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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明月未满暗流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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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沐棠唇角轻扬,看向魏明,
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矜色,低声道:
“如何?妾身这处蜗居,可还入得郎君法眼?”
魏明却未立即应声。
他视线倏然转向禅榻。
李半与李文呼吸依旧平稳绵长,可他仍不敢有半分松懈,
只抬起食指极轻地抵了抵唇,又微微摇头。
窦沐棠当即噤声,
心头却泛起一丝细密的涩意:
现如今,他竟已谨慎至此了。
是了,莫说他,
便是自己,
自从得知瑞香此次托付的人里有他,何尝不是日夜如临深渊?
“元晦”这化名、山间上下的布置、层叠曲折的谋算……
桩桩件件,
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在这诡谲时局中,替他多筑一道旁人看不见的屏障罢了。
魏昭见魏明噤声,便从容接过了话头。
他目光环视阁内陈设,语气温朗:
“三娘此处不仅构造奇巧,难得的是布置得这般清雅脱俗。午后在此凭栏,见落日熔金、江天如染,景致犹在目前。”
他略顿,笑意渐深,
“待到入夜,星河垂野,倚这朱栏仰望,想必更是气象万千。”
窦沐棠下颌微扬,指尖朝魏昭方向虚虚一点:
“还是魏昭你会说话。”
她眼波一转,故意拖长了语调,
“不过——”
魏明眉梢轻挑,以目光相询。
“不过句句都是大实话!”
她抿唇一笑,眸中闪过狡黠光采。
魏明不禁摇头失笑,唇角已不自觉扬起。
魏昭亦莞尔:
“三娘还是如从前一般,最爱逗趣。”
话音落下,阁楼内忽然陷入一片微妙的静默。
窗外江风穿过檐角,发出空旷的呜咽。
三人各怀思绪,竟一时无人再言,
只任那片寂静在暮色渐浓的阁楼里缓缓漫开。
三人都清楚,
“还和从前一样” 这话里藏的,恰是这世道最不敢奢求的珍贵。
这五个字,在历经四载各自浮沉、浴火淬炼后,是何等奢侈。
仍护住心性里一点未改的底色,其间艰辛,又何尝是言语能够道尽?
片刻后,话匣又启。
多是魏昭与窦三娘在叙谈,说些别后四年的零散趣闻:
某处偶见的奇石形状、
某次法会上听来的传灯之语、
甚至洛阳城里新近流行的牡丹品种……
窦沐棠不时掩口轻笑,那笑声如檐角风铃,清泠泠地荡开一室沉闷;
连魏昭那般持重的人,眉目间也屡屡漾开疏朗的笑意。
魏明虽不插言,只静静听着,
目光却始终温煦地落在二人之间,眼尾细纹舒展如春花初绽。
只可惜眼下身在佛寺阁楼。
若是在别处,拎一壶陈年好酒,踏月登台,临风对饮,该是何等快意?
魏明目色微动,朝阁外平台方向微微扬颌。
魏昭与窦沐棠立即会意,
三人起身,魏昭走在最后,反手将门扇轻轻掩合,木枢转动的微响没入渐起的江风中。
门外平台豁然开朗,夜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
天心悬着一弯明澈的弦月,虽未满盈,清辉却如银纱铺展,
将栏边三人眉宇间那层久别重逢的、克制而真实的欣然,照得清晰如画。
魏明立在两人中间,魏昭则稍侧身倚着朱栏,三人围出一片疏松却温存的角落。
远处江涛声隐隐,反衬得此处的谈话声愈发低缓,
仿佛旧日时光被月光浸软了边缘,一切在朦胧中变得美好。
不知过了多久,李半终于从昏沉中挣脱,眼皮沉重地掀开一线。
阁外平台上的谈笑声清晰地透入门缝。
有女子清越如铃的脆笑,有男子低沉温和的应和,
间或夹杂着魏昭那难得一听的、疏朗开怀的笑声。
每一种声音都像细针,轻轻扎在她耳膜上。
“醒得真不是时候!”
她心口一缩,泛起一股酸涩的懊恼。
此刻醒来,做什么都尴尬:
听下去是自寻折磨,
出声打断更是亲手碾碎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
她索性重新阖上眼,身子往板壁里又缩了缩,
仿佛这样就能退回未醒的混沌中去,继续做一具无知无觉的“躺尸”。
正此时,木梯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两名侍女各提着一只朱漆食盒,悄然回到阁中。
二人行至距平台门扉约五步处便稳稳停住,姿态恭敬。
女侍屈膝垂首,声线平稳清晰:
“大家,斋膳已取回。”
话音虽轻,却惊动了另一侧禅榻上的李文。
他这一觉睡得极沉,倒不全赖安神香。
李文此人,往好了说是襟怀洒落,往直里讲便是天生几分钝感。
纵有天大的事悬着,身在陌生险地,
只要他想睡,阖眼便能坠入黑甜乡深处。
“唔……”
他喉间逸出一声含糊的喟叹,身子在禅榻上辗转半侧,眉头蹙了蹙,
仿佛舍不得挣破那层暖热的睡意,竟又闭着眼朝里壁缩了缩。
“摆上罢。”
窦沐棠闻言,眼风向魏昭、魏明二人微微一带,下颌朝阁楼内方向轻点。
三人遂敛了笑意,转身朝阁内缓步走去。
魏昭步履沉稳,魏明袖手随行,窦沐棠行在中间,裙裾拂过门槛时连一丝声响也未带起。
李文鼻翼翕动数下,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忽地睁眼问道:
“什么好东西,香得这般勾人?”
