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5、爱美人亦为江山 ...
-
魏明耳中落入“那两位”三字时,身子还是下意识地僵了一下。
方才山顶因李半之事与沐棠生的那场小小龃龉,
此刻倒像一盆冷水,让他倏然醒神。
万不可再让半点阴霾染她眉梢,哪怕只是一瞬的不快。
他喉结微动,
将那一丝陡然绷紧的心绪连同面上可能泄露的微澜,尽数压入沉静的眼底。
转而提起唇角,扬起一个温缓的笑。
若非世事翻覆、命运拨弄,
眼前这人,本该是他的结发妻。
他们是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
见过彼此最稚气的模样,也熬过最凛冽的风霜。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让魏明毫不设防地托付后背,
除了魏昭,便只剩一个窦沐棠。
魏明望着她整理衣襟时低垂的侧影,心头忽地一刺。
想当年,
他为避祸局,不惜自戕其身,
以八分重伤换得一线生机,
从此远离是非漩涡。
转眼已是四度寒暑交替。
这四年间,
沐棠从未以只言片语向他诉说过等待之苦,
更不曾借旧情向他索求过半分。
为了保证他的安全,甚至都很少主动联系。
多是私下动用人情,悄然探问他的近况,
再于不为人知处,予些不着痕迹的照拂。
对一个已将毕生柔情倾心相付的女子而言,
这般近乎苛求的沉默与隐忍,
其间所历的惊惶、孤寂与无望的猜测,
需要何等坚韧的心志方能独自吞咽。
今日这短暂一晤,
虽只言及他人之事,他却已敏锐地觉察出她身上那细微却深刻的变化。
听她讲起瑞香一家的语气,连叹息都透着懂得。
便知这些年,日头于她怕是暗淡了些。
一个生活得太过幸福的人,是很难体会到别人的痛苦的,也很难用语言去表达那种痛苦。
魏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驻,
那身影里,虽仍透着旧日窦家嫡女未曾褪尽的骄矜与慧光,
可通身气度却沉淀出一种更深邃的韵致。
一种近乎母性的、宽厚而坚韧的底色。
他既为这变化暗暗喝彩,又像被细针密密扎着心口。
自别后仓皇四载,
他日夜周旋于生死险局,步步如履薄冰,
何曾敢以一纸空诺误她韶华?
便是连稍稍安稳的讯息,都恐成为牵连她的线索。
可方才在幽暗密道中,
看着她被微弱壁灯映亮的、沉静的侧脸,
那深埋心底的誓言却还是未能忍住,冲破了他所有的顾忌。
他要让她母仪天下!
这念头并非源于她数年无怨无悔的等待,亦非出于对她情意的回报。
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窦沐棠,
其心志、其韬略、其涵容,
本就当得起那份至尊的尊荣。
倘若他魏明真有拨云见日、身登九五的一朝,
那一路暗潮汹涌中的筹谋与转圜,
哪一步离得开她在深闺之中、以全部人脉与智慧为他悄然铺就的基石?
她早不是当年只需他庇护的少女,
而是能与他并肩立于惊涛之上的、隐于幕后的执棋之人。
魏明极轻地深吸一口气,将眼底那点温热生生逼回深处。
随即抬手,指尖带着克制的力道,
将她身子轻轻转向幽暗的廊道方向,
声音刻意扬起几分轻快:
“且行且叙。你与瑞香是如何重连音讯的?依她往日性情,遭逢大变后,按说不会主动再寻故人。”
窦沐棠经这一日情绪起伏,确已倦意暗生,
闻言不禁以袖掩口,打了个极轻的呵欠。
魏明瞧在眼里,
手已自然而然地抬起,掌心覆上她肩颈交接处,力道徐缓地揉按起来。
“乏了?”
他声音低了些,
“这手法可还使得?”
窦沐棠眉间那点疲惫渐渐化开,
眼底浮起浅浅笑意,微微侧首调侃道:
“嗯…尚可。怎的,难道修道之人,还需修习这等推拿之术么?”
