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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亲密中的界限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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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李半,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来帮……”
李文抱着一摞寝具,堆得高过额头,说话都吃力起来。
李半忙上前接过顶上几件,放到禅榻上,李文这才得以松快走动。
“他们倒是走得干脆,可这儿只有一张禅榻,我们却有两人……”
李文面上透着些为难,却不见多少窘迫。
“大师兄睡榻上便是。”
李半语气平静,
“我在阅经案前凑合一夜就好。”
“这……这怎么合适?”
李文话虽这么说着,脸上却已露出掩不住的喜色。
“没什么不合适。下午歇得久了,我也不很困,正好翻翻佛经。”
李半说着,已向阅经案走去。
说话间,那两名侍女又折返回来,手中不知抬着什么物事,瞧着颇沉。
李文见状赶忙上前搭手,李半迟疑一瞬,也跟了过去。
“嗬,这么沉!”李文刚接过便低呼一声。
原来二人搬来的是一扇屏风与一张壶门榻。
李半立在原地,心头倏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先前的怒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困窘,更有一丝对自己的陌生与失望。
她方才还在心中暗斥侍女无礼,更对窦沐棠咬牙不满。
可若对方真如自己所想那般目中无人,又何必费心安排至此,连屏风榻具都一一备妥?
李半只觉得周身血液骤然倒流,四肢一片冰凉。
脚下地板仿佛在寸寸消失,令她几乎站立不稳……
此时密道暗室中,窦沐棠已引着魏昭与魏明围坐在书案前。
室内仅有一尊佛像静立,屏风后方隐约可见简易寝具。
烛火微微摇曳,映着三人沉凝的神色。
“三娘方才……何必如此刻薄?”魏昭终于低声开口。
窦沐棠静默片刻,目光落在他脸上,轻轻一叹:
“魏昭,我看你当真是关心则乱。”
魏昭闻言,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魏明面上漾开浅浅笑意,对着魏昭轻轻摇头:
“棠儿说得不错。”
他语调和缓,心底却漫开一层久违的松弛。
与魏昭相识这些年,对方总是思虑周全、机警过人,那份近乎无懈可击的审慎偶尔会让他隐隐生畏。
而今日这一番,却终于让他窥见一丝破绽:
原来魏昭也并非全无弱点。
在某些时候,他也会被什么绊住思绪,
就像被一片叶子遮住了眼睛。
而那片叶子,恰是李半。
“方才若非棠儿顺势抓住李文那句质问大做文章,我们又怎能如此顺利地脱身,不着痕迹地来此独处密谈?”
魏明接着说道,目光中流转着心照不宣的微光。
窦沐棠提起银匙拨了拨灯芯,火苗“噼啪”轻爆,映得她唇角那抹笑意忽明忽暗:
“我本欲将正事议妥,再寻个由头与你们独处。不承想那位李师兄,”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却并非鄙夷,倒像提起一桩无意间瞧见的趣事。
“竟比李半姑娘更不循常礼。”
魏昭面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素日最重仪度涵养,此刻却觉胸腔里梗着什么。
这一整日,
窦沐棠对李半那种似有若无的刺探与压制,如细针般不时扎在他心上。
他原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不料这份不适早已在眉梢眼角漏了痕迹。
魏明却在这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凝视着窦沐棠被灯火柔化的侧脸线条,忽然想:
若不是出身世家,自幼被种种礼法规矩层层约束;
若不是这几年时局飘摇,人人谨慎求全,迫使她也学会了藏锋与周旋……
以她骨子里那份天生的矜傲,
怕真会与李半、李文一样,遇见不顺便立时形于颜色。
所以她方才提及那二人时,语气里没有讥诮,反倒透出些别的什么……
像是隔着一层屏风看窗外孩童嬉闹,
明知那热闹与自己无关,
却还是会在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向往。
魏明将目光从灯焰上移开,落在窦沐棠低垂的眼睫上。
方才席间李半种种神色变幻,
那不甘、怨愤乃至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
他皆收在眼底,
窦沐棠又岂会遗漏?
他早瞥见她执箸时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与窦沐棠皆乐于见李半这般模样,然则心思迥异:
魏明所喜的,是她眼中灼灼的野心,是那野心背后可供驱策的价值;
而窦沐棠所欣赏的,恰是她尚未打磨圆熟的自我控制,喜怒皆形于色,心思一眼可窥。
这样的人并不可畏,
甚至……还有几分鲜活可爱的稚气。
“三娘,”
魏昭双手平置于膝上,背脊挺直如松,正色道,
“眼下既无旁人,可否为我解答午后那桩疑问?”
窦沐棠微微一笑,指尖在案面经卷的帛纸上轻抚而过,如同早已料定他必有此问。
“我与瑞香相识的缘由,早在密道中便同谦郎说过了。”
她眼波朝魏明那边一带,声音清润,
“你若想听,不妨让他转述。”
“至于我为何掌寺中金库、又为何被称作‘元晦先生’…… ”
她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洞悉的调侃,
“我真有些意外,这问题,竟会出自你魏昭之口?”
