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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碌碌尘土为人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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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三娘眼底掠过一片暗影,摇了摇头:
“此事说来话长……瑞香这前半生,真如风中转蓬。”
魏明将声音放得温缓:
“离你那‘心脏’尚有一段路,不妨慢慢讲。”
她轻叹一声,似将什么沉沉压下:
“也罢。说与你听也好……他日或许,你会有需她相助之时。”
窦三娘将脚步放得更缓,声音在幽静的密道里低低荡开:
“瑞香的父亲原是韶州寒门书生,少时即以才思闻名乡里。未及弱冠便被荐为贡士,启程前,刺史亲设长亭之宴相送,也算一时风光。”
她话音微顿,似在追忆那段早已泛黄的往事:
“谁料随贡队跋涉数月抵达长安,方知文脉权柄尽在北地世族手中。南陲士子纵有珠玉之才,亦难入典试者青眼。加之身无倚靠,囊中渐空,终究榜上无名。”
“盘缠耗尽,困守京华。起初尚能凭同年引荐,向朱门投卷,换取些许衣食资用。”
她的语气渐渐冷了下去,如密道石壁间渗出的寒气,
“可读书人骨子里那点清傲……终是忍不得权贵将心血文章视作筵前玩物,读罢即弃,自己则沦为他们佐酒闲谈的话柄。”
“后来……”
她轻轻摇头,
“他便拂袖而去,宁栖身草莽,也不再折腰了。”
魏明的眼神变得冰冷,
“昔日的乡里明珠,今朝的豪门清客……”
他摇了摇头,似在压下一声叹息,
“这般际遇翻转,非亲身历者,焉知其中滋味?”
窦三娘的声音在密道中愈发幽沉,
“你以为离了朱门,便是解脱?”
魏明眉头一皱,心猛地一沉。
窦三娘的语气已再明白不过,
她方才所讲的,只是瑞香父亲悲惨遭遇的冰山一角。
“他离了高门,身无长物,只得在市井悬字卖画,替人占卜凶吉……”
她顿了顿,喉间似哽了一下,
“甚而为平康坊代写俚曲艳词。是,再不用对权贵折腰了。可市井泼皮的奚落、商贾掷铜钱时的嗤笑……哪一样不比高堂上的冷眼更摧折风骨?”
魏明的目光投向幽深的密道尽头,眼神沉郁,
仿佛已看见那曾经意气风发的青衫书生,如何在长安的冷雨里一寸寸折断了脊梁,
连最后一点“士”的体面也如青烟般,在风里散尽了。
“不久,他便病倒了……”
“病倒?”
窦三娘鼻腔里逸出一声极冷的嗤笑:
“这有何奇?那些科场失意、流寓京华的举子,有多少‘日暮途穷,倒毙逆旅’?遇着善心的店主,或许还能得领草席卷了,往乱葬岗寻个浅坑掩了;更多的……”
她顿了顿,壁灯将她侧脸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
“不过是教坊后巷一扔,任由野犬分了尸骨!”
魏明心头微微一震——
他惊异的并非窦三娘所述之事,
而是她言谈时,眉目间那抹化不开的郁色与洞明。
不过分别数载,
她竟已褪尽深闺稚气,
言谈间浸透着对民生疾苦的体察,对朝野积弊的清醒。
那语气里沉淀的悲悯与冷冽,俨然是历过风波、见过疮痍之人方有的神色。
他记忆中的棠儿,
仍是那个倚着朱栏、对着春花秋月蹙眉含嗔的娇娥。
而今立于灯影下的女子,眉峰间却已有了山河的重量。
窦三娘长长舒出一口气,似要将胸中块垒尽数倾出:
“瑞香的父亲虽命途多舛,倒也未至绝路……总归得了一缕天怜。”
“此话怎讲?”魏明追问道。
“他所遇到的那位店主,其好处岂止于能够善后……”
她眉间冰霜稍融,唇角浮起极淡的暖意。
魏明却听得心焦,忍不住轻轻握住她手腕:
“好棠儿,莫再吊我胃口了。后来究竟如何?
窦三娘眼波流转,轻声说道:
“那店主见他虽落魄,却仪表清隽、谈吐不俗,便生了惜才之心。更巧的是——店主家的女儿,早已暗自倾心于他。”
她脚步稍缓,声音里透出些许世事唏嘘的暖意:
“店家替他延医问药,悉心照料。待他病愈,便婉转探问婚配之意。瑞香的父亲经此一提,才细细打量起那姑娘。模样标致不说,更难得知书达理、性善心慈。想自己当时一介飘零寒士,若无店家施救早已化作孤魂野鬼,哪还有不应之理?”
壁灯将她唇角温柔的弧度映得清晰:
“二人成婚后举案齐眉,不久便有了瑞香。那段时日,大约是他困守长安数年中……唯一见得着光亮的日子罢。”
魏明面露不解:
“如此说来,瑞香的家境本不算差,怎会落到卖身为奴的地步?”
