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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自觉卑微憎阶序 ...

  •   “这斋饭果然名不虚传!乳饼更是香醇可口。”

      李文吃得兴起,连连称赞。

      “李文师兄喜欢便好。”

      窦沐棠微笑颔首,侧身向侍立在旁的女侍卫低声吩咐:

      “稍后记得禀告典座师父,明日多备些此饼,做得便于携带为上。”

      女侍卫躬身应下。

      李半听着这番对话,心头仿佛被细刺撩过。

      “还多准备一些,你当寺院是你家开的?”

      她垂眸盯着碗中莹白的羹汤,银匙在指尖微微发颤,

      “哼,还不就是为了在我们面前彰显自己,有钱有权就了不起了?有钱有权也有你管不到的地方!”

      这样想着,自己都不禁叹了口气,

      “自己简直像个酸柠檬。”

      魏昭一直在旁静静留意,

      见她几乎未动筷箸,此刻又悄然叹息,

      便低声问道:

      “可是菜肴不合口味?”

      平日魏昭这般关切,总让李半心中温热,暗生欢喜。

      可今日不知怎的,听他这一问,一股莫名的烦躁却直涌上来。

      她几乎想脱口顶一句“要你管?!”,话到嘴边又强自咽了回去,只垂眸不语。

      心绪纷乱间,

      却见魏明笑吟吟地拿起玉箸,将一块乳饼轻轻夹到窦沐棠碟中:

      “三娘,你吃~”

      李半心头猛地一涩。

      每人案前分明皆有同样的饼菜羹汤,他偏偏要多此一举。

      从前这样的亲近,分明都是独予她一人的。

      她不由得想起往日,

      但凡得了什么好吃的,魏明总是抢着递到她眼前,眼里亮晶晶地望着她吃。

      可自今夜醒来至今,他竟似全然忘了还有她这个“仙女姐姐”一般。

      她在心中冷哼一声,不断嘲讽着自己:

      “你才认得魏家兄弟几日?怎比得过人家旧识情谊?你不过一个捡拾度日的,人家是朱门捧出的明珠,拿什么相提并论?就连此刻脚下的阁楼、案上的餐食,哪一样不是托人家的福?你倒在这儿摆起脸色,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在心里,用各种恶毒的言语反复刺痛着自己的神经。

      仿佛只要抢在别人开口前先将自己的自尊践踏殆尽,那实际的难堪与痛楚便会减轻几分。

      魏明将她的每丝颤抖都收在眼底。

      李半越是黯然,他便越要刻意继续这般举止。

      此刻她那份无处遁形的苦涩,恰成了他最鲜活的证明。

      他想讨好窦沐棠,他也想刺痛李半。

      席间几人都心事重重,食案上斋馔大半未动,唯李文案前碗碟空了大半。

      窦沐棠见众人皆已停箸,便将自己的匙箸轻轻搁在与案沿平行之处。

      她双手缓缓收拢置于膝上,微微直身,低声向侍女吩咐了几句。

      侍女依言上前,依序收拾案几:

      先是魏明,次为魏昭,再是李文,而后是李半,最后方是窦沐棠自己。

      李半静静看着,心头莫名一刺。

      这收撤次序如一把无形的尺,丈量着座中每个人的位置:

      魏明、魏昭乃主宾,李文虽不相识,却是男子且年长,而自己……

      她盯着侍女行动间脚下所踩的青砖地缝,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在这座阁楼里,她恰是那最无足轻重的一环。

      她越想越气,气的却不是人家把她列为身份最低微的,而是气,这是事实。

      不知不觉间,一颗种子在心底悄然扎根,无声膨胀。

      “离了龙女的身份,自己依然只是那个走到哪里都被忽略的透明人。透明倒也罢了,偏偏谁不快活了,都能随意践踏一脚,以此为乐!”

      她越想越偏激,竟沉浸在这种情绪里无法自拔。

      眼神间竟不自觉地掠过一丝凌厉。

      魏明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心底却漾开一丝隐秘的喜悦。

      他喜欢有这种表情的人,

      有这种表情的人,才是他苦心寻觅、愿意亲手栽培的坯子。

      他甚至能全然猜出李半此刻正想着什么,

      并暗暗盘算着,该如何在她心头的怒火上再添几把干柴。

      两名侍女始终垂眸敛目,不曾抬眼直视座上宾客。

      她们动作轻缓平稳,绝对不发出任何碗盘碰撞的声响。

      收拾时侧身对客,只以右臂动作,左臂收于背后,姿态谦抑而端正。

      直到案几恢复原状,二人提着盛满碗碟的食盒悄声退下楼去,

      窦沐棠方缓缓抬眼,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诸位此行,本为寻‘元晦’而来。如今既已歇足饱食,”

      她下颌微扬,目光从容扫过李文、李半,带着几分不经意的睥睨,

      “可否共商正事了?”

      李文这才恍然似的直起身,往前倾了倾,急声道:

      “对对!差点忘了正事!”

