了不少~”
随即敛容正色,
“猜得不错,瑞香确将前尘尽数掩去,待她根基稳固后,便使手段将过往与今朝断得干干净净。只不过,我识得她时,她尚未踏入平康坊半步。”
魏明眸光骤然一凝:
“你怎会与她有旧?”
“你可知她从前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
“她曾是——”
窦三娘声线压低,却字字清晰,
“黄门侍郎府上的总管丫鬟。”
魏明暗自思忖瑞香的年纪,
按之前魏昭派人查探得来的信息推算,她任总管丫鬟时不过二十出头。
脑海中忽又浮现临行前瑞香立于舆图前布置计划的模样:
条理分明,周密沉稳。
难怪她处事如此老练,原是早年在高门府邸中历练出来的。
再想她那通身的气度、得体的谈吐,与寻常青楼女子截然不同,这底蕴确非一朝一夕可成。
当时,当时的黄门侍郎是谁,自己竟一时间想不起了。
“那时的黄门侍郎……是何人?”
他凝神追问。
“张元甄。”
魏明好似被什么击中似的,整个人身子顿时僵住,张元甄,张元春,张震朗,罪臣孽子,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