她目光落在魏昭脸上,身子却向后轻轻一倚,饶有意味地说道:
“看来那位李姑娘……对你影响着实不浅。”
魏昭面上隐隐一热,所幸暗室昏沉,无人能看清他神色的变化,反倒免去了一番难堪。
“你莫非忘了,家父曾任润州刺史。其实自那时起,我家便在此地有所经营。”
她不觉轻叹一声,
“四年前你们离开长安后,我便向父亲请命回到润州。”
烛火在她眼中跃动,映出几分自嘲的清明:
“你们也知晓,当今虽女主临朝,女子能涉足的世务仍极其有限。”
她顿了顿,声音渐低:
“因着与谦郎这层关系,我注定与女官无缘。而圣上,”
她眼风向魏明微微一掠,见他面容平静,才续道:
“圣上近年笃佛,许多贵族女子皆借供养寺院、操持法会之名,暗中经营人脉资财。我思及窦家早在润州便有根基,福先寺又是百年名刹,信众广布。若能借此为谦郎暗中巩固些势力、结些善缘,便是最好的选择了。”
魏昭静静听着,心下既叹服于她如今的谋算周全,又隐隐生出几分疼惜。
“瑞香自做了假母后,积蓄渐丰,一直在寻隐秘可靠之处储财。她通过层层人脉辗转寻到福先寺住持,那时她还以为寺中钱财事务皆由住持掌管。”
窦沐棠语声平缓,似在叙述一桩旧闻,
“住持将其来意转告于我。我与瑞香那时已断了音信多年,彼此皆不知对方身份。但我看中她手中那张交织着人情与消息的网,便约她在这阁楼一见。”
她话音忽地一滞,鼻间逸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引得魏昭、魏明俱是抬眸。
“棠儿?”魏明轻声探问。
窦沐棠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涩意:
“相见那日,我俩皆是一惊。可这些年在世情中起伏惯了,纵是故人重逢,谁也不敢轻易交心。面上只淡然叙些闲话,暗地里却各自遣人详查对方这些年的踪迹。”
魏明对视一眼,俱是默然。
这世道如此,纵是昔日刎颈之交,亦难全盘托付。
“直到双方都查清了彼此这些年的境遇,又数次约见深谈,这才重新推心置腹。而后她便直言,愿将大半资财存于寺中金库。”
窦沐棠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大半资财?”
魏明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骤亮的眸中跳动,
“究竟几何?莫非这位瑞香姑娘,竟已富可敌国?”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份急切的探究。
“此乃客人的私密,我怎能透露于你?”
窦沐棠面色一凝,竟比魏明更显郑重三分。
魏明起初以为她在说笑,便半是撒娇半是认真地追问:
“连我也不能说?”
却见窦沐棠已环起双臂,下颌微扬,容色清冷:
“在这件事上,我只对客人负责。”
她侧身靠近魏明,俯在他耳畔,声音轻而坚定:
“对你——,也不能说。”
魏明先是一怔,随即颊边泛起薄红,似恼似窘。
魏昭看在眼里,
心底先是对窦沐棠的持守生出赞许,紧接着却浮起另一层思量:
她这般坚守原则,
当真全然为了客人私密,还是也存着几分自己的考量?
她并未事事向魏明和盘托出,仍为自己留着余地与护身之符,好教魏明始终倚重她、离不开她。
这其中,是否亦有这般心思?
他不知不觉蹙起眉,随即察觉此刻魏明与窦沐棠之间流动的微妙气氛,便适时开口打断:
“三娘,某尚有一事不明。为何瑞香姑娘安排在齐家村的接头人,特意告知我提取银两、联系粮药等事,皆须来寻你这位‘元晦先生’?”
窦沐棠闻言,眉眼一弯,绽开个狡黠的笑:
“你猜。”
声音清泠如铃,在暗室中轻轻一荡。
魏昭听她这么一说,先是怔了数息,随即难以置信地摇头:
“别告诉我们,连替瑞香采买粮药之人,也是你?”
魏明瞳孔微张,心底波澜暗涌:
难道分别这些年,棠儿已成长至此,能独掌这般局面了?
只见窦沐棠轻轻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清亮的光:
“正是。”
暗室霎时陷入奇异的寂静,只余烛火轻曳。
窦沐棠望着二人难掩惊愕的神情,心底那份悄然滋长的骄傲,终是渐渐漫开。
无需再多剖白,只此一事,便已足够。
足够向魏昭证明她已非昔日闺中待字的窦氏女,
亦足够让周谦看清,她在这润州山水间悄然布下的棋局,绝不是他想象中那方仅供赏玩的玲珑盆景。
“其实,这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她敛去面上喜色,语声沉静下来,
“瑞香在此地最信得过的人便是我。她前次来信说要提取一笔大额银两时,顺带问起有无可靠渠道,能以最合适的价钱购得上乘粮药。我便向她细问了用途,得知是为赈济灾民,自然乐意相助。”
她顿了顿,目光清明:
“于是我便直接告诉她,此事我可一手操办,不必另寻他人。”
魏昭与魏明听罢,惊讶未褪,反添了几分疑虑。
魏昭压低声音问道:
“既然如此,瑞香姑娘何必多此一举,特意嘱咐我们将提银与购粮分为两事办理?若皆经你手,直接派人将粮药送至冯家村,岂不更加简便?”
窦沐棠面色倏然冷淡下来,仿佛对魏昭竟会提出此问感到不解。
“我仅是这寺院金库的掌理人,并非专职采办。这两件事本就应当分明。”
她语气平直,却字字清晰,
“出于对双方负责,更不可混为一谈。”
魏昭一时默然。
窦沐棠端详他片刻,方又开口,声调缓和些许:
“魏昭,我明白你的意思。依你所说那般安排,固然更为便捷。可他人将资产托付于此,所求首要的,从来不是‘便捷’。”
魏昭默然颔首:
“……我明白了。”
窦沐棠面上重新浮起笑意。
“今夜便好生歇息罢。”
她望向魏昭与魏明,
“明日先随我去验看粮药品相。若无问题,就先完成前期的交付,我也尽快为你们安排出城。”
话音至此,她声气渐轻,
看向魏明的目光里,悄然染上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