她语气里带着久违的松快,
在这只有两人脚步声回荡的秘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魏明悄悄贴近她耳畔,声音压得低而温存:
“修道自是不学这个,可若要做你的郎君……”
他话音在此处微微一顿,似有未尽之意化在空气里,
“便不得不潜心研习了。”
窦沐棠颊边蓦地飞起薄红,在昏暗甬道中亦能瞧得分明。
她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语气里却透出几分鲜活的娇嗔:
“我瞧你这四年,不止学了推拿,连这般油嘴滑舌的功夫也一并精进了。”
魏明低笑出声,
手上力道却更体贴了几分,指节精准地揉开她肩胛处紧绷的经络。
前方甬道渐窄,窦沐棠神色收敛,恢复清明语调:
“前面便是阁楼暗门入口。那几位既已候着,待会儿入内再细说此事也不迟。”
密道尽处,窦沐棠停在一面与周围石壁浑然一体的暗门前。
她指尖在某处不起眼的凸起上轻轻一按,石壁便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紧接着,
一个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狭长洞口出现在眼前。
窦沐棠率先俯身钻入,魏明紧随其后。
洞内逼仄,两人只能极缓地挪步,竭力压住所有声息。
行至尽头,窦沐棠停下,
以掌抵住头顶木板,屏息向上发力推去。
忽然感受到一阵极其细微的、从门板另一侧传来的震颤。
窦三娘神色骤冷,瞬间收手:
“榻上有人。”
几乎同时,阁楼内室。
李半在昏睡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身下禅榻传来几不可闻的“吱呀”轻响。
她眉心微蹙,似要醒来,却到底没能挣脱安神香残余的效力。
魏昭却已察觉了。
他始终静立在窗边,
目光原本落在暮色渐合的江面,此刻倏然转向禅榻方向。
侍立门侧的一名女侍也注意到动静,
正欲悄声上前再续上一些香线,却被魏昭抬手止住。
狭窄空间内,魏明眉头紧锁:
“可有别的入口?”
“有。”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窦沐棠眸光一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只抬手示意,二人便沿着来路悄然后撤。
待二人退回密道,
行不出十步,她在壁上一盏鱼脂灯前驻足。
那灯盏铜锈斑驳,与周遭砖石浑然一体。
只见她三指捏住灯座下方一处凸起,向左轻旋半周,又向右推回三分,
机关咬合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原本严丝合缝的砖墙竟缓缓裂开一道二尺余宽的缝隙,内里渗出阴冷的地气。
“真真是狡兔三窟。”魏明低叹,语气里半是赞许半是复杂。
“谦郎该不会以为……我在此地盘桓这些年,只为消遣解闷罢?”
窦沐棠侧首望他,昏暗光线下她的眼眸清亮如寒星,
“今日所见不过鳞爪。安知他日……不会另有他用?”
魏明面色骤然肃穆。
他虽知她已非旧日闺中女儿,却未料其谋算布局已深密至此。
二人侧身入内,缝隙在身后无声闭合。
复行数十步,眼前赫然现出一面“石墙”,
墙上整幅拓印的《心经》摩崖石刻笔力遒劲。
窦沐棠径直抬腕,
以掌心抵住“不生不灭”句中那个“灭”字,
发力下按三寸,
但闻石板摩擦的闷响,
整面墙竟自中缝向两侧滑开,露出其后一段陡峭的木梯。
魏明瞳孔微张,
窦沐棠已先一步侧身探出,
回眸时以指尖轻压唇边,另一手朝他迅速一招。
他敛息闪出,
转身刹那余光扫过正在合拢的“石墙”,
借着门外渗入的微光方看清:
那墙面纹理虽酷似青石,
实则是由细密木胎披麻挂灰后层层染皴而成,
接缝处皆顺着经文笔划走向隐藏,工艺精绝。
“几可乱真……”魏明心下暗惊,
更奇的是如此厚重机关开阖竟近乎无声。
未及细辨,
窦沐棠已握住佛龛前那座青铜雁足灯台,手腕稳而缓地顺时针旋动。
灯座底盘刻着的莲瓣纹随之转动,
整整三周后,“石墙”严丝合缝地复位如初。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踮足踏上木梯。
梯口光线骤亮。
魏昭正立在阁楼内室的门边,
闻声转头,目光与魏明在空中短暂相触。
魏明极轻地颔首,魏昭眼底那缕细微的紧绷随之化开。
两名女侍见窦沐棠现身,急趋前行礼,却被她抬手制止。
指尖在空中划出的弧度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静。
阁楼里忽然静下来,只余窗外渐起的江风,一阵紧似一阵地扑打着窗棂。
直到双足踏上阁楼内的团花裁绒毯,魏明方觉周身紧绷的筋肉真正松缓下来。
三人在阅经案前坐定,
魏明端起案上一只越窑青瓷盏,就唇作饮茶状,
目光却已借着盏沿将躺在东窗下禅榻的李文、李半二人沉睡的情状尽收眼底。
棠儿这安神香的力道……
怕是特地加重了分量。
他在心中暗忖。
自山顶相会至穿行密道,已耗去近一个时辰,
寻常安神香早该渐散,此二人却仍气息绵长、纹丝不动。
他原想开口询问药效几何,话至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刻她心思正密,多问反易惹她多虑。
转念一想,
今日渡江攀山本已耗神,许是这二人确实疲乏已极,不如就让她们趁此深眠片刻罢。
此念一生,连他自己也觉眼皮微沉,一股倦意缓缓漫上。
另一头,
窦沐棠正俯身贴近一名侍女耳畔,低语如风拂过。
两名女子领命垂首,无声退向木梯口,衣袂拂过毯缘时未惊起半丝绒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