      可随即又皱起眉,侧过脸打量着她:

      “你说你是元晦……这要怎么证明?”

      窦沐棠面色瞬间一冷,脸转向一旁,无奈叹出一口气:

      “瑞香怎么会认识你们这种人……”

      李文一听,当即竖起眉头:

      “什么我们这种人,我们是哪种人了?你什么都不肯明说,教我们如何信你!”

      李半见他这般顶撞回去,心中顿感一阵快意,整晚的郁结仿佛忽然寻到了出口。

      这李文平日怼自己时确实不讨喜,

      可今日这伶牙俐齿,倒是用对了地方。

      看来人也好、事也罢,都不能一概而论,

      别人身上的缺点,如果能为我所用,那就是他的优点……

      魏昭伸手轻轻按住李文手臂:

      “大师兄,稍安。我与窦娘子是旧识,她所言不会有假。我们慢慢说便是。”

      李文面上稍缓,心底却仍梗着一股气:

      “魏昭,你方才没听见她如何说话的?字字刺人。你若觉得这话无妨,那我是不是也能说,”

      他故意顿住,几人皆望向他,

      他却因情绪激动喉间发干,猛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又因为喝的太急呛咳了几下,“咳咳……咳”。

      魏昭赶紧在他背上轻抚几下。

      待气息稍平,李文抹了把下颌水渍,声音沉了几分:

      “那我是否也可说,魏昭,你怎么会认识她这种人?!”

      “你!”

      窦沐棠横眉冷目,霜雪般的面容骤然染上怒意,如冰火交叠。

      魏明在她袖上暗暗使了三分力道,欲作提醒。

      她却将衣袖一振甩开,寒声道:

      “魏昭,带上魏明,随我走。”

      说罢起身便向木梯走去。

      魏昭一时僵在原地未动,

      魏明却已步履轻快地跟上窦沐棠,衣摆掠过木梯时甚至带起一缕微尘。

      魏昭抬眼望向李半与李文,声音低沉、恳切:

      “大师兄、李姑娘,此行我们身负要务,不宜意气相争。”

      他略顿一顿,继续道:

      “三娘自幼性子孤高,鲜少与人往来,言语间难免有失周到……我在此代她赔个不是,望二位海涵,莫要介怀。”

      这话听在李半耳中,反倒激得她心头火起。

      代她赔不是?

      好一个“代”字。

      魏昭这般姿态,

      分明是将窦三娘划作自己亲近之人,

      而将她与李文,轻飘飘地归为了“外人”。

      李文神色骤然严肃,微微颔首:

      “魏昭你说得对,咱们出来的时日也不短了。回程运载粮药更费时日。一月之期转眼便至,确不能再耽搁了。”

      他咬住下唇沉默片刻,终究将手探入前襟,取出一只靛青锦缎缝制的小囊。

      “这是瑞香姑姑当日交付的银两凭证。我虽信不过那位窦三娘,却信你。”

      他将锦囊递向魏昭,

      “今夜你且与她细谈,最好明日便将诸事定下。”

      李半怔然望着李文指节粗大的手托着那只精致锦囊,忽然觉得眼前人有些陌生。

      可细想从前种种,他本就常有这般割裂的模样。

      平日插科打诨、言语不饶人,

      一到正事却即刻沉肃端方,以大局为要。

      与眼前这个自己素来看不惯的李文相比,

      她那些辗转反复的小心思,倒显得格外局促可笑。

      原来窦三娘对自己的漠视,并非全无道理。

      “魏昭——”

      窦沐棠的声音自楼下传来,隔着木板仍能听出那股不容置辩的威严,却又未失士族女子特有的清越腔调。

      魏昭自李文手中慎重接过锦囊,利落起身。

      他目光转向李半,唇部微动似想说什么,终是未发一语,

      转身便下楼与窦沐棠、魏明会合去了。

      阁楼上只剩李半与李文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片刻后,木梯处却又传来脚步声。

      李半心头一跳,耳尖下意识微动:

      定是魏大哥又回来了!

      可她心里的气还未全部散净,索性侧身转向平台外,假意眺望夜幕疏星,不肯回头。

      那脚步声渐近,却愈听愈沉,似不止一人。

      身旁的李文已站了起来,语气热络:

      “哎呀,怎的搬了这么多东西来?”

      原是窦沐棠那两名侍女搬着寝具上了楼。

      李文赶忙接过,簟席、茵褥、绫被、枕头,一应俱全,很是周到。

      亏得这两名侍女皆是习武之人,否则这般分量还要登楼,寻常女子怕是难以应付。

      两人将东西交给李文,并未应声,便又转身朝外间走去。

      李半盯着她们沉默的背影,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

      当真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仆人,

      主子倨傲,仆从也这般无礼!

      她眼波一转,忽又想到:

      莫非是因窦三娘轻看我们,她们连话都不敢同我们讲了?

      想到此处,她不禁冷冷一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自觉卑微憎阶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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