窦三娘闻言,又是一声低叹:
“这正是天意弄人之处。就在他们家道渐兴,日子眼见要熬出头时,她外祖父却一病不起。”
她声音沉了沉,像蒙上了一层灰:
“为治老人的病,家中积蓄耗去大半。老人家撒手去后,店里这副担子便全落在了瑞香父母肩上。她父亲到底是个书生,哪里懂得经营之道?她母亲虽是八面玲珑,偏那时又怀了身孕,身子一日重过一日。眼见丈夫撑不起店面,只得咬牙自己操持,里外奔波……便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般熬磨……”
壁灯的光在她眼中微微晃动:
“后来为了给她母亲抓药,只得将那间客店也兑了出去。可最后……”
“最后怎么了?”魏明急忙问。
窦三娘喉间轻轻一哽,声气弱了下去:
“她母亲的身子终究没撑住……已快足月的孩儿没能留成,人……也跟着走了。”
她抬手欲拭眼角,指尖触到的却是密道石壁沁出的凉意,
“为了给她母亲治病,瑞香家中早已是债台高筑,连殡殓之资都无处筹措。她父亲遭此一击,形销骨立,终日浑噩。后来……还是当年同期一位心善的举子,见他实在凄惶,才牵线搭桥,问是否愿让女儿去贵人府上帮佣。”
她深吸一口气,声线里压着哽咽:
“说是雇佣,不入奴籍,仍算良家。十岁的瑞香……就这样进了张府。”
魏明从身后将她轻轻拥住,两人在密道昏黄的灯火中静立了许久。
石壁深处隐约的水滴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数着那些无声流逝的伤痛。
待她气息稍平,魏明扶着她的肩,将她转向自己。
“世间谁人心里,没有几处不能示人的旧创?”
他声音低沉,
“你与我,又何尝不是遍体鳞伤?”
“伤痛……是无法拿来称量比较的!”窦三娘忽然抬高了声调,眼中泛起泪光,
“各人身世不同,境遇各异,心性强弱更是天差地别。落在心上的滋味,又怎会一样?
她直视着魏明的眼睛,话里带着难以释怀的痛惜,
“瑞香那人……就是太要强,太懂事了。事事都想自己扛着,总觉得旁人的难处比自己的更打紧。以至于后来张府倾塌那般大的祸事,她竟连向我递一句话都不肯……”
她猛然别过脸去,肩头微微发颤:
“那时我虽年幼,可若真拼着一切去求父亲……未必就全然没有转圜的余地。至少、至少能求个‘免没为贱’的特赦,何至于让她被那些胥吏生生‘压良为贱’,最后……最后竟被发卖到平康坊那等地方!”
最后几字,她几乎是从齿缝间迸出来的。
壁灯的光映着她眼中剧烈晃动的泪,
那里面翻涌着的,是迟来了多年的、近乎自虐的悔恨。
魏明双手捧住她泪痕犹湿的脸颊,目光柔软得像刚刚融开的春水
“又说傻话了。”
他拇指轻轻拭过她眼角,
“那时窦世伯正被多少人盯着?若真为瑞香之事奔走——”
他叹了口气,那气息温温热热拂在她额前:
“只怕御史台的弹章早递进了宫门,非但救不得人,连你也要牵连进去,落个没入掖庭为婢的下场……若真如此,今日又怎能暗中助她至此?”
他觉察到她肩背细微的颤栗,掌心便沉稳而徐缓地在她脊骨处一下下顺着,
“棠儿,有些时候的隐忍,非为苟全性命,恰是为留有用之身,行可为之举。若当时逞一时意气,才是真的……因小失大。”
魏明指腹轻抚过她湿漉漉的眼睫,拭去将落未落的泪,
“傻瓜,还哭?”
窦三娘鼻尖微红,却瞪他一眼:
“傻瓜,傻瓜,一口一个傻瓜,你才是,傻瓜!”
他低笑出声,将她指尖拢入掌心:
“是,我是傻瓜,可我是这天下最幸福的傻瓜。”
“为何?”她抬眼,眸中犹带水光。
魏明俯下身子,贴近她的耳侧,声音轻得像叹息:
“因为我有你这个更傻的傻瓜,默默守着寒暑春秋,等我这个朝不保夕之身……”
话音落下时,他喉结轻轻滚动,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意。
窦三娘没有应声,只觉胸中酸楚与甘甜交织翻涌。
为心中所信之事、所爱之人,倾尽所有时,是觉察不到“付出”二字的。
那过程如呼吸般自然,如江河入海般心甘情愿。
可若有一日你开始默数给予了多少、衡量收回了多少,那便是心底已起了疑云。
裂痕一旦有了,就无法复原。
这便是终结的序幕。
窦三娘心中那点酸涩与甜蜜,皆非源于自己的付出。
她从不计较这些。
真正触到她心底最软处的,是魏明此刻这一份“懂得”。
她太了解他了。
他从不对人剖开自己,露出里面最滚烫、也最脆弱的部分。
可偏偏对她,他肯。
他所有光明的、阴暗的、为人称道的、遭人诟病的……好的坏的,干净的腌臜的,他都愿意原封不动地捧到她眼前。
这份毫无保留的赤诚,
比千万句情话更让她心悸,也更让她如临深渊。
她拥有的,是他绝无仅有的坦白。
正因如此,她才愈发战战兢兢。
日夜思忖的,是如何守住他今日给予的这份特殊,
如何让自己在他心里那座孤岛上,不被后来者轻易取代。
而这世间最难的,恰恰就是“维持”二字。
不可说,不能说,无人说。
在最最黑暗的深渊里,她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不断地去挣扎,去争取。
窦三娘将胸中那股滞涩的气息缓缓吐出,抬手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又将浑脱帽檐扶正。
所有翻涌的情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按回心底的暗格里,锁扣轻响,严丝合缝。
“该走了。”
她声音已恢复了先前的清冷,只在尾音处漏出一丝极淡的疲惫,
“再迟些,我那安神香的效力怕是要过了。若让那两位醒来见不到人,反倒徒生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