目光所及,正瞧见从平台走进来的三人,
也瞥见了门外沉甸甸的、无边无际的夜色。
“好家伙!天都黑透了!”
他一个激灵从禅榻上弹起来,眉宇间掠过一丝掩不住的急色。
另一头,李半听着他的动静,心跳早已撞得胸口发闷。
她竭力维持均匀呼吸,睫毛却不受控地轻颤。
她心中暗叹:“再装下去,若被识破,只怕更难看。”
心一横,索性也跟着侧过身,
指尖故作困倦地揉了揉眉心,方将眼帘抬起。
烛光跃入眸中的刹那,
她迅速垂目避开众人视线,只盯着青砖地上摇曳的淡淡人影。
女侍卫已将那张宽大的阅经案收拾停当,铺上了素净的月白桌布。
碗碟摆放得端正整齐,动作间连瓷匙相触的轻响都未发出。
那领头的侍女向前微倾上身,声音恭敬而清晰:
“大家,寺中今日供奉的是‘天花芙蓉羹’、‘金粟香乳饼’,并几样新摘的蓼芽、蕨嫩。知客师父特特交代,这道‘天花羹’乃是依《大云经疏》中‘净光天女以甘露润泽众生’的典故所制,请贵人们品尝。”
她说着,侧身示意案上那只越窑青瓷钵。
内里羹汤莹白,浮着雕成莲花状的雪耳,确如天女散花之态。
烛光下,素肴的热气袅袅升起。
两名侍女布膳完毕,便垂手退至门边阴影处,如同融入壁画的人物。
窦沐棠眼波流转,掠过刚自榻上起身的二人,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二位既已清醒,不妨同用些斋茶素膳?”
她心中明镜似的,
依那安神香的效力推算,此二人,在一炷香前便该转醒。
此刻瞧着李半犹作惺忪之态,只觉得有些可笑,却也不是不能体谅那份尴尬。
午后那场机锋往来,已让她对李半的印象微有转圜。
山巅那场争执虽因她而起,实则多半是自己对魏明那份藏了太久的期待与失望交织成的无名火罢了。
“这李畔……怕连魏明存着怎样的心思都未曾察觉。”
她们之间,本无直接的嫌隙。
只是——
凤华尚不知此人存在。
窦沐棠执起茶盏,垂眸看着盏中轻旋的叶影。
那位的心思向来深沉难测。
在凤华未表态之前,她绝不会凭一己喜恶来定夺该如何对待李半。
她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一叩,那声响极轻,却像在心上划了道无声的界限。
李半听到窦三娘的邀请,面上先是一凝,偏此时腹中不争气地传来一阵绵长的咕鸣。
另一头,李文早已瞪圆了眼盯着那方被改造为食案的阅经台。
乳白的羹汤漾着温润的光,浅金色的乳饼酥皮层层,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奶香。
他喉结上下滚动,舌尖无意识舔过嘴唇,
身子已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梦游似的朝食案挪去。
李半心里还在天人交战,身子却像被钉在了禅榻上,连指尖都微微发僵。
魏昭朝她转过脸,眉眼舒展,笑得温煦:
“李姑娘,且来尝尝。这福先寺的素馔,在全国也是颇有清名的。”
窦三娘瞧着魏昭那副耐心哄劝的模样,眼风扫过李半低垂的侧脸,
鼻间轻哼一声,语调里透着三分不耐:
“怎的,还需学那垂髫童子,要人三催四请才肯移玉步么?”
她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恰恰能让满室人都听得清楚,
手中银匙碰在瓷碗边缘,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李半的眼神骤然灼亮,仿佛下一秒便要喷出火来;
阁楼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霜,沉沉压了下来。
魏昭眉头微蹙,
魏明心头却是“咯噔”一响,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是伸手就去抓案上的金粟香乳饼,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窦沐棠见状,怒色顿时化作笑意,却也没作声,只静静瞧着。
李半真想一转身侧躺下去,索性不吃了。
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可那样一来,未免显得自己太过小气,倒更落人笑柄。
这样一想,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心绪缓缓压入丹田。
再抬眼时,面色已十分淡然。
她从容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阅经案。
她这一动,凝冻的空气仿佛“咔”地裂开一道细缝。
众人这才依次落座